驅(qū)車前往的路上,喬山腳下那段廣為流傳的佳話不斷在腦海中浮現(xiàn):老教師楊家的六個兒女皆成棟梁,而長子楊新潤,更是其中最令人敬佩的存在。上世紀七十年代,一身國防綠開啟了他十六年的軍旅生涯。在部隊里,他寫作的特長很快嶄露頭角,在領(lǐng)導(dǎo)關(guān)懷下考入蘭州大學(xué)中文系,為日后發(fā)表 3000 多篇新聞稿件與文學(xué)作品打下堅實基礎(chǔ)。期間,他榮立三等功,多次獲評省級優(yōu)秀通訊員、先進個人、優(yōu)秀黨務(wù)工作者,從陜西冷娃成長為寧夏回族自治區(qū)人民政府外事(僑務(wù))辦公室的副巡視員,還先后出版3部散文集與2部專著,成為喬山腳下農(nóng)人眼中當之無愧的驕傲與傳奇。
可誰也沒想到,2013年退休后,楊新潤先生毅然放棄城里的安逸生活,回到喬山腳下的老屋,一心侍奉白發(fā)蒼蒼的雙親?!?/span>40多年在外奔波,忠孝難兩全,如今退休了,無公事纏身,應(yīng)該在父母身邊盡孝了。”他的這句話,道出了最質(zhì)樸的孝心。 2014年11月,95歲的老父親染病,他日夜守候、精心照料,直至父親安詳離世,沒留一絲遺憾。父親走后,他便帶著年邁的母親過起“候鳥式”生活:天冷了去銀川避寒,天暖了回老屋扎根,“故土難離啊”,簡單的五個字,滿是對家鄉(xiāng)的眷戀。
我仍清晰記得2017年初識他的情景。彼時他正在家侍奉母親,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農(nóng)服沾著泥土,稀疏的頭發(fā)已染霜雪,若不是旁人介紹,任誰也不會把這位樸實得像莊稼漢的老人,與曾官至副廳級的干部聯(lián)系起來。如今再次到訪,遠遠便看見他站在大門口翹首以盼,熟悉的身影里滿是熱忱。
他拉著我的手往院子里走,邊走邊大聲喊:“媽,媽 ——” 我心里不禁覺得好笑,七十多歲的人了,怎么還像孩子一樣離不開媽?
“哎 ——”一聲清脆的應(yīng)答傳來,后院走出一位老人。她用黑色發(fā)箍攏著雪白卻整齊的頭發(fā),黃褐色羽絨服外搭一件黑色馬甲,簡潔大方的裝扮既透著深秋的暖意,又在樸素中顯露出歲月沉淀的溫和雅致,整個人顯得平和又從容。“喊叫啥呢?” 看到我跟在楊新潤身后,老人恍然大悟,“來客了啊?!?/span>
“老姨您好?!蔽疫B忙上前打招呼。
“你來就來了,還帶啥東西?!崩先丝蜌獾卣f道。
這時,楊新潤突然皺起眉:“媽,你咋又不拄拐杖?”
老人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回頭一看,頓時哈哈大笑:“拐拐不是在門把上掛著嘛?!?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門把上果然掛著一根龍頭拐杖?!拔依鲜怯洸蛔≈艄展?,你一喊‘媽’,我光顧著著急出來,啥都忘了?!?老人帶著些許自責說道。
“老姨,您多大年紀啦?”看著眼前精神矍鑠的老人,我忍不住問道。
“九十六了!” 老人語氣里滿是自豪。
“哪有九十六,明明是九十五歲。” 楊新潤在一旁認真糾正。
“九十五是你們城里人的算法,咱鄉(xiāng)下人都講虛歲!” 母子倆較真的模樣逗得我會心一笑,更讓我暗自吃驚,這哪里像九十五歲的老人?不拄拐杖走路都腳下生風,若是拄起拐杖,豈不是要“飛”起來了?
坐在沙發(fā)上,老人身形清瘦卻透著股硬朗勁兒,脊背始終挺得筆直,一頭霜白的頭發(fā)卻掩不住眼里的精亮。臉上的皺紋雖多,卻像時光用溫柔刻刀精心雕琢的作品,宛如一幅記錄歲月滄桑的地圖,不僅不顯蒼老,反而因眼神里的溫和,讓每一道紋路都透著慈祥與親切,成了歲月饋贈的溫情印記。
“你家在哪兒呀?”老人拉著我的手,讓我坐在她身旁慈祥地問。聽說我家離這兒很近時,她瞬間打開了話匣子,語氣里滿是回憶:“那幾年我們?nèi)ド角f干活,常從你們村口過,總是雞叫時出發(fā),回來時滿天星星。那時候沒吃的、沒穿的,連燒炕的柴火都不夠,可把罪受扎了……”
話鋒一轉(zhuǎn),老人的眼神亮了起來,滿是對如今生活的滿足:“現(xiàn)在社會多好啊,吃的好、穿的俏,還有錢花。冬天不怕冷,夏天不怕熱,日子比以前過年還要好上百倍!”
聊著聊著,老人不禁感慨:“我和他爹能長壽,多虧了新潤和他媳婦。媳婦是山東人,對我們老兩口孝順得很,人家在外邊做大事,回到家就是個乖媳婦。要不是這孩子,我恐怕活不到現(xiàn)在?!?/span>
“媽,我哪有那么好,主要是你兒子孝順?!弊谝慌缘首由项^發(fā)花白的楊先生夫人紅著臉謙虛地說。
“老姨你為啥這么說呀?”我好奇地追問。
老人緩緩道來:“之前我走路不小心摔斷了腰,新潤和他媳婦在床前伺候,一點都不嫌臟,還到處給我買好藥,照顧了我好幾個月才好利索。我還有高血壓、老胃病,腸胃一直不好,也是他倆帶著我去大醫(yī)院治好的,還陪我做了白內(nèi)障手術(shù),現(xiàn)在我眼睛亮得很,穿針都不用戴眼鏡……”
聽著老人的講述,我愈發(fā)敬佩楊新潤一家。
“父親是95歲去世的,沒有活到百歲成了我一生的遺憾,如今母親也95歲了,我們一定要小心伺候,爭取超過一百歲!”楊先生在我的耳邊輕輕說出了他的心愿。
后來才知道,新潤先生的夫人以前是位很有名氣的記者,如今退休在家的兩人商定,力爭要給母親過百壽宴。而他們的家庭先后獲得了“寶雞市好家風示范戶”和寧夏回族自治區(qū) “五好文明家庭”的榮譽稱號。這榮譽的背后,是先生兩口子對父母的孝心,是夫妻間的和睦,是一家人代代相傳的良好家風,更是喬山腳下最動人的孝賢篇章。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可我的心里卻滿是溫暖,這份跨越歲月的親情與堅守,早已勝過雙節(jié)期間沒有欣賞到的所有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