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塢秋行
文/ 吳純祥
秋日的北京，褪去了盛夏的燥熱，多了幾分澄澈與溫婉。昨天，我們自駕前往北塢公園，不為尋奇山異水，只為赴一場與七百余年稻田的約定——那片自明代永樂年間便扎根于此的京西稻田，早已成為心中難以割舍的景致。
穿過喧鬧的城市街巷，北塢公園的入口悄然映入眼簾。沒有高大的門樓，也無繁復(fù)的雕琢，僅一道低矮的木柵欄，旁側(cè)立著根石板，鐫刻著“北塢公園”。踏入園中，最先闖入視野的不是亭臺樓閣，而是連片的稻田，黃綠相間的稻穗在微風(fēng)中輕輕搖曳，像是大地鋪展的錦緞，又似跳動的音符，瞬間將人從城市的喧囂中抽離。
女兒是歷史愛好者，見我駐足凝視稻田，便輕聲道：“你可別小瞧這片田，在明清時，它可是京城的‘上等水田’。”她指著稻田深處的一塊石碑，碑上模糊的字跡記載著北塢的過往：這里地勢平坦，水源充沛，即便遇上旱澇之年，也總能豐收不斷。昔日里，每到秋收時節(jié)，農(nóng)人彎腰收割，谷穗墜滿籮筐，打谷場上的笑聲與谷粒脫落的“沙沙”聲交織，成為京西一帶最生動的圖景。文人墨客常來此采風(fēng)，詩文中不乏“京西稻熟秋風(fēng)起，萬頃金波映日明”的佳句；就連皇家畫院的畫師，也會專程來此摹寫稻田景致，將這份田園風(fēng)光納入皇家園囿的畫作之中。
聽著女兒的講述，指尖輕輕拂過稻穗，飽滿的谷粒帶著微涼的晨露，觸感真實而鮮活。原來，我們眼前的這片稻田，早已不是簡單的農(nóng)作物，而是承載著數(shù)百年歷史的“活化石”。它見證過明代的農(nóng)耕文明，經(jīng)歷過清代的盛世繁華，也陪伴著現(xiàn)代北京的變遷，如今依舊以蓬勃的姿態(tài)，向世人訴說著過往。
沿著稻田旁的小徑前行，便來到了公園的歇息場地。與城市公園中規(guī)整的長椅不同，這里的休憩區(qū)透著幾分“鄉(xiāng)村腸院”的野趣：幾間茅草覆頂?shù)男∥?，墻面是夯土的質(zhì)感，屋內(nèi)擺放著粗陶的茶具；屋前的空地上，散落著幾塊青石板，石板旁種著幾株秋葵與雛菊，偶有蝴蝶停在花瓣上，畫面寧靜得如同世外桃源。設(shè)計者顯然深諳“似與不似”的妙處——既有鄉(xiāng)村院落的質(zhì)樸，又不失公園的整潔，既讓人感受到田園的愜意，又不必?fù)?dān)心風(fēng)吹日曬，恰到好處地平衡了自然與人文。
我們在茅草屋前坐下，擰開保溫瓶，茶香裊裊中，抬眼望去，稻田與遠(yuǎn)處的景致漸漸融為一體。東側(cè)的玉泉山清晰可見，山頂?shù)膶毸陉柟庵蟹褐⒐猓晃鱾?cè)的頤和園一角隱約露出飛檐，與北塢的稻田相映成趣。筆者認(rèn)為：北塢公園的定位本就特別，它既不是純粹的郊野公園——沒有荒野的蕭瑟，也不是典型的城市公園——少了人工雕琢的匠氣，而是巧妙地將自身融入周邊的山水人文之中，與頤和園的皇家氣派、玉泉山的清幽雅致相得益彰，形成了獨特的景觀脈絡(luò)。
公園占地700多畝，分為東園與西園，東園以稻田景觀為主，西園則多了幾分現(xiàn)代設(shè)計的巧思。我們喝完茶，便沿著田埂向西園走去。田埂小徑狹窄卻平整，大多僅容一人而行，腳下是松軟的泥土，混雜著稻草的清香。走在稻浪之中，仿佛整個人都被稻田包裹，耳邊是稻穗摩擦的“簌簌”聲，鼻尖縈繞著淡淡的稻香，偶爾還能聽到幾聲鳥鳴，讓人忍不住放慢腳步，生怕驚擾了這份寧靜。
行至西園，景致驟然一變。這里沒有連片的稻田，取而代之的是開闊的草坪與錯落的水景。草坪上種植著銀杏與法桐，秋日里，銀杏葉泛黃，法桐葉泛紅，色彩絢爛；水景則采用了疊水設(shè)計，水流從高處緩緩落下，形成小型的瀑布，水聲潺潺，與東園的靜謐形成鮮明對比。但即便是現(xiàn)代景觀，也處處透著對歷史的呼應(yīng)：水景旁的步道用青石板鋪就，石板上刻著古代農(nóng)耕的圖案；草坪邊緣的路燈是仿燈籠的造型，燈罩上印著“稻”字紋樣，細(xì)節(jié)處盡顯巧思。
“這設(shè)計真是用心，既彰顯了歷史文化底蘊，又不失現(xiàn)代氣息?！蔽也唤袊@。隨行的人點頭稱是：“北塢公園的設(shè)計者，其實是在‘續(xù)接’歷史。他們沒有用現(xiàn)代元素掩蓋過往，而是讓歷史與當(dāng)下對話，讓游人在賞景時，既能感受田園之美，也能觸摸到文化的溫度?！?/p>
不知不覺間，夕陽西下，已近落霞時分。我們急忙折返東園，生怕錯過秋日北塢最動人的景致。果然，此時的稻田已換了模樣：夕陽的余暉灑在稻穗上，將黃綠的稻浪染成了金紅色，每一粒谷穗都閃爍著微光，像是鑲嵌了碎金；山風(fēng)從玉泉山方向吹來，卷起稻浪，“嘩啦啦”的聲響如同潮水，稻香也隨之愈發(fā)濃郁，清甜中帶著暖意；遠(yuǎn)處的歸鳥成群結(jié)隊地掠過天空，翅膀劃過夕輝，留下淡淡的剪影。
我們站在田埂上，靜靜地望著眼前的景象，一時間竟無人言語。天地間仿佛只剩下稻浪、風(fēng)聲、鳥鳴與夕陽，所有的煩惱與疲憊都被這壯闊而溫柔的景致滌蕩干凈。腦海中忽然浮現(xiàn)出辛棄疾的詞句：“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彪m已不是夏夜，沒有蛙鳴相伴，但眼前的稻浪、稻香與夕陽，卻與詞中的意境完美契合——那份對豐收的喜悅，對自然的熱愛，跨越了千年時光，依舊能引發(fā)人心底最深的共鳴。
暮色漸濃，夕陽沉入西山，稻浪的金紅色漸漸褪去，換上了一層朦朧的暮色。我們戀戀不舍地踏上歸途，回望北塢公園，稻田在夜色中若隱若現(xiàn)，仿佛在與我們道別。
或許，北塢公園的魅力，正在于它用一片稻田，連接了過去與現(xiàn)在，用一份田園詩意，治愈了城市人的疲憊。而我們，也會在每個秋日，再次赴約，與這片稻田重逢，與那段歷史對話，在稻浪間，重拾心中的寧靜與感動。
【 作者簡介 】
吳純祥，安徽蕪湖人，副研究員。
曾輾轉(zhuǎn)于教育、旅游、文化等部門，積累了豐富的人生閱歷。退休后客居北京，淡泊自守。
數(shù)十年來，始終堅持創(chuàng)作，其文學(xué)、書畫及攝影作品，多次在全國及省市級展覽中展出，并被收錄于多部《作品集》。同時，亦有大量作品見諸全國各類報刊與網(wǎng)絡(luò)平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