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俊林是我終生難忘的弟友《紀實文學(xué)》
——訪方正老人系列之三
陳業(yè)冰
說起老房東萊北茶業(yè)人民，方正老人第一個想到的是民兵烈士劉俊林：“說起劉俊林，大家都知道他是狼牙山五壯士式的抗日英雄。我在一部電影劇本《俊林峰》中看到他是一個身形偉岸、果敢剛毅、勇猛無畏、愛憎分明的形象，但我記憶中劉俊林同志的形象不盡如此……”
1941年6月，為了方便報紙印刷，《泰山時報》編輯部提前脫離地委進駐茶業(yè)區(qū)的劉白楊村。劉白楊村離上王莊村的印刷廠只有七八里地。這是一個全民皆兵的抗日村，群眾基礎(chǔ)非常好，泰山軍分區(qū)第二戰(zhàn)地醫(yī)院就設(shè)在這里。一個1000多口人的深山大村成為戰(zhàn)地醫(yī)院最好的庇護所。家家是醫(yī)院，戶戶是病房，人人為醫(yī)院出工出力出物資。敵人多次派重兵搜捕，都在人民戰(zhàn)爭中化險為夷。為此劉白楊村獻出了六十多位相親的生命。
（談起劉俊林方正老人依然激動不已）
在當(dāng)?shù)攸h組織的精心安排下，由劉白楊村抗日青年游擊隊的十二名隊員，接送編輯部人員來到劉白楊村西北半山腰的幾戶人家。此地緊靠鳳凰山（原名雞冠子寨），如有敵人進犯，可迅速撤入山里。
抗青隊長名叫劉俊林。初次見面時他只有19歲，中等個子，面色黝黑，一路上少言寡語。他把編輯部安排在一秦姓人家，將成員分塞在周圍的四戶家中。把我和孟華領(lǐng)到緊靠石崖的一個小院子里，北屋是三間正房，東西各兩間偏房，全部是用青石砌成的草披房。這時從北屋里走出一對中年夫婦，劉俊林介紹說這是他爹娘，我才明白原來這是他家。兩位老人急忙讓我們進屋歇息，俊林便忙著去收拾東偏房，說是讓我倆住，我跟孟華趕忙過去搭把手。
第二天吃過晚飯，我和孟華整理修改稿件。劉俊林來到東屋，兩手抱著一桿八路軍兵工廠自制的漢陽造步槍，坐在炕沿上低著頭用手小心翼翼的擦拭槍桿。我看他好像有話要說，就問他：“有事嗎？”他抬起頭看著我結(jié)巴著說道：“我……想跟你學(xué)識字。”我說：“沒問題！不過你這抗青隊長要做我的小學(xué)生了?！彼t著臉“嗯”了一聲……，當(dāng)晚我便教會了他“劉俊林”三個字。
第二天傍晚，我和孟華準(zhǔn)備去秦家院子吃飯，劉俊林在院子里攔住我們說：“俺爹說今晚請你倆吃飯。”我說：“我們有紀律，不能隨便在老鄉(xiāng)家吃飯。”他一聽急了，上前一手拉住一個，硬是把我倆拖進北屋。他父親說：“你倆今晚不吃也不行了，這孩子是一根筋，非要拜你為師。今天上后山夾來兩只山雞，讓他娘燉了請先生呢?！眲⒖×稚锨鞍盐肄粼诳谎厣希瑩渫ü蛟诘厣?，實實地把頭磕下去，待我在不知所措的慌亂中反應(yīng)過來時，三個響頭已經(jīng)磕完了。
這一晚，我和孟華吃了一頓香噴噴的野味大餐。飯畢，把嘴一抹，我對大叔、大嬸說：“我和俊林年齡相仿，拜什么師啊，以后兄弟相稱吧。”
劉俊林跟我學(xué)識字大都利用晚上的時間，因為白天他有干不完的任務(wù)：第二戰(zhàn)地醫(yī)院分散在幾十戶人家，而劉俊林要組織抗青隊為醫(yī)院站崗放哨，由于分散，不僅要在村子周圍設(shè)崗哨，更要加強村內(nèi)的巡邏，還要派人到四周村子打探；每天都有從前線送來的傷員，也有傷好歸隊的戰(zhàn)士，這都要安排好接送；更要命的是醫(yī)院缺醫(yī)少藥，他便組織人員上山采挖草藥，冒著生命危險去博山、章丘等地購藥，幾陷險境。
一天下午，劉俊林突然來找我，說要去博山城抓藥，邀我一同前往。我聽后很開心，終于有機會實地體驗了。他把一身破衣服塞給我說：“換上我這身破衣服，再把臉上弄臟些，小白臉進城惹白狗子猜疑?！?/span>
我征得宮達非主任同意后，跟隨劉俊林上路。他領(lǐng)著我沒有走以往熟悉的路線，而是進入法山峪，穿過臥鋪村，爬上摩云嶺，翻過齊長城上的風(fēng)門道關(guān)，沿著禹王山北麓的山間小路，來到博山城西靠山坡的一個破煤廠里。此時天已經(jīng)黑了，劉俊林帶我走進兩間被煤塵熏黑的磚房里，見到了煤場主人。他向煤廠老板介紹我是八路軍。又向我介紹說：“他是劉俊風(fēng)，是我堂哥，五年前就來到博山城做煤炭生意。每次抓藥我都是來找二哥?！眲⒖★L(fēng)抓住我的手說道：“你是廖司令的人吧，整個博山城沒人不知道廖司令的威名，小鬼子一聽他的名字就害怕。我也很想加入你們的隊伍，可俊林兄弟就是不同意，寧說我在這兒的作用更大。唉，真羨慕你們吶，能甩開膀子跟鬼子干。”聽他一席話，我漸漸明白了劉俊林帶我來這里的目的。原來他在博山城發(fā)展了地下人員。我忙說：“劉老板，你為八路軍部隊做了那么多有益的事，作用當(dāng)然比一個人扛槍上前線大得多，這次來又麻煩你了?！眲⒖★L(fēng)說：“這哪來的話，都是為抗日出力。自從小鬼子來了以后，控制了所有的煤礦，生意也就沒法做了，這倒是落了個清閑。我和李家窯煤礦的礦長徐老黑有著多年的交情，日本人用得著他。因此，弄點藥材他有他的辦法。自從去年合作以來，每次都很順利。他恨日本人，也想為抗日出把力……兄弟，這次來主要弄點啥藥？”劉俊林說：“二哥，現(xiàn)在醫(yī)院緊缺消炎藥，可院長說消炎藥日本人控制得嚴，你能不能想想辦法？”劉俊風(fēng)說：“沒問題，咱們先吃飯，飯后你們早點休息，我去找徐老黑?！?/span>
（方正用來吃飯、喝水、刷牙的多功能搪瓷缸子）
第二天早晨，劉俊風(fēng)又去打探弄藥的事。我和劉俊林待著沒事，我說：“俊林，博山城你熟，我想買個缸子用。吉山戰(zhàn)斗爬山時，用來吃飯、喝水、刷牙的粗瓷碗打破了?，F(xiàn)在吃飯用的是房東家的葫蘆瓢?！彼f：“好吧，進了城別東張西望，你跟在我后面就行了。”
劉俊林帶我來到最繁華的柳杭街，這兒做買賣的的確不少。很快就在一個雜貨店的櫥窗里看到了幾個搪瓷缸子。一問價格，五毛錢一個，我嚇了一跳，五毛錢是我一個月的津貼啊。但又一想還是買一個吧，要不還得端那個葫蘆瓢。買好缸子后揣在懷里，跟著俊林來到一個小飯館前，一看是辣椒燉豆腐。我說：“今天我請客，每人來一碗?！倍苏伊藗€靠著窗的小方桌前坐下，不一會就端上兩碗熱氣騰騰的辣椒燉豆腐，就著燒餅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我不禁感嘆道：“多少年沒吃這一口了?！眲傉f完，只見臨桌站起來兩個便衣模樣的人，其中一個從懷里掏出槍，上前抓住我的領(lǐng)子說：“你小子是干什么的？聽口音離這兒遠著吶?！蔽覈槼鲆簧砝浜?，沒想到說話漏了餡。正不知如何應(yīng)對間，劉俊林連忙用博山話賠笑說：“大哥，他是我表弟，兗州來的。姑姑、姑父都不在了，來投靠俺家。這不俺帶他出來轉(zhuǎn)轉(zhuǎn)，熟悉熟悉街面。”另一個便衣說：“我看你小子來路也不正，你家在哪兒？”“俺家在羊欄河，離這兒不遠?！北阋掠值溃骸拔疫€不知道羊欄河？走，到你家去瞅瞅，別上了你小子的當(dāng)?！笨×宙?zhèn)定地說道：“看就看，不看看你還不放心哩?！笨×诌呎f邊拉著我就走，兩個狗子端著槍跟在后面，不一會來到城外南面的一片楊樹林里。一個狗子說：“你帶我們來樹林干啥？”俊林說：“俺家就在林子對面，這就到了?！彼舐晫ξ艺f：“表弟，你先回家沏一壺茶，招待兩位大哥。”二狗子同時沖到俊林面前，用槍指著他說：“你小子耍啥花樣？要走一塊走。”我正尋思著俊林為啥讓我先走，只見他瞬間搶過兩把短槍，同時飛腳把一個狗子踢倒在地，手中的短槍砸向另一個狗子的頭部，倒地的狗子還沒爬起來，槍把兒已經(jīng)砸了下來……，眼看著二狗子沒了氣。俊林說：“快來幫忙，用二狗子的衣服綁上石塊，沉到羊欄河里?！币粓鰬?zhàn)斗就這樣結(jié)束了。等我們兩個回到煤廠，此時劉俊風(fēng)正好弄藥回來，我倆不再耽擱，悄悄鉆進西邊的樹林，消失在莽莽大山之中。路上我問他：“你為啥讓我回家沏茶，這不明明引起二狗子的懷疑嗎？”他笑道：“要的就是引起他們的警覺，他們只有靠近我，才能快速下手。”“你這功夫是打哪里學(xué)的？”他笑笑說：“啥功夫，從小跟二叔瞎練的唄?！?/span>
這次驚險的博山之行，讓我對劉俊林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和了解，這個靦腆的小伙子，不但果敢、迅捷，更是一個充滿智慧、不怕犧牲的斗士。
1942年8月13日，又是一個讓老區(qū)人民難忘的日子。劉俊林為了保護戰(zhàn)地醫(yī)院，為了趕走占據(jù)北王莊村（章丘與茶業(yè)區(qū)近鄰的村子）的一隊鬼子兵，帶領(lǐng)五名抗青隊員把敵人引上了火龍臺，一名隊員逃出了鬼子的包圍圈，兩名先后被鬼子活捉。彈藥用盡之后，劉俊林與李文富將槍摔斷后，毅然跳下高高的懸崖（李文富被半山腰的樹枝擋住，后被群眾用繩索救下）。窮兇極惡的敵人從北山轉(zhuǎn)到山崖下，朝劉俊林的身上又捅了11刀。當(dāng)我聞訊趕到現(xiàn)場時，已經(jīng)圍滿了當(dāng)?shù)厝罕?，爆炸大王李念林正帶著民兵收斂烈士遺體。見到劉俊林的慘狀，我悲痛欲絕，嚎啕痛哭……。
在將劉俊林的壯舉電傳給中央新華社后，好長一段時間我都沉浸在悲痛之中，久久難以平復(fù)，只有揮淚作詩悼念，將詩稿發(fā)在《泰山時報》上：
俊林啊，我的摯友，我的兄弟！
你——定格在縱身一躍的瞬間：
揮拳怒目噴射出火焰，
一聲高喊震蕩著山川。
眼前依稀望見你毅然前行的身影，
讓我一生銘刻在心田。
想你時，我望穿火龍臺連綿的群山；
念你時，我仰望飄過鳳凰山的云簾。
咫尺的距離我無法觸及，
天涯守望，你我人鬼殊途。
俊林，我的戰(zhàn)友啊！
抗日路上少了你的陪伴，
閑暇時攀談不見了你的笑臉。
萬惡的日寇啊，沒有惡魔的肆虐，
我英雄的兄弟寶貴的生命會如此短暫？
將淚水擦干啊，沒有退卻的空間，
只有高高的舉起槍桿，
抗戰(zhàn)！
抗戰(zhàn)！
1944年8月，淄川縣委在劉俊林跳崖犧牲的石壁上刻上“劉俊林烈士殉國處”，火龍臺更名為“俊林山”。
陳業(yè)冰，濟南市萊蕪區(qū)人。中國網(wǎng)絡(luò)作協(xié)會員、山東省作協(xié)會員、濟南市作協(xié)理事、《雪野》雜志主編、原濟南市簽約作家。在《大眾日報》《齊魯晚報》《濟南日報》《當(dāng)代小說》等報刊發(fā)表作品100余萬字。報告文學(xué)《赤誠大義房公訓(xùn)》發(fā)表后，引發(fā)關(guān)注，促使房公訓(xùn)老人被評為2016年度全國道德模范，受到國家領(lǐng)導(dǎo)人親切接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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