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天地有常，陰陽化育。歲華逝若東流，星漢燦如初曙。余觀大道之運行，察人情之遷變，乃知長情可撼穹蒼，至性能通今古。遂鋪云箋以述懷，引滄浪而作賦。
若夫金烏西墜，玉兔東升。露結(jié)為霜，風(fēng)凝作雪。有客子倚朱閣，對冰輪擊節(jié)而歌曰:"人若有情人亦老，此身寧化南山皓。月如無恨月長圓，何故清輝減復(fù)滿？"于是神游八極，思接千年，見赤繩系足之緣，丹血染楓之戀。
昔者湘竹痕深，斑斑盡染娥皇淚；藍田玉暖，縷縷皆縈韓壽香。洛水微波，宓妃留枕；碧城十二，靈犀暗通。太白舉杯邀影，義山夜雨剪燭。司馬青衫，潯陽江頭濕曲；蕭郎玉笛，黃鶴樓上穿云。至若長城磚蝕，猶見孟姜啼血；華表鶴歸，尚聞丁令惆悵。皆因七情灼骨，六欲焚心，遂使金石可縷，幽冥能渡。
觀夫銀漢垂波，鵲橋夜架。金風(fēng)玉露之會，勝卻人間無數(shù)。然則朝朝暮暮，爭及天長地久？故牛郎擲梭，織女拋杼，寧守清淺一水，不羨蓬萊九重。此誠"天若有情天亦老”之證也！
復(fù)見廣寒宮闕，素女娉婷。瓊樓百丈，鎖盡清輝玉臂；桂酒千斛，難銷寂寞冰心。笑姮娥竊藥，后羿張弓，本求永駐朱顏，豈料長羈玄圃。銀蟾吐納，圓缺循三十日周期；玉兔搗霜，盈虧歷百五劫輪回。此正″月如無恨月長圓之讖也！
乃知情之為物，非風(fēng)非霧。無翼而飛九天，無根而生九壤。能使少艾成雪鬢，壯士化枯骸。亦令金石潰腐，山河崩摧。然則無情之境，豈非大寂？若使月無缺恨，則無望舒弦望之變；天無慈憫，安見媧皇補漏之功？參商永隔，乃有星輝燦爛；陵谷變遷，方顯地脈深沉。
今觀紅塵萬丈，煙火千家。有賣花老嫗，猶記及笄贈柳；退伍戎卒，尚藏戰(zhàn)地家書。稚子攀桃，新婦添盞。皆以有情之眸，映無常之境。遂使寒暑相推，而成四時；悲歡交織，乃稱百味。
于是客子釋懷，舉觴屬月。嘆曰:″花開花落自是春秋序，云卷云舒何妨天地寬。愿抱孤誠對滄海，肯將癡骨寄青山?！搴雎劤跨娖茣?，東方既白，但見千山浴日，萬類昭蘇。方悟長情不老，正在此刻呼吸；大道恒在，無非當(dāng)下圓滿。
亂曰:
星波粼粼兮銀漢低，心火灼灼兮燃鬢絲。圓缺本是冰鏡髓，
離合原為天地肌。
攜酒直上昆侖頂，
倒瀉天河洗寂寥。
千古月魂終不老，
只因長照有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