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探討點文化問題。
二弟現(xiàn)在比我熱愛農業(yè),春播時節(jié)在荒蕪多年的地里辟出一小塊種了幾行玉米栽了幾壟白薯。早就收了一小堆玉米棒子,也到了收白薯的時候,我說:先別急,等國慶放假咱們一起勞動吧。

10月2日下午,酒足飯飽睡透之后,扛起一把鎬抄起兩把鐮刀吆三喝四地到了出發(fā)了。所謂幾壟,屈指點數(shù)一下,共計四壟,每一壟六七米長攏共二十五六米長吧。收白薯的第一道工序是割白薯秧,就是用鐮刀把烏央烏央爬滿地的藤蔓割下來歸攏到一邊露出白薯壟。

先插播一下“壟”及栽培知識。所謂壟,就是在耕地上培成的一行一行的土埂,在上面種植農作物。白薯要栽在壟上,這既增大通風采光面供應充足氧氣利于白薯呼吸生長也便于收獲——省得挖掘太深太費勁。春播時在壟背上挖一個個的小坑,稱之為“埯ǎn”,我們老家那一帶不允許沒有聲母的現(xiàn)象(比如要把安全說成nān quán,棉襖叫做mián nǎo)而且還要兒化稱之為“nǎn兒”。在埯里栽上秧苗——一般一埯栽兩棵,澆上水,等水滲透蓋上土,這叫“封埯”,春季任務完成。

白薯的田間管理比較粗放,只需要翻翻秧除除草,略去不表。這就到了秋分寒露時節(jié),也就是我們兄弟勞動時間。刨白薯,就是掄起鐵鎬把白薯從地里刨出來。刨白薯也是有一定技術含量的,鎬頭向斜前方掄起來然后向斜后方照著白薯壟的底部用力掄下去把土摟起來,運氣好的話一嘟嚕白薯就出來了。不過我們的運氣經常不好,一鎬下去看不見二鎬下去刨不出……終于看見個紅皮的東西,手指粗的白薯呈現(xiàn)出來,當然也有比手指頭大的,但在總數(shù)中占比不高,按照這塊地應有的產出也是可憐。

盡管收成不甚理想,但大大小小七人興致還挺高,甚至洋溢著豐收的喜悅,給國慶假期增添喜慶色彩。悲慶的色彩也有,就是腰和胯有點酸。

此處所謂的白薯是我們老家對于sweet potato的一般叫法,不論白瓤的紅瓤的黃瓤的紫瓤的統(tǒng)稱白薯,只是當非白瓤時加個限定詞以示區(qū)分比如紅瓤白薯等。我想這和當年我們這里以白瓤為主有關,就像有的地區(qū)主要產紅瓤的就統(tǒng)稱紅薯一樣,沒有貴賤土洋之別。

由收白薯想到傳統(tǒng)農業(yè)的幾個動詞。收白薯一定是刨不能叫挖,雖然都是把東西從土里取出來,但用的工具和技術動作是不同的。挖用鐵锨或者叫鐵鍬,用腳把鐵锨踩到土里,胳膊用力把東西挖出來。誰說挖白薯,誰是農業(yè)外行。

收玉米叫掰,很形象吧,用手把玉米棒子與玉米秸分開,多數(shù)情況一只手就行,長得太結實就得用兩只手。我們那兒把掰玉米叫kěi棒子,遍查《新華字典》沒找到這個kěi字,有興趣的文化學者可以挖掘考證一下,我先忙別的事。

對于谷子和高粱,我們用另一個動詞“zhǎo”,而且有個專用的工具叫“zhǎo鐮”。網上有人給出“爪zhǎo鐮”的寫法,我覺得似乎不是很貼切,感覺應該有個提手旁才是。再請文化學者考證一下吧。

拾柴屬于書面用語,具體拾柴者不會這么說。俺們那旮一般有兩種說法,一是摟,針對枯枝落葉,用筢子摟lōu——摟草還可以順便打兔子。二是割,像荊條山草等需要用鐮刀割下。有的地方會有砍柴行為,那對象是比較粗壯的樹木,俺們那旮綠化祖國不許砍樹故砍字極少用到柴字前。

很多城里人分不清栽、種zhòng、植的適用范圍。俺們那旮的農民門兒清:把種zhǒng子播撒到土里叫zhòng,把zhǒng子或者根莖培育出秧苗植入土里叫栽,因此把樹苗植入土里叫栽樹不是種樹。植是書面用語,含義略寬些,可以有栽植種植義,因此國家設立了植樹節(jié),號召植樹造林,而不是種樹節(jié)種樹造林。

上述都屬于傳統(tǒng)農業(yè)范疇,年輕人已經不了解了,但是沒關系,現(xiàn)代農業(yè)簡化了好多,很多動詞名詞也要淘汰,社會在發(fā)展,就這樣吧。
又想到了這個字,粘。它有兩個讀音,一是zhān,二是nián。作動詞讀zhān,指黏性物附著或膠合(如粘貼、粘連)即粘( nián )的東西互相連接或附著在別的東西上,因此Ctrl+V那個動作叫zhān貼而不是nián貼。每當聽到復制nián貼就感覺很別扭。記住,nián是形容詞,表示物質的特定性狀,一般用黏。

寫到這兒,“一騎紅塵妃子笑”又冒了出來。我就不明白了,你們這些學者專家就沒有一點中國古典詩詞的常識不知道格律是什么物事嗎?“仄仄平平平仄仄”被你們改成“平平平平平仄仄”就不覺得閹割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愧對列祖列宗?不知道這些專家是哪兒來怎么當上的,真想掄圓了賞它幾個大逼豆大耳帖子大脖兒摟。唉,別這樣,一是見不到它們,二是也有辱咱文化人的斯文。



王革華,1961年生,清華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1984年畢業(yè)于清華大學工業(yè)自動化專業(yè),1987年畢業(yè)于清華大學管理工程專業(yè),工學碩士。研究領域為能源系統(tǒng)分析與規(guī)劃,側重于農村能源、新能源經濟與政策分析,能源與氣候變化等。1987~2001年在農業(yè)部規(guī)劃設計研究院工作,曾任能源環(huán)保所所長。2002年至今在清華大學核能與新能源技術研究院從事教學和科研工作,曾任副院長,主講研究生課程《能源與可持續(xù)發(fā)展》《新能源概論》。著有《能源與可持續(xù)發(fā)展》《新能源概論》《新能源:人類的必然選擇》《縣級農村能源綜合建設規(guī)劃》《農村能源項目經濟評價》等專業(yè)著作,以及《半瓶集》《無所集》等詩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