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李一信和文化名人的故事
作者: 李富田
李一信，峰峰礦區(qū)和村鎮(zhèn)李崗西村人，曾在中國作家協(xié)會辦公廳工作二十多年。歷任人事處長、辦公廳主任、魯迅文學院副院長、中華文學基金會副總干事長和機關黨委專職副書記。由于工作關系，他和我國的文化名人有過多次接觸，發(fā)生了很多感人的故事。
（一）
他在作協(xié)辦公廳最先接觸的是冰心，由于冰心是為數(shù)不多的駐會作家，。李一信便利用機要通訊員給冰心送工資的機會，專程去看望冰心。第一次見到冰心，就覺得她如同慈祥的老祖母，和聲細雨地給他講了許多全國各地的孩子們跟她通信的雅聞趣事。如有的孩子把“謝奶奶”寫成了“泄奶奶”，她還天真的做了一個泄肚子的動作，引得大家捧腹大笑。坐在冰心的身邊，感覺親情灼灼，天倫融融，好個無拘無束的開心。老人的每一次純真微笑，每一句幽默話語，都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當時，作協(xié)辦公廳有個傳統(tǒng)，對著名作家的生日都要親自登門祝賀。李一信知道冰心喜愛桂花，更酷愛紅玫瑰。每逢她生日，李一信總是記得和中國作協(xié)及中華文學基金會給老人送一盆素馨的桂花和大紅的玫瑰。老人90歲生日那天，看到她恬靜地著了一件猩紅披肩，在桂花和玫瑰的映襯下風采奕奕。正如老舍夫人胡絜青繪制的《祝壽圖》所題:“瑤池果熟三千歲，海屋壽添九十春”。她眉開眼笑的招呼著前來祝福的老朋友和晚輩們。
以后多次去看望冰心老人時，李一信對懸掛在客廳里的對聯(lián)總是目不轉(zhuǎn)睛，瀏覽再三。冰心老人似乎猜到了李一信的心思，便慷慨的說，如你喜歡，改天送你一幅。
果然，沒過多久， 冰心便贈予他一墨寶。那是寫在16開一方宣紙上的十四個雋永的毛筆字，清代愛國名將林則徐的詩句“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他咀嚼良久，保存至今。
94年的8月23日清晨，他收到北京醫(yī)院作為急件送來的《謝冰心同志病情報告》，便匆匆抓起電話，將冰心的病情火速通報給作協(xié)的負責同志，并先行一步趕往醫(yī)院。
他趕到醫(yī)院后，輕腳慢步走進冰心老住的304病房，撫摸著老人精瘦而微微發(fā)燙的手，扶在其耳畔輕聲寬慰她。告訴她，作協(xié)領導已和醫(yī)院領導見面，要千方百計抓緊治療，盡可能讓她早日康復。看她病情穩(wěn)定，還特意告訴她“后天（8月25日）您的家鄉(xiāng)福州長樂舉行冰心文學館落成典禮，中國作協(xié)已安排專人參加祝賀”。她微微點點頭。她的家人告訴李一信，冰心聽說此事后，還專門寫了賀詞托女婿前往致謝。78年前，即1919年8月25日是冰心的處女作《21日聽審感想》在北京晨報發(fā)表的日子，那份驚喜是她終生銘記在心的。
10點來鐘，作協(xié)的幾位負責同志和冰心老的親屬吳冰、陳恕也先后走進病房。吳冰坐在娘的床頭，盡女兒的一片孝心，詢問娘哪里難受，輕輕地為娘撫胸揉腹。
當年的10月5日是冰心97歲華誕日。曾任中國作家協(xié)會黨組書記、著名詩人張光年獻上壽詩:“冰心心腸熱，心花傳世多。預約十年后，再獻祝壽歌”。已經(jīng)83歲的張光年作為特邀代表曾出席了黨的十五大盛會，和冰心老相約在21世紀，晚輩后生們懷著虔敬的心情拳拳祈盼著新世紀的到來。
冰心這次住院后，李一信先后幾次去看她。冰心總是幽默而無所顧忌地告訴他:“你們放心，馬克思和上帝都還不歡迎我去?！?/font>
誰知天有不測風云。在99年的2月份，冰心又一次住院。在病房里，冰心的女兒吳青告訴李一信:娘這次住院后，總在夢囈里反復吟唱留在孩提記憶里的那首兒歌:“親娘想我一陣風，我想親娘在夢中……”聽著吳青娓娓的敘述，他的心里卻漾起恬恬的惆悵。李一信和他的同事們還曾多次策劃著在新世紀來臨時，如何把一百朵玫瑰送給她的美好設想。誰能料到，那天夜里，冰心果然帶著人們未盡的祈盼靜靜謐謐地走了。
驚悉冰心去世，淚眼模糊了李一信的視線，文壇上的一顆巨星從天而落，亮麗的星空久久籠罩上淡淡的云翳。
（二）
他首先熟讀過《大堰河》，而后才認識艾青。
他上中學時就曾讀過《大堰河》，那位窮苦善良的老婦人形象便深深地印在他童稚的腦海里。直到1983年，在一次機關黨委組織的老作家支部的會議上，他才看到一位有著蘇格拉底式前額、步履維艱的老人走進會議室，認識了早在夢寐里崇拜的中國詩壇泰斗艾青。
艾青出生在一個末落的富有家庭。據(jù)說媽媽生他時臨盆48小時，他才艱難的呱呱墜地，俗稱“寤生”。剛烈的父親一口咬定他是家里的“克星”而不能容忍，硬著心腸把還帶著母親血熱的襁褓送給了貧苦的村婦大堰河去撫養(yǎng)，起名蔣海澄。海澄長到5歲，才有幸回到蔣家認識自己的生母。
多次接觸后，李一信便直言不諱地向艾青的夫人高瑛刨根問底求證蔣海澄的筆名艾青的來歷。
高瑛笑著告訴他，艾青原名蔣正涵，字養(yǎng)源，號海澄，先后起筆名莪伽、克阿、林壁、艾青。乳名打著胎記，筆名烙著時代的印痕。30年代初加入左翼美術家聯(lián)盟，血氣方剛的蔣海澄對國民黨的統(tǒng)治十分不滿，在魯迅指導下從事革命文藝活動，常常寫詩作文揭露其反動統(tǒng)治，被國民黨投進監(jiān)獄。他拗性不改，繼續(xù)以詩歌作投槍和匕首，和左聯(lián)并肩，向黑暗進行殊死抗爭。當他在獄中準備送出發(fā)表署名蔣海澄的詩文，落筆寫下蔣字的草字頭時，胸中陡然燃起對蔣家王朝的憎惡和憤慨，在草字頭下邊大大的打上一個X，艾字便豁然而出。海澄的諧音發(fā)青，于是，一代詩壇泰斗艾青的筆名從此問世。1935年，艾青被我黨營救提前出獄，第二年便寫出了《大堰河——我的保姆》，一時間轟動大江南北。那是母親的頌歌，那是民族的史詩，那是愛情的禮贊，那是劃時代的歌聲。從此，奠定了艾青在文壇的地位。
1987年，李一信突然接到高瑛的電話，說艾青在出席一個少數(shù)民族作家會議時不慎跌倒，造成腦血腫住院。他和作協(xié)一位領導匆匆趕往醫(yī)院。沒進病房就先找到主治醫(yī)生聽取了艾青的病情介紹。醫(yī)生說艾青需要馬上開顱手術，不然生命危在旦夕。醫(yī)生還說手術后記憶力有可能會部分或全部喪失。他的心瑟瑟發(fā)緊，想到了可怕的植物人。他和作協(xié)領導請求醫(yī)生，要不惜任何代價，全力進行搶救和醫(yī)治。進入病房后，他緊緊地握著艾青的手寬心安慰。并告知親屬醫(yī)院會讓最好的醫(yī)生主刀手術。
兩個多月后，高瑛在電話里興奮地告訴他，“由于作協(xié)領導和醫(yī)院的高度重視，也虧艾青命大，奇跡般地活過來了”。還告訴他艾青頭上頂著一塊玻璃鋼，但記憶力沒受任何影響，真是人間奇跡。
不久，李一信收到了艾青寫給他的有人民日報全開大小的一張條幅“上帝和魔鬼都是人的化身”。這是艾青對作協(xié)領導的真誠謝意，也是對李一信親如家人的肯定和期盼。
艾青開顱康復后，矻矻不輟耕耘，默默寫詩作文，詩壇為之增輝?？稍?/font>90年春，他又因參加一次會議不慎拌倒，造成肱骨骨折。李一信聽說后立即趕往醫(yī)院，看到他痛苦地臥在床上，右臂腫得宛如大象一條憨腿。幽默地說:“你來了，李一信。我本以為上次開顱抽血是最后一次做結(jié)論了，沒想到上帝不放過我，80歲了還要給我換一塊骨頭”。聽著他慢條斯理的談吐，看到他底氣實足的交流，沉重的心情被他的幽默挑逗得輕松了好多。
1996年3月27日，是艾老86歲華誕，又是他與高瑛結(jié)為伉儷40周年的紅寶石婚的喜慶日子。李一信安排專人提前在鮮花店預定了花籃。
可就在當天中午，他突然接到協(xié)和醫(yī)院打來的電話，說艾青病危。他急忙陪作協(xié)領導匆匆趕往醫(yī)院，醫(yī)生說艾青一口氣沒吐出來，造成呼吸窒息。經(jīng)過緊急搶救，給病人電擊4次，50多分鐘后，總算緩過氣來，但仍未脫離危險。
次日晨，得知艾老真的走了。
遵照艾青老的遺囑和家屬的共同意見，作協(xié)對艾老的喪事盡力從簡。盡管如此，人們還是通過各種渠道知道了艾老去世的消息。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丁關根、李鐵映，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倪志福等黨和國家領導人都送來了花籃。10日上午，在作協(xié)的統(tǒng)一安排下，迎來了黨和國家領導人，艾老的生前好友，他的學生和敬仰他的晚輩800余人，從京城內(nèi)外趕到八寶山。向詩壇泰斗，向人民的詩人，向繼郭沫若、聞一多之后又一位推動一代詩風并產(chǎn)生過重要影響在世界上也享有盛譽，曾榮獲過法國文化藝術最高勛章、葡萄牙自由勛章等國際文學獎的世界級文學大師送行。
（三）
95年的10月8日，是臧克家先生的85歲生日。
整潔的四合院里，井然有序地栽種著各種奇花名卉。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飄掛著緞帶的兩顆盆栽的枝頭綴著沉甸甸黃橙橙碩果的香園丹桔和飄著淡淡清香的一盆桂花。那是李鐵映同志和中國作協(xié)以及中國現(xiàn)代文學館送給著名老詩人臧克家先生的。
今天，臧老看上去比前幾年還要健朗得多。趁他接受其他客人祝賀的當兒，李一信欽慕地欣賞著掛滿客廳的字畫。有老舍的、何其芳的、鄭振鐸的……當代著名畫師、書法家劉海粟九十高齡時為臧老書寫的巨幅“壽”字懸掛在客廳當央，映襯得滿壁生輝?？可嘲l(fā)的茶幾上放著的寫在一張巴掌見方的宣紙上的一首小詩:同志眾朋友，鞭我向前走。愿做老黃牛，拉車到盡頭。這顯然是臧老對前來賀壽的同志和朋友們酬答的心志。
此時此刻，李一信倏然想起今年8月的一天，臧老的助手送給他的臧老書寫的一幀條幅。那是蒼勁而俊秀的翰墨寫的一首詩:“必達宏標遠，間關不計程。雙肩千石重，白發(fā)萬根輕”。他如獲至寶，細細品忖。幾天下來，心情仍不得平靜。深感此詩是臧老對自己這后生晚輩的激勵吧。過了好些日子，他才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給臧老答信:不才勤補拙，駑駘日兼程?？v有萬里遙，達標白發(fā)輕。
臧老雖然已滿94歲了，但他的心還像孩子一樣天真，而且無時無刻不在惦念著文學少年的成長。1998年初，他曾收到一位10歲女孩的詩集，看后感慨萬千。因年高多病無力回答小朋友提出的問題，便慎重地推薦給詩歌研討會上的詩友，“希望詩友們認真討論一下，得出共識，嚴肅認真的回答一個10歲小詩人提出的問題，這是我們的責任”。李一信和臧老寫信時稱他“壽星詩翁”，他回信說不愿當“百歲壽翁”，他要做“百歲兒童”，倒不如說他想做“百歲詩童”哩。
90年1月的一天，他接到臧老的女兒蘇伊的電話，說她爸住進了協(xié)和醫(yī)院。李一信放下電話立即驅(qū)車趕到醫(yī)院。走進病房看到克家老還扎著吊針管子就遠遠的伸過手來，發(fā)出山東漢子特有的朗朗的笑聲，笑得那么豪放，那么天真。夫人鄭曼大姐告訴他，克家老打年青時就愛吃大蔥大蒜，而且飯桌上幾乎沒有斷過花生米。這次住院的直接原因，是86歲的克家老早起就著花生米喝牛奶時，還像小娃娃吃炒豆那樣，投石子似的把花生米一顆一顆丟進嘴里。結(jié)果，有一顆花生米順著牛奶涌進氣管。虧得家人發(fā)現(xiàn)及時，才沒有釀成大禍。躺在床上的臧老還做了一個朝嘴里投花生米的動作，渾然一個天真的老頑童。
李一信了解到臧老原來住在趙堂子胡同的一個四合院里，對于居家和創(chuàng)作本來是應該很幽靜而富有雅趣的。但由于房屋年久失修，夏天漏雨，地面返潮，器物發(fā)霉，成了藏書之大患。年事漸高的臧老體質(zhì)越來越差，哮喘感冒幾乎成了他的常客。幾次住院都與他的生活環(huán)境關系較大。因此，盡早改善臧老的居住環(huán)境成了李一信心里的頭等大事。他和作協(xié)領導多次研究，多方呼吁，在較短時間內(nèi)得以順利解決。因是舊房調(diào)整，確定后他又安排人進行了粉刷，并對門窗進行了修理。家人看了無可挑剔十分滿意，臧老出院后直接住進了有雙汽的紅霞公寓。他才好像剜去了自己的一塊心病。過了一段時間，他又去看臧老住得是否習慣。臧老告訴他。剛開始還真的不習慣，但冬去春來，他能下樓到公寓花園式的庭院散散步，偶爾還能碰上幾個老友絮叨絮叨，也就像吃慣大蔥煎餅改吃米飯饅頭慢慢順應起來。樓下的青藤攀上了居家的陽臺，而且開放了素馨的小花，常常扶身在窗外的陽臺醉心不已。
（四）
少年時代，李一信就聽說有個作家叫鄧友梅。到了青年時代，很少聽人再說起他，還以為他是個女的嫁了人埋汰了。直到盛年時期他調(diào)到中國作協(xié)工作后，才知道鄧友梅在四次作代會上被選為“中國作協(xié)書記處書記”，并有緣與他經(jīng)常共事，真真切切地知道他原來是個女人的丈夫，和王蒙一樣的大男人。
鄧友梅，生于1931年，是中國當代著名作家。歷任北京人民藝術劇院創(chuàng)作員，北京市文聯(lián)書記處書記，中國作協(xié)書記處書記、副主席、名譽副主席，中華文學基金會副主席等職。以京味兒小說聞名。代表作有《那五》、《煙壺》等。他的作品被譯為英、法、德、日等多國文字。
友梅在作協(xié)書記處主管外事工作。每次組團或帶團出訪歸來，都要向書記處匯報工作。李一信作為辦公廳的負責人。常常聽著友梅天南地北的神侃真是難得的精神享受。尤其是他多次出面邀請友梅到魯迅文學院給學員講課，只要在京，他總是場場必聽，從不缺席。
友梅講課從來不端架子，一口京腔，實話實說?？偸锹?lián)系自己的工作實際和生活實際，向?qū)W員傳授創(chuàng)作經(jīng)驗。天長日久，才真正了解到友梅是怎樣由一個苦孩子熬練成一個作家的。
他祖籍山東，念過四年小學。12歲參軍，是一名小八路。13歲時部隊精兵簡政，40斤小米把他打發(fā)回家，從此流浪在京津一帶做苦力餬口。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在天津被招為勞工，乘船到日本當了兩年華崽勞工。1945年日本投降前夕，他又隨勞工回國。15歲上又參加了新四軍，成為陳毅部下的一位勤務兵。后來又與張茜（陳毅的夫人）為伍，成了文工團團員。隨軍編寫表演快板，逐步顯露出“尖尖角”的文藝才華。解放后在北京文聯(lián)趙樹理手下編寫《說說唱唱》雜志，真正的文學創(chuàng)作也由此起步。一時間與劉紹棠（1936——1997，中國著名的鄉(xiāng)土文學作家，被譽為“大運河之子”和“神童作家”）、從維熙（1933——2019，當代著名作家。以“大墻文學”聞名，歷任中國作協(xié)黨組成員，作家出版社社長兼總編輯）名噪文壇，被稱為“少年才子”。
1953年，友梅進了丁玲主辦的中央文學研究所第二期學習班深造（1954年中央文學研究所更名為中國作家協(xié)會文學講習所，1984年又更名為魯迅文學院），接受了系統(tǒng)的文學理論研究。他的輔導導師是張?zhí)煲恚ㄖ袊F(xiàn)代著名作家。以諷刺小說和兒童文學見長，曾任《人民文學》主編、中國作協(xié)書記處書記等職）大師。1956年秋在《人民文學》雜志上發(fā)表了小說《在懸崖上》。
50年代后期，由于眾所周知的原因，他由“懸崖”跌入深淵，一沉就是22年。在這期間，他最值得驕傲的就是曾和后來的中央政治局常委、政協(xié)主席李瑞環(huán)躋身在一個基建工程隊里，他當組長時李瑞環(huán)還是個普通工人。人生沉浮的個中奧妙誰能說得清道得白呢？
改革開放后，文學創(chuàng)作迎來了第二個春天。他有幸梅開二度。先后發(fā)表了《我們的軍長》、《追趕隊伍的女兵》、《煙壺》、《那五》等一系列精品力作，為祖國的藝苑增輝生色。
每次邀請友梅來魯迅文學院講課，他都是以老校友的姿態(tài)出現(xiàn)。說的都是自己的親身體會，講得都是學員們十分困惑的難點。沒有官腔，全是“干貨”。他說:你想寫劇本嗎？那就先去背曹禺的《日出》，老舍的《茶館》；你想寫小說嗎？你就先去背魯迅的《Q正傳》，曹雪芹的《紅樓夢》；你想寫散文嗎？你就先去背《古文觀止》；你想寫詩嗎？你就先去背《唐詩三百首》。背得滾瓜爛熟，背熟了再寫，就跟原來不一樣了，你就算學到手了，這就是初學寫作者的真經(jīng)。友梅說有一次他去問曹禺先生“你講得課大家都愛聽，但真的寫起來，為什么都用不上？”曹禺先生風趣地說:“我寫了一輩子，我一講你們都用上了，我吃什么呀”？神秘得創(chuàng)作課，被友梅輕松而幽默地解秘。
友梅告訴學員們:作家要形成自己獨特的創(chuàng)作風格，當然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最重要的一條經(jīng)驗是學會觀察生活和揚己之長。從生活里捕捉題材，捕捉形象，這是一項基本功。張?zhí)煲泶髱煾嬖V他，每天走路都要找出一條新的景象。逼著自己去發(fā)現(xiàn)過去沒有看見的東西。比如，你看見一個女人很漂亮，不說她漂亮，你寫出來，讓別人感覺真是漂亮；你想罵一個人，你不說罵他的話，但你寫出來，讓人感到這家伙頭頂上生瘡腳后跟流膿壞透了。這也許就是學員們成為作家的必經(jīng)之路吧。
友梅說:每個人如果都能認真審視自己，都會有自己特有的經(jīng)歷，特有的感受和長處。要認真的靜下心來尋找自己的長處，都會有自己的資本。誰先認識到這一點，誰就會早點走向成功。
他不僅講實話，談體會。還現(xiàn)身說法。他說:他和王蒙（中國當代著名作家、學者，曾任中國作協(xié)名譽副主席、文化部部長。獲2019年“人民藝術家”榮譽稱號）、劉紹棠都同樣生活在北京。但他到日本當過勞工，又在新四軍干過，跟北京的一些老八旗混得很熟，對旗人的文化藝術修養(yǎng)在字畫、音樂、美食方面民族底蘊知之甚多。王蒙和紹棠的學歷比他高，他們對新疆和北京農(nóng)村就比較熟。他就避開他們之所長，去寫他們之所短，即揚我之所長。他們有他們成功的高招，我有我成功的妙法，這就是寫出自己的結(jié)果。作家的修養(yǎng)靠內(nèi)功，千萬不能看到別人成功就心急上火。要好好修煉自己的人品和道德，好好磨練自己的創(chuàng)作風格。
友梅信奉的人生格言是“作文得寸進尺，為人退讓三分”?？烧嬲芪虺鰝€中滋味的能有幾人呢？每次聽課，李一信都寫在本上，記在心里，時常咀嚼著個中滋味。
（五）
丁玲（1904——1986），中國現(xiàn)代著名作家、社會活動家。1927年以小說《夢珂》登上文壇，次年憑借《莎菲女士的日記》引發(fā)廣泛關注，成為五四新文學的代表性作家。1930年加入中國左翼作家聯(lián)盟，主編《北斗》雜志。1932年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1936年抵達陜北，是首位進入延安的知名作家。歷任西北戰(zhàn)地服務團團長、《解放日報》副刊主編。1948年完成長篇小說《太陽照在桑干河上》，獲1951年斯大林文學獎。1949年后擔任《文藝報》主編，中央文學研究所所長，中宣部文藝處處長，中國作協(xié)黨組書記、副主席及《人民文學》主編。
新中國成立不久，毛澤東主席見到丁玲時，曾幽默地問她:你是想當官，還是想當作家？丁玲回答說:既不想當官，也不想當作家，想辦一個文學研究所，為新中國培養(yǎng)出自己的作家。毛澤東主席十分贊許丁玲的膽識，并指示她去找周恩來總理幫忙。在毛主席和周總理的親切關懷下，新中國成立的第二年，政務院文委批準組成以丁玲為主任委員、張?zhí)煲頌楦敝魅挝瘑T、沙可夫、何其芳、田間等12位作家和文藝界知名人士為成員的中央文學研究所籌委會。是年秋天，就招收了由馬烽、陳登科、徐光耀等52人參加的第一屆第一期研究班。新中國第一所培養(yǎng)作家的高等學府——以丁玲為所長的中央文學研究所在北京誕生了。這是丁玲的杰作，也是她精心營造的文學之夢。
1995年8月下旬，近50位畢業(yè)于50年代初期的中央文學研究所（后改名為魯迅文學院）的老校友云集京華。他們中最年輕的鄧友梅、孫靜軒、胡昭、李宏林等人也年過花甲，年長的已是文壇耄耋宿將。不顧年高體弱，挈婦將雛，冒暑來京，就住在魯迅文學院普通的學員宿舍。作為學院的現(xiàn)任領導，李一信全面負責他們的全程安排。
在接待中他了解到，很多人帶病來京，作家陳登科身上還安裝著心臟起搏器。他思前想后，為這些老作家能否適應學院簡陋的飲食起居條件而惴惴不安。變主動出注意想辦法，聯(lián)系好了一所條件較好的賓館。結(jié)果給老作家們一商量，他們卻一致要求住在學員宿舍。他們說回到母校不是來比老資格的，而是來重溫年輕時的夢。
他接待的第一位作家，是帶著孫子從安徽趕來的繆文渭（1919——1996，現(xiàn)代著名作家、戲劇家。曾任安徽省文聯(lián)副主席、民間文學研究會主任。49年加入中國作家協(xié)會，成為首批會員），當時已經(jīng)81歲。他講的第一件事，是他1953年在中央文學研究所學習期間，校友們?yōu)樗俎k婚事的情景。至今還珍藏著當年校友們?yōu)樗步Y(jié)伉儷送的禮物，那是一塊簽著參加婚禮的校友名字的紅綢子?？娎险f，禮輕人意重啊。那時的人心如水晶般透亮，如火焰般熾烈。只要看到那塊紅綢子，就仿佛回到了青春歲月，常常沉浸在溫馨的愛河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