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王闊海先生是一位當代著名軍旅書畫大家,是一位能詩文、善書法、精研人物、動物、山水、花鳥之道,中國畫大寫意領軍人物,也是一位具有大家氣魄、敢于開宗立派,創(chuàng)造中國獨一無二的新漢畫學派的一代宗師,更是一位以漢學為基、漢風為魂、漢畫入墨、承古求新、使自己開創(chuàng)的新漢畫藝術臺高榭厚,并繼續(xù)將書法藝術推向近乎完美極致與高峰的拓荒者、攀登者。

王闊海先生的書法作品,始終透著一種率真無拘、爽朗曠達的氣質。尤其是書寫“大江東去”“黃河之水天上來”等豪放派詩詞時,隨著他腕下毫端的律動,可以感覺到大漠邊關的鐵馬秋風、大江東來的連天巨浪。人們常用“鐵馬冰河入夢來”“上馬擊胡虜,下馬草軍書”等與軍旅生活相關的詩詞來形容他的書法。40余年的軍旅磨煉,50多年不斷的書法滋潤,造就了他軍人的風骨、文人的情懷。軍旅生活錘煉了他真誠豪放、直來直去的性格,豁達豪放的性格使他開創(chuàng)了新漢畫學派又選擇了狂放的草書。他的書法像他的為人一樣率真、無拘、爽朗、曠達。這尤其表現在他的行書及大草書法上,筆走龍蛇,滿紙云煙,來勢迅疾如電,去勢澎湃如浪,給人以強烈的視覺沖擊和藝術感染。

歷史上書法家眾多,而草書大家僅有張芝、張旭、懷素、王鐸、傅山等屈指可數的幾個,可見草書之難。但藝術的選擇往往并不在難易,而在藝術家本人的個性、情懷與追求。每一個書法家都會根據自己的生活環(huán)境、知識閱歷、性格特點做出選擇,王闊海先生身上既有軍人的浩然之氣,又有大藝術家的率真與曠達,他酷愛草書乃是必然。在扎實基本功訓練的基礎上,他開始主攻自己最愛的大草,全身心沉浸于那疏煙狂云、龍蛇縱逸的筆墨線條之中,與之一起舞蹈,一起俯仰,一起長嘯,一起馳騁,不斷探索創(chuàng)新,不斷接近他夢中的草書之境。

王闊海先生之所以能將自己的新漢畫推向藝術的高品位,也是與他的詩文學養(yǎng)和幾十年的書法修煉分不開的,這使他所獨創(chuàng)的新漢畫升華到一個高品質、高品格、高品位的境界。在集詩書畫為一體的《漢風當代》一書中,王闊海先生從自己的審美角度介入,以生動細膩的筆觸和飽滿真摯的激情,彰顯著濃郁的文化情懷和獨立的藝術思考。一首《古漢畫禮贊》,運用了四言古體詩的形式,十章,九百六十六句,解讀了古漢畫的歷史淵源與藝術精華,充分展示了王闊海先生的文學修養(yǎng)以及對漢文化和先秦文化的認知與研究。

書法是中國文化精神及其思想智慧的最佳載體之一。王闊海先生認為,中國文字的意義,不止于代替有聲語言,不止于實用功能,漢字還以感性直觀的形式,以文載道,以文化人。“他說:‘書法之修煉,亦心性之修煉;法度之體悟,亦須心性之體悟;書法之載道,亦心性之悟道也。故心性之修煉乃書法修煉之大要,趨妙達玄之大端,不可不修也?!蓖蹰熀O壬鷮ǖ娜缡钦J知,緣于他對“漢畫”的理解與把握,他是一位繪畫基本功、圖像感覺、圖像想象以及繪畫原創(chuàng)能力極強的畫家,對繪畫的理解與把握,使他能夠把美學規(guī)律運用到書法之中,使他的書法進入了能夠創(chuàng)造自我風貌的可能。

王闊海先生耗時五十年苦研書法之道,因此漸次加深與強化了“書外功夫”的勤勉修煉。正是源于他的用情專深,他的心性日益得以豐盈完善;他徹悟了書道,貫通了“詩、書、畫、印、哲”的深層關系,為其開創(chuàng)的新漢畫學派再登新高平添了光彩。

王闊海先生為書法能整體推進,潛心研習各體皆能。觀其所作,字態(tài)飽滿,意象豐潤,氣息貫通??瑫剑S阽婔?、二王取其法度。行草有所突破,常將趙孟頫、米芾、孫過庭、文徵明、王鐸融為一爐,并以米芾為主體顯現特征。“蘇軾云:‘書法備于正書,溢而為行草,未能正書,而能行草,猶未能莊語,而輒放言,無足道也?!蓖蹰熀O壬婵H見功力,讀其《文心雕龍·知音》《序志》等長卷立軸,剛健婀娜,蕭散俊朗,清寧澹遠,禪意盎然,蓋知基高臺厚、真氣內斂也;其隸書取法甚高,于《石門頌》之高古蒼茫、《張猛龍碑》之險峻靈秀、《張黑女墓志》之疏朗樸茂,皆能精嚼細咽,消化吸收。其章草多取法索靖、皇象、宋無名氏、鄧文原諸大家,又從簡牘中汲取豐富營養(yǎng),觀其多幅畫作之隸書題款呈現清秀古雅、遒勁俊逸之美感特征。而王闊海先生在書法中最為成就的是他的大草乃至狂草,營養(yǎng)多從張芝、張旭、懷素、二王、孫過庭、于右任中得悟其堂奧,放其情志,得其風貌。


王闊海先生立足書法藝術的學術前沿,在中國文化構成的文化空間,進行他的書法意象想象和創(chuàng)作實踐。哲學的、文化學的修養(yǎng),作為精神動力,在王闊海先生的書法實踐中,無疑起到重要的理性支撐作用。他的行書字態(tài)飽滿,意象豐潤,線條極具彈性、韌性、靈性,力厚骨勁。在變幻莫測、空靈飄逸之中,轉達出遲澀與古拙,運筆或正或欹,或收或放,時而凝重,時而舒緩,看似漫不經心,信筆縱橫,實則胸有成竹,法度森嚴,于天真爛漫之中顯示著精妙與豁達。

王闊海先生深入傳統(tǒng),獨見性靈,書風與畫境忻合為一。李苦禪論畫家之書云:“字為畫所用,畫為字所融,字如其畫,畫如其字,自有一番獨特風貌?!碑嫾抑畷戎毓α?,尤重性靈,書畫融合,戛戛乎難哉。清人張式云:“要知書畫之理,玄玄妙妙,純是化機。”所謂“化機”也者,意境融和之謂也。繪事立象以盡意,所立之象非惟物象也,畫面之一勾一皴、一字一印,無不為其象也,著一絲塵土,便非佳品。畫家之書,既須追躡載體之情感運動,又須點化畫幅之意蘊,如此方臻高致。王闊海先生于行草用功甚深,因其執(zhí)筆竿頭慣用長鋒勾勒人物,多用長鋒羊毫而掌控自如,心不厭精,手不忘熟,蕭散流美,翰逸神飛,于不經意之書寫中常與何紹基邂逅,書法之靈氣能將王鐸之荒幻瑰奇、雄秀險絕與何紹基之高雅古淡、蒼秀空靈融合為一,漲墨與飛白相映,拙樸與清雅齊飛,時而謹嚴,時而疏宕,時而飛動,時而靜謐,自由馳騁,神行于虛。


“李鐸曾曰:‘王闊海先生風情多才,精思善悟,精于畫,耽于詩,妙于書,觀其所作,書畫交融,其楷隸與高華淡遠之境偕,其行草與飄逸靈動之韻齊,其大草與縱恣壯浪之勢合,讀其畫而想見其人,良有以也。’”近年來,王闊海先生于大草又辟新境,豪蕩清俊,蕭散虛靈,與巨幅長卷呈化機之妙,侶覺斯(王鐸)而友于右任,追旭素(張旭、懷素)而尚青藤,唯意所之,唯情所至,中側兼施,化線為點,生生之氣仿佛沖破字距行間之束縛,騰挪跳蕩,元氣淋漓,饒有奔蛇走虺、風興雨作之勢,豪情逸氣,傾瀉無余,抒情高潮,跌宕起伏,寫心,寫意,寫情,寫志,靈心湛發(fā),壯彩煙高。


對當代畫家在文學與書法及畫作品格的定位上,王闊海先生有著自己的一番見解:“當代畫家在文學與書法兩大方面多存在先天不足營養(yǎng)不良的問題,大有補課之必要。這主要因為20世紀五四運動打倒孔家店、提倡白話文和60年代的政治運動文化大破壞大斷代的影響,使他們讀古文猶如讀天書,鋼筆字代替了毛筆字,電腦代替鋼筆字,其所為作,文人畫品位與傳統(tǒng)文化之精神無從談起,故當代畫匠多,畫家少,真正的大家更是少之又少。面對歷史給當代畫家造成的尷尬局面,真正有希望的是那些清醒認識、勇敢應對,攻書不怕難、補課不畏難,以勤為徑,路漫漫其修遠兮的有識之士,或許能夠得到上帝的眷顧。”讀王闊海先生的書法,最讓人有痛快淋漓之感的是他后來努力補的草書,字里行間筆法意趣中,長峰的中鋒用筆如錐畫沙,間或中側并用,漲墨與干墨交相映照,濃墨與飛白互襯對比,時而緊,時而松,時而大密,時而大疏,奇正、歪斜、揖讓、干濕等諸多矛盾因素在這里對比和諧得恰到好處,且點畫挑勾中法度森嚴,整體布局中跌宕起伏,方正為用,正能含奇,奇不失正,放得開,收得攏,自由馳騁,氣勢宏大;豪然之氣與正大氣象躍然紙上,可謂字字珠璣,滿紙云煙,氣象萬千也。王闊海先生的行草書確有過人之處,而他的小楷怎樣?我認真地觀看了他的楷書,錄劉勰的《文心雕龍》《知音第四十三》《序志第五十》等長軸立幅數幅,那點畫挑鉤從容不迫而到位,結體端莊而活潑,意境明靜而澹遠,幾絲禪意、些許雋永,固知闊海先生之書乃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闊海先生能夠在中國文化構成的文化空間進行他的書法意象成象形成自己的一番面貌,這在當今書壇,可謂已很鮮見。這標志著王闊海先生是立足書法文化的學術前沿,來進行他的創(chuàng)作實踐的。通過對王闊海先生書法作品的分析、研究,可以發(fā)現,他的書法實踐之所以能夠達到如是的境界,究其原因,有二:一是緣于他對中國文化元典精神的理解和把握,也即緣于他的內在的中國文化修養(yǎng),這可以從他所書錄的《老子》《文心雕龍》見其一斑,(《老子》中的文化思想使他能在書法實踐中自如地做到計白當黑;書錄《文心雕龍》的文化思想,則能使他下筆、收筆合氣動于機,提、按、頓、挫妙合天人之會)。于是,可以說哲學的、文化學的修養(yǎng),作為精神動力,在王闊海先生的書法實踐中,無疑起到重要的理性支撐作用。其二是在書法創(chuàng)作時,能將字態(tài)、書體、書意、書勢,化轉入道技無間的技法表達,使之形成從局部到整體的全方位意象,且使這全方位的意象形成的情感氣息彌漫于書法行氣,形成書法作品的整體性風骨、品格和神采。他的如是的品格和氣息在篇氣中周流,也即自然而然地最終構成了書法作品的整體性的格調品質與精神氣息對審美接受者心靈、情感的張力撞擊。通過分析他的作品,筆者發(fā)現他在深知真、草、隸、篆各有體的前提下,能使他的書法皆具家族相似性,并皆能造成夢幻效果。這就是迷蒙、浩蕩、英武,筆法字法與風神氣韻結合得如天衣無縫,故其筆法的肌理效果觀之能清神爽骨、洗心養(yǎng)神。其特點為:


積健為雄,道不虛行。王闊海先生的書法,有先秦英氣、漢魏風骨、晉唐法度、宋元格調、明清趣味。他的書法,是將他理解的歷史文化之“元語言”,推入“返虛入渾”境界,然后,再通過“立象盡意”,而達于“道不虛行”之效,且是在以“積健為雄”的方式,標出書法的嶄新氣象的產物。

理在氣先,以氣運腕。王闊海先生作書,能“以氣運腕”,這源于他通過由表及里的長期實踐而知之中國書法的“理在氣先”之理,由此,也使他知曉了中國書法的內美與“理一萬殊” 之理相通,從而,使他做到了讓自己的書寫技法能達于會通于自然大道的境界。

天人合一,今古同輝。王闊海先生的書法,意象生奇,筆墨痛快淋漓,猶如久旱禾苗沐膏霖。毫無疑問,這仍然是秦漢文化熏陶、影響而形成的文化襟懷。王闊海先生把自己的藝術想象和古代藝術形式融為一體,使之天人合一,今古同輝,創(chuàng)造了自己的藝術符號,獲得了舉世矚目的的成就,讓人嘆為觀止。他的書法,在經歷了抒情、對話之后,正朝著悟道的方向行走。書法于他,已是其生命的一部分,是其體悟這個世界的一種途徑。

同氣相求,技道合一。王闊海先生書法,既有功夫,又具天然,在美學上達到了一個相當的高度,已形成鮮明的個性。技與道達到了高度的統(tǒng)一。他在熟練掌握古人和當代名家技法的基礎上,融入了個人的審美情趣:奔放、大氣、天真、率意、樸拙、唯美。他的草書,與懷素、張旭用功最多,“顛張醉素”的草書奔放流暢、變幻莫測,加上他們自由灑脫的個性,深深地吸引著他。所謂“同氣相求”,他的書法之路的選擇也正是源于此。

碑帖相合,氣息高古。王闊海先生的書法耐看,有大的信息量。其一,功力深厚。他的書法并非專學一家,而是在相近審美觀照下的融會貫通。他沒有固定成型或模式化的筆墨語言,創(chuàng)作過程隨感情的節(jié)奏起伏而隨機應變,且能恰到好處;其二,融入時代的審美風尚,在相同的審美情趣下,呈現多種面貌,更多的是對懷素、張旭等古典大師的繼承,又有碑帖結合的創(chuàng)新,氣息高古,以樸拙取勝。

收放自如,個性鮮明。草書創(chuàng)作因其狂放抒情容易失度,因此留有余地尤為重要。王闊海先生深得留余三昧。他的書作既有豪放不羈的一面,又時時緊握韁繩;在氣場上留有大量空白,含蓄蘊藉,給人以想象和回味,在線條上、在造型上、在用筆變化上,往往給人以新鮮感;他的書法極具靈氣,對藝術的悟性很靈敏,所以用筆靈動,很具特色;他的作品放中有收,收中有放,放得開,收得住,使收放恰到好處,有一種天真爛漫,內在情感宣泄在作品里,既有好的古典基礎,又注意與當代相銜接,創(chuàng)作感很強,作品的個性十分鮮明。

險象環(huán)生,窮其變化。王闊海先生的近作又有新的突破。筆者可以用十二個字來概括,那就是“亂石崩云、險象環(huán)生、窮其變化”。讀他的書法作品就像文學作品中的大散文,充滿著詩意。不論是大草還是狂草,我們觸摸到、聞到的就像散文中詩的味道和香氣。有人說散文是風景畫,那么,王闊海先生的書法作品更有新漢畫的韻味。

百般滋味,千種風流。王闊海先生作品的風格也是他做人的風格。他為人率真、豁達。所以,他的作品很有靈氣,作品顯得爽朗、曠達。我把他的作品特點概括為“百般滋味,千種風流”,這是因為他能放松創(chuàng)作,作品展現出曠達與豪放的氣質,可謂字如其人。

如魂附體,狂歌勁舞。王闊海先生法到筆到情到,疆場奔馳文理通。理法多取自然界,追尋終為精氣成。透過王闊海先生這一時期的作品,人們看到的是自信的文字,自信的線條,這些文字和線條如魂附體,如有神助,不能自已地狂歌勁舞,讓人感覺到那是書者的心靈通過筆鋒在舞蹈,是書者的生命意志通過線條在歌唱,讓人看到了文字本身載歌載舞的狂戲景象。

鐵硯磨古法,長毫寫心經。王闊海先生書作三氣俱存,與墨韻章構互為表里,相得益彰,前者以碑入骨,筆有落處;中者學養(yǎng)豐贍,中和暢達;后者字句相呼,相攜相邀。三氣合為絲繩,雖字字珠璣,舍此繩猶不能為完美之藝術。書界喧嘩,涉深水者占鰲頭;板凳常冷,耐寂寞者成大器。嘗淡泊,掩匠心于無跡,覺頓悟,出意境于天成,書壇出新雖不易,鐵杵成針事終成。日上中天時,四季皆佳景,真可謂“放浪三尺劍,收心一卷書”,“鐵硯磨古法,長毫寫心經”。

中庸法度,別有新解。王闊海先生慣使長鋒羊毫,線條綿凝逸宕,造線中卻令人驚異帶有濃郁的文化韻味。表面看來,這似乎與他書法中濃郁的文化趣味形成張力,但恰恰是他這種對線條的文化意味內在把握,有效地化解了由于其書法過于注重結體意趣化所可能造成的支離破碎的弊端。實際上,他的一些成功之作,恰恰是那些適度變形,線條講究,頗有文人化氣息的作品。這也表明,王闊海先生書法在追求意趣的同時,對筆墨表現又有著清醒的古典化體認。這使他有可能成為游刃于傳統(tǒng)與現代之間,別有新解的書法大家。

將帥之氣,天然成風。王闊海先生不是在寫字,他是在沖鋒陷陣,指揮作戰(zhàn)。他以豪情入書,心手合一,形神不二;他的書法,若擒虎豹,有猛虎拿攫之形;如執(zhí)蛟龍,見蠼屈盤旋之勢。而又不躁不亂,勁力內含,干凈儒雅,充滿陽剛之氣,又有儒將之風,線條疾駛徐行,盤馬彎弓,逆入倒出,取勢加功,如從山頂順坡而下,百步九折,沖擊巖石激起層層浪花的澗中清流;作品既有功夫,又具天然,在美學上達到了一個相當的高度,已形成鮮明的個性。

(二)
大草作為書法藝術中個性鮮明的代表性書體,從誕生之初就因其筆法多變、內蘊豐富而被世人看重,其靈動與凝重的韻味相互交織、渾然一體。

按張懷瓘《書斷》中對張芝開創(chuàng)大草的說法,張芝其人“尤善章草書,師法杜度、崔璦……又創(chuàng)今草,天縱穎異,率意超曠,無惜事非”。其創(chuàng)造出的草書狀態(tài)“若清澗長源,流而無限,縈回崖谷,任于造化”,而韋誕、索靖、王羲之父子、張旭、懷素等人的草書,均源于伯英,這幾人,法出章草、損之篆隸,各具神采。王闊海先生上溯黃山谷、鮮于樞、祝允明,草法一變,于筆意纏繞、映帶之中,增加了唐楷以來的提、按痕跡,在圓轉中出現了方折。到明末清初的王鐸、傅山,無論從尺幅還是從用筆上,都更顯放縱。隨著清末民國的書法中興,無論是真、草、隸、篆的哪一種書體,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尋碑訪古的風氣影響,特別是篆隸、北碑的興起,直接讓寫碑成為主流,至今方興未艾。沉浸在大草中幾十年的王闊海先生,順著大草的歷史脈絡,對臨、背臨《冠軍帖》《古詩四帖》《肚疼帖》《自敘帖》《諸上座帖》等書法經典,少則三五百遍,多則上千遍。他數下江南,曾漫步長安醉尉街,觀摩張旭在各家粉白墻壁上邊走邊寫的癡狂;曾佇立湘水旁,體驗懷素“馳毫驟墨列奔駟,滿座失聲看不及”的狂放;也曾游敦煌,追尋張芝游歷西北,以黃沙為紙暢寫古今的豪邁。在各大草書家故里,他深刻感受到筆墨的文脈交融、體會到歷史的星月蒼茫。隨著知識的積累、遍臨諸帖的堅持,在深化草書筆意的同時,王闊海先生又對西安碑林的《廣武將軍碑》、北魏《姚伯多造像記》、龍門《慈香造像》等碑刻日習月研,逐漸把飛動、流暢的線條,變成澀勁、拙樸的點畫。同時,他對以篆隸入草的鄧石如、以北碑入草的于右任作品進行研習,逐步找到“以拙入草”的樞機。在王闊海先生看來,以拙入草不是改變大草的方圓轉折,而是增加澀行的意趣,從笨拙的筆意中體現大巧若拙、大草無形的書法真味。


在王闊海先生看來,“大草”的特征之一,是自我情感的高度抒發(fā)。一筆在手,可與古今溝通,可與天地往來。看,今古傳承的毛錐子在紙上隨著情感的勃發(fā)輾轉騰挪,時而如在云中漫步,時而如在荒野狂奔,不管情緒如何跌宕,好的草書線條永遠游走于法度之內,奔走在草法之中。為了讓“大草”達到這一要求,他把每天臨池當成創(chuàng)作前的日課,一日也不敢放松。正如倪后瞻談論王鐸作書:“一日臨帖,一日應請索?!敝挥羞@樣,他才能創(chuàng)于腕下、合于古意?!按蟛荨敝荆怯薇恐按蟆?。以此觀之,王闊海先生之“大草非草也”,是點畫之間對書圣古賢的仰止。他書寫的不僅是文字,更是胸中塊壘,是以周、秦、漢、魏為根基,以張伯英、懷素、黃山谷為筆意,以自我的感悟為形態(tài),在書法創(chuàng)作中展示出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的致學韌性與大器晚成的苦修心志。


中國書法最具性情表述的就是草書,尤其是大草,其澎湃的精神內核、浪漫的情懷氣質、鼓蕩的線條盤曲、蒼茫的生動氣韻,猶如黃河之出壺口,狀如萬馬奔騰,勢如巨龍躍水,波瀾翻滾,驚濤如怒,連綿不絕,姿態(tài)萬千,變幻無窮,就像《孫子兵法》中所講:“不竭如江河”,充分體現了傳統(tǒng)文化的深厚底蘊。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能得大草之勢者,首先是膽略超于常人,見識明于眾人,然后知筆法、得體勢,方可入張旭之門、懷素之庭??v觀王闊海先生的大草,可以說在跌宕、靈動方面頗具體會,運筆的爽朗、氣息的酣暢,透過先生的線條,其中彌漫出的個人氣質與美感,非常吻合他四十多年軍旅生涯鑄就的筆墨內涵、人文性情。尤其是在他酒至半酣、墨色微醺,“恍兮惚兮”四個字就成為他創(chuàng)作的靈感源泉,成為他筆墨千姿的天地,這個天地,既是技法,也是天梯、更是通會之際的快意。

從八千多年前河南舞陽賈湖遺址出土的陶器刻符,到七千多年前的蚌埠雙墩遺址刻劃符號,到六千多年前仰韶文化的半坡陶符,到逐步完善的安陽甲骨文開始,這些有據可查的文字演變形成了獨立于世界的東方美學標準,而刑徒磚孕育的草書雛形,到章草、今草、大草的不斷延伸,使中國書法線條演變成為對《道德經》中樸素美學思想的經典實踐??v觀古今草書大家,均在摩挲過秦磚漢瓦、唐楷宋書、元明翰墨、清人北碑之后,紛紛以“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為源點,建立從大眾欣賞到自我境界的美學標準。這個“我”就是通俗審美之上的個性追求,是與眾不同的新世界。草書線條是性情體現的一個極致,是可賞、可游、可玩,但不好把控的情感藝術,一根線中見陰陽、見枯潤、見起伏,這才是筆墨的技法千姿,一根線中見審美、見性情、見氣質,這才是筆墨千姿的境界千姿。再加上創(chuàng)作者生活的體驗、社會的經歷、文化的修養(yǎng)、性格的完善,這種筆墨線條從字里行間流出,不但蘊含的“圣人皆孩之”的童心萌趣,還有融篆、隸入草的變化無窮盡,有虛實相生、長短相形、高下相盈、前后相隨的對比和諧,有筆墨不是筆墨、形象不是形象、物象不是物象的寫意玄妙。每一筆、每一畫,既是順其自然而出的筆性流露,也是“既雕既琢復歸于樸”的渾然天成。


恍兮惚兮,大道無形。草書用線條解讀的是一段人生、是一個社會、是一個境界,尤其在當代,隨著書法實用功能的減弱,隨著表現語言的豐富,王闊海先生開始深刻地理解“道”在書畫藝術中的哲學高度。他認為藝術大道與天地大道一樣,已經自然存在于宇宙間,天地大道就像氣,看不見、摸不著,又不好琢磨,但人能通過寒暑感知。藝術大道也是已經存在于藝術家的筆下,落墨之前,觀者不知其形,落墨之后,書者必能達其神。他對筆者說,越是大草,越要靜下心來,酒后的“恍兮惚兮”情感的自然流露,而書寫的靜氣則是對舍得、放下的理解,作品與做人一樣,處事需要舍得,作品更需要取舍,有了這個領悟,在書寫經典的時候超然物外,充分體現“靜為躁君”的大草之道。

出色的藝術大家,都具有深厚的綜合素養(yǎng)。王闊海先生一直注重文化的修為,他的書房、床頭、工作室堆滿了自己喜愛的各種畫冊、典籍。他尤其注重對傳統(tǒng)經典的反復咀嚼與研讀。他不僅重視書法理論的研究,更對新漢畫論情有獨鐘。這種跨界思維和交叉視角,讓他眼清目明,讓他打開窗戶,呼吸到更遼闊、更清新的空氣。這種空氣就貫通于他的書法作品之中,更貫通于他開創(chuàng)的新漢畫之中。

中國傳統(tǒng)文化“佛為心,道為骨,儒為表”。隨著年齡的增長、閱歷的加深,王闊海先生對道家的興趣與體悟也越深。臨帖習字之余,經常手持《老子》《莊子》,一章章揣摩體會,用于做人作藝。常言“作藝先做人”,悟道就是為學、就是修身、就是做人。練書不悟其道,則為字匠,悟于道而不能力諸書法實踐,其道也不能在書法中得到體現。書法如武術,練武不練功,到老一場空。功分內外,王闊海先生臨帖、練字,黎明即起,揮毫潑墨,數十載從不間斷。雖主攻草書,但楷篆隸行草多有涉獵,“現代書法”也曾嘗試,廣收博取。在軍營中,他“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是橫戈馬上行”。在國家機關美協(xié)當主席有了更多的機會接觸文人、吸納文氣、研讀傳統(tǒng)文化,從不同藝術門類中汲取養(yǎng)分,滋養(yǎng)自身,也滋養(yǎng)書法。如今的王闊海先生比當年“欄桿拍遍,無人會,登臨意”的慷慨激昂,多了幾分坐看云起的恬淡、安靜,但身上依然保持著軍人的朝氣、英氣。書法尤其是草書,除了使轉纏繞,哪能缺少性情活脫;學書在法,而其妙在人,法可以人人而傳,而妙必由心悟。真情至性的王闊海先生與草書心意相通、氣脈相連。他的書法面目一直在變化,百般滋味,始終洋溢著勃勃生機,而不斷生發(fā)著獨具一體的風格樣貌。


年過七旬的王闊海先生,早把世事看得云淡風輕。而書法藝術及新漢畫學派也早已融進他的生命,成為他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全部”。

本文作者張本平系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美術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會員,中原美術學院院長、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中原書畫院院長,《中原書畫報》總編,鄭州市作家協(xié)會名譽主席,香港美術家協(xié)會理論委員會主任,中國藝術創(chuàng)作院理論委員會常務副主任,中國書畫家協(xié)會副主席,中央美院客座教授,北京大學客座教授,清華大學美術學院特聘教授,中國人民大學藝術學院特聘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河南工程學院特聘教授,河南大學民生學院客座教授,鄭州師范學院美術學院特聘教授,作家、評論家、鑒賞家、書畫家、教育家,是享受國家政府特殊津貼的專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