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克拉斯諾霍爾卡伊的國度
文｜張興華
乙巳晚秋時節(jié)，從遙遠的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傳來消息：瑞典文學院揭曉2025年度諾貝爾文學獎，71歲的匈牙利作家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拉斯洛摘得桂冠。
啊，那仿佛藍色緞帶一般純凈的多瑙河！那被世人譽為“多瑙河玫瑰”的布達佩斯！跟隨著汪洋恣肆的《匈牙利狂想曲》，我的思緒飛向了克拉斯諾霍爾卡伊的美麗國度……
匈牙利首都布達佩斯坐落于多瑙河中游兩岸，從前是隔河相望的兩個城市，布達雄踞地勢高峻的南岸，佩斯鋪排北岸的沖積平原。1873年，奧匈帝國皇帝弗蘭茨·約瑟夫和伊麗莎白皇后（就是茜茜公主），以匈牙利國王和女王的身份宣布兩城合一，“布達佩斯”由此誕生。
走上高高的布達城堡，舉目四望：燦爛的陽光灑下濃濃暖意，為多瑙河沿岸披上了秀麗的金色。碧空如洗，展開博大的胸懷，充滿愛憐地擁抱著湛藍純凈的多瑙河。九座氣勢磅礴、五光十色的大橋仿佛七彩霓虹連接著布達和佩斯。離我最近的融合了古羅馬帝國與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建筑風格的鏈子橋古老彌新、活潑動人，散發(fā)出離合的神光。
優(yōu)雅地坐在我面前的碧蘿什卡，簡直是現(xiàn)實版的費雯·麗，閃動著波斯貓一般迷離的大眼睛，興致勃勃地談論著裴多菲?！吧\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笔堑?，著名的《自由與愛情》，作者就是偉大的匈牙利愛國者、詩人、獨立革命斗士裴多菲。
佇立在藍色多瑙河上連接布達和佩斯的乳白色的“茜茜公主”大橋邊，我靜靜地瞻仰著高大的裴多菲塑像。裴多菲可能是中國人最熟悉的匈牙利人了，他有過這樣一段經典陳述：“我們那遙遠的祖先，你們是怎么從亞洲走過漫長的道路，來到多瑙河邊建立起國家的？”
“相對于日耳曼、拉丁、凱爾特、斯拉夫四大族群，匈牙利人是歐洲獨樹一幟的異類?！北烫}什卡幽幽地說道。
“是啊，在他們身上鐫刻著深深的東方烙印，單單從匈牙利人的姓名結構就可見一斑。比如：大詩人裴多菲·山陀爾、音樂家李斯特·弗蘭茨、大獨裁者霍爾蒂·米克洛什、匈牙利民主共和國首任總統(tǒng)卡羅伊·胡薩爾、改革家納吉·伊姆雷、共產黨領袖卡達爾·亞諾什……姓在前，名隨后，與歐洲人大相徑庭。這是典型的東方命名方式！”我努力搜索著腦海里的記憶。
“喏，還有當代的‘匈牙利卡夫卡’，名叫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拉斯洛?！北烫}什卡輕輕地說。
我固執(zhí)地認為，匈牙利人來自遙遠的亞細亞。關于匈牙利的東方起源具體族群，歷史學家則莫衷一是。多數(shù)歷史學家壓倒一切的聲音：匈牙利人是中國蒙古高原的匈奴后裔，很多匈牙利人也這么看待自己的身份。而匈牙利國史則認為，自己是來自西伯利亞的馬扎爾人。在匈牙利的紙幣“福林”上面，我果然看到印有“馬扎爾”的字樣。
事實到底是怎樣的呢？原來，現(xiàn)今的匈牙利在古代是羅馬帝國的潘諾尼亞省。被中國西漢王朝上將軍衛(wèi)青、驃騎大將軍霍去病擊敗的匈奴一分為二，南匈奴內附天朝，不甘失敗的北匈奴則被迫西遷。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北匈奴在大單于阿提拉當政時達到極盛，橫掃中東歐諸多日耳曼“蠻族”、斯拉夫“奴隸”。匈奴騎兵來時排山倒海，去時十室九空，一舉占領多瑙河谷潘諾尼亞平原。阿提拉逼得日耳曼系列東哥特人、西哥特人紛紛涌入羅馬帝國境內，日耳曼系列盎格魯人、薩克森人渡海流亡到不列顛島，森林民族斯拉夫人逃向巴爾干半島，芬蘭人急忙去斯堪的納維亞半島躲避……羅馬帝國由分裂走向潰敗。無奈，以君士坦丁堡為首都的東羅馬帝國和以羅馬為首都的西羅馬帝國都得向阿提拉進貢。匈奴在東方失去的面子終于在西方討了回來。歐洲人驚恐地以為匈奴是上帝派來“懲罰”他們的虎賁，無比畏懼地稱阿提拉為“上帝之鞭”——第一次“東方浪潮”！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公元5世紀，隨著阿提拉的暴亡，匈奴汗國迅速瓦解。公元6世紀，阿瓦爾人（就是被中國天朝軍隊擊敗的柔然）從亞洲蜂擁而至。又是一番血腥殺戮，又是一輪兇殘征服！中國人發(fā)明的馬鐙被阿瓦爾人從中國傳入歐洲。雙手操縱長矛、大桿刀的剽悍騎兵腳踩馬鐙，從戰(zhàn)馬上站起來沖殺，沒見過這般陣勢的歐洲人瑟瑟發(fā)抖，驚呼阿瓦爾可汗巴顏為“阿提拉第二”！此時的歐洲騎士還在馬上一手緊緊抓著韁繩，一手揮舞十字劍呢。潘諾尼亞平原，以及散落的匈奴和斯拉夫人盡歸阿瓦爾汗國——第二次“東方浪潮”！
再后，第三支東方游牧民族馬扎爾人在公元9世紀重演了“匈奴—阿瓦爾”式的西征。他們風起云涌、呼嘯而來，攻占潘諾尼亞，并在水草豐美的多瑙河谷地定居下來。歐洲人對當年匈奴暴風驟雨般占領多瑙河流域依然心有余悸，他們膽戰(zhàn)心驚地稱多瑙河谷地潘諾尼亞平原為匈牙利，意即“匈奴人的土地”——第三次“東方浪潮”！
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大量的匈奴人、阿瓦爾人留在了匈牙利，他們與馬扎爾人長期通婚形成了近現(xiàn)代匈牙利人的基本架構。
歷史繼續(xù)前行。馬扎爾人的阿爾帕德王朝大公伊斯特萬，于公元1000年圣誕節(jié)由羅馬教皇加冕為匈牙利國王，匈牙利升格為王國。1241年，匈牙利與西征的蒙古大軍激戰(zhàn)，雖然城毀兵敗，但保護了歐洲免于戰(zhàn)火蹂躪，被譽為“基督教的捍衛(wèi)者”。從1526年起，匈牙利又遭到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大軍的屠戮，多虧神圣羅馬帝國（德意志第一帝國）軍隊殊死抵抗，匈牙利才免于被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全部吞并。從此，匈牙利西部歸屬哈布斯堡王朝，東部被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占領。18世紀，神圣羅馬帝國哈布斯堡王朝全部領有匈牙利。匈牙利在奧匈帝國弗蘭茨·約瑟夫皇帝和伊麗莎白皇后（茜茜公主）時代達到空前繁盛。
長篇小說《最后一個匈奴》的作者高建群闡釋：“匈牙利人吹嗩吶和剪紙的情形和中國陜北的一樣，他們說話的尾音也與陜北口音很相似?！焙芏嘈傺览麑W者都認為匈牙利與匈奴后裔有著密切的關系。我們可以這樣說，匈奴人、阿瓦爾人（柔然）、馬扎爾人都是當代匈牙利人的祖先，而自認匈奴后裔的馬扎爾人則是匈牙利人比較直接的前輩。
與蒙古帝國、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的長期混戰(zhàn)，加上神圣羅馬帝國、奧地利帝國、奧匈帝國的強有力統(tǒng)治，蒙古、突厥、日耳曼、斯拉夫血統(tǒng)相繼混入匈牙利。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奧匈帝國敗亡，匈牙利獨立，亞歐混血的匈牙利民族最后形成。由于匈牙利的強行“楔入”，在歐洲才有了東斯拉夫（俄羅斯、烏克蘭、白俄羅斯）與西斯拉夫（波蘭、捷克、斯洛伐克、東德的索布）和南斯拉夫（塞爾維亞、克羅地亞、斯洛文尼亞、黑山、馬其頓、保加利亞）的再次劃分。
天高云淡，蔚藍的、清澈的、寧靜的多瑙河水，仿佛在癡情而忘我地演奏《匈牙利狂想曲》，又似乎在向我揭示著生活的真諦……
凝望著藍色多瑙河出神的——美麗的、可愛的碧蘿什卡，你在想什么呢？
【作者簡介】：
張興華，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學會會員、中國小說學會會員、中國報告文學學會會員，黑龍江省電力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主要作品：電視劇本《天驕的困惑》、廣播連續(xù)劇《撒旦》、長篇小說《五虎定乾坤》《海問》、小說集《雞尾酒會》、報告文學集《紅塵龍蛇》、散文集《信馬由韁》《醉里挑燈》《一蓑煙雨》《萬紫千紅》等350余萬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