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作家李一信和文化名人的故事
作者: 李富田
李一信,峰峰礦區(qū)和村鎮(zhèn)李崗西村人,曾在中國作家協(xié)會辦公廳工作二十多年。歷任人事處長、辦公廳主任、魯迅文學院副院長、中華文學基金會副總干事長和機關黨委專職副書記。由于工作關系,他和我國的文化名人有過多次接觸,發(fā)生了很多感人的故事。
孫靜軒(1930——2003,中國當代詩人、作家,曾任中國作家協(xié)會四川分會副主席),他是文學研究所的第二期學員,當年和鄧友梅一樣,都還是不足20歲的風流倜儻的青年。聽到京華聚會的消息后,人未進京,夢中就早已回到北京鼓樓東大街103號學府舊址。像千里游子夢回埋著自己衣袍的降生地鄉(xiāng)下老屋,心切切,情依依。來京后默默地尋到學府舊址,在大門口久久盤桓不肯離去。看門的小伙子對這位不修邊幅的老頭說“老爺子,你想在這里找黃金嗎”?“不,找比黃金更貴的東西”。小伙子以為這老頭犯什么神經,繼續(xù)調侃“世上哪有比黃金更貴的東西呀”?“有,這里有我遺落的一個夢”。離開學府舊址后,他已痛哭了四場。他想起了丁玲,想起了老校友,想起了在祖國第二個春天里,那些和他一樣“重放的鮮花”的命運,想起了……
在8月24日的首次聚會上,老作家們的眼睛在互相尋找著。尋找著40多年前那熟悉的面孔。120多位校友,來京聚會的不足50人,大家的心頭微微掠過一絲悵惘。當主持人說到如今唯一健在的老所長公木(1910——1998,著名詩人、學者、教育家,曾任東北大學教育長、副校長、中國作協(xié)文學講習所副所長、中央文學講習所所長),曾以創(chuàng)作《英雄兒女》《白毛女》《豹子灣戰(zhàn)斗》和《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而聞名。因買不到來京車票不能如期赴會時,人們的心情沸騰了。他們各自使盡招數,出謀劃策籌措車票。當得知公木最終找到他的一個老朋友(離休的鐵路局長)講明來由,才破例解決了來京車票。當晚便在老伴的陪同下踏上了南來的列車。第二天中午,85歲高齡的公木不顧旅途的勞頓參加了下午在文采閣的聚會。
特邀代表已故老所長的愛人陳明在會上的發(fā)言義重情深。他說:丁玲在彌留之際回顧她的一生時說,她這一輩子受到許多不公正的待遇。但她是黨的女兒,是黨的作家,一生跟黨風雨同舟,患難與共。想到黨所經歷的困難,個人受點委屈就微不足道了。她在告別人世前說有一件事是遺憾的,那就是對不起中央文學研究所的同志們。許多同志為她受到無辜的株連,希望生前能有機會親自向同志們致歉。她帶著沒有實現的夙愿默默地走了。陳老悲咽地說,丁玲九天有知,我今天在這里替她還愿,向同志們道一聲對不起。他深深地鞠下九鼎長躬。
全場為之唏噓,窗外的青藤也為之折腰。
“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這也許是作家們身世的寫照吧。中央文學研究所先后招收的三個班的學員正是這樣的“寶劍”和“梅花”。他(她)們和老所長丁玲一樣,歷經磨難和苦寒,終于迎來了文藝復興的春天,大多數人都成了文壇巨子和文學工作的領導人。這次來京聚會和未能來京而寄信或捎話來的作家們都是文壇宿將。
李一信和中國作協(xié)黨組以及書記處的同志們,和作家們一起重溫著文學搖籃里有過的溫馨,聽著作家們激動的講述、中肯的建議和對文學事業(yè)的展望,由衷地激發(fā)了高度的責任心和對文學事業(yè)的無限鐘情。
緊鑼密鼓的兩天聚會眨眼而過,京都已經花燈初放。而在文采閣聚會的文壇巨子們還在高歌老作家公木創(chuàng)作的風靡全國的《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六)
在中國作家協(xié)會這座文學圣殿里,李一信把接觸到的文化名人和知名作家都作為他可以隨時“描紅的帖子”。不斷學習他們?yōu)槿颂幨碌臏蕜t,高超的寫作技巧和文采,博覽群書的汲取著營養(yǎng)。尤其是對工作中和生活里有意義的創(chuàng)作素材,他都記在心里,寫在紙上,不斷豐富著自己的創(chuàng)作激情。
1985年6月1日,他懷著藍天白云似的心情走進了作家李準的府邸,開始了拉家常式的單獨采訪。
李準(1928——2000)中國著名作家、編劇,河南洛陽人。自幼因家境貧困輟學,曾當過鹽棧學徒,郵遞員。1948年家鄉(xiāng)解放后進入銀行工作,并開始文學創(chuàng)作。代表作《不能走那條路》、《李雙雙小傳》、《黃河東流去》等,曾獲茅盾文學獎、百花獎等。參與《高山下的花環(huán)》、《牧馬人》等電影劇本創(chuàng)作,多次獲國家級獎項。
幾句寒暄過后,李準燃起一支香煙。“從哪里說起呢”?還未等回答,他便憨厚地笑了笑接著說:“就從俺跟老董的事說起吧”。
老董是李準的愛人,叫董冰。出身在一個下中農家庭。小時候因家里很窮,沒有讀過一天書。三歲上和李準定得親,17歲上娶得親,是鄉(xiāng)間說的那種完全由父母包辦的“娃娃親”。她是在娶過門之后,坐在炕上一邊紡棉花,一邊跟著當教書先生的爺爺學完了小學全部課程。平素常不愛講話,不愛串門,但很要強。解放后為了走出家門參加工作,曾咬著牙攥著拳學會了珠算。后來托她的妹妹幫她找工作。當時,李準已到北京工作,她寫信說想去當售貨員,一定會比別人干得好。李準立即給單位領導和家里去信做她的思想工作,說服她安心在家照料孩子。那時,他們已有了四個孩子,要是出去工作,孩子們可咋辦?就這樣,董冰40多年一直在家里當家庭婦女。夫妻倆從來沒有吵過一次嘴,紅過一次臉。先后生養(yǎng)了六個孩子,為了這個家完全犧牲了自己。
李一信插話說“那董冰是李雙雙的模特嘍”?李準告訴他“那倒不是,但她給我提供了這個人物形象的素材,我是寫農村的,她比我對農村還熟悉,與其說老董仰仗我,不如說我更需要她”。
李準說:談起農村的事情,談起作品中的故事,老董的嘴就像決口的河,說個沒完。她記憶力很強,幾十年前的事她都能清楚地記得。農村的人情風俗她更是記得爛熟,她是俺一本沒有寫出的日記。多年來每次寫什么都要提前告訴她,寫成后再逐段念給她聽。文章里寫得細節(jié)失真了她聽到后都會幫助糾正。在《嗩吶情話》里寫到娶親一節(jié),說是男方四個人抬著空花轎去女方家迎親。她聽了后就覺得太可笑了。她說,抬花轎的才沒那么傻呢,那花轎的幔子裹在抬杠上抗在肩上,到了女方家的家門口,轎夫才把幔子撐開抬進村的。不對農村生活十分熟悉,這些細節(jié)是會被忽略的。李準塑造的作品中的人物形象,多數都是自己家和董冰家最熟悉的人物為模特的。所以,董冰對他的作品最有發(fā)言權。
說著話,上街買菜的董冰回來了。她穿了件藍花的白底襯衫,平整憨厚的臉龐,嫻淑,恬靜,端莊。李準把她介紹給李一信,并告訴她來意。她淡淡一笑,坐在沙發(fā)上,并不發(fā)言。李準啟發(fā)董冰:“你想想,你都對俺的哪些作品提出過批評?你說過《嗩吶情話》里有幾處不真實,也批評過《李雙雙》,還有《牧馬人》批評得就比較厲害”!
“那是啥年月”?董冰終于進入角色了。她頗動感情地說:在那個年月,農民扯七尺布做件花衣裳都不容易,可你在李秀芝脫坯那場戲里,讓她把新衣裳一脫朝地上一摔,光著膀子脫起坯來。最后,兩只大泥手又抓起了那件花襯衫??赡軉??能不心痛嗎?
李準笑了。說《牧馬人》上映后,許多人還為脫坯那場戲叫好??衫隙会樢娧靥岢隽伺u,真是俺作品的第一個批評家哩。
李準說:他的作品主要是寫給農民看的,而董冰完全可以作為七八億農民的代表。他的作品能在老董的手下通過,那就有了七八分把握。
李準把李存葆同志的中篇小說《高山下的花環(huán)》改寫成電影劇本時,全家只有董冰投了贊成票。她提出兩點看法。一是小說寫得比較公平,大干部的孩子是孩子,農民的孩子也不是柴火。二是原作把梁大娘寫得太進步了。他的獨苗三喜死了,肯定是有許多想法的。人死賬不爛,欠賬是要還的,梁大娘是個有血有肉的女性。早年喪夫,屎一把尿一把把兒子拉扯成人,兒子死了,她不辭辛苦帶著兒媳趕到兒子犧牲的前線。不向部隊領導堅決要求把兒子的遺體運回家鄉(xiāng)安葬,起碼也會有讓兒子安葬故土的愿望吧。
李準在改寫電影劇本時,采納了董冰的意見。
李準向李一信透露:董冰正在以柔和而細膩的筆觸創(chuàng)作自傳體長篇小說。
董冰寫長篇小說,而且已經寫出了30多萬字的初稿。讓李一信感到十分驚訝。深切感受到她和李準一樣要強。
董冰寫小說,連李準都感到出乎意料。當董冰捧著已經寫出的30多萬字的小說初稿給李準看時,他才大吃一驚。原想讓兒子克堅幫媽媽看看的,但想到妻子走過的路,想到妻子為自己作出的犧牲,便不忍心冷落妻子的一片情意,認真地閱讀了這部尚未完全脫稿的作品。
李準告訴李一信:“他為董冰那真實細膩的筆觸所感動。有可能自己寫的許多作品沒有一部能夠留在世上,而董冰這唯一的作品會成為中國的《阿信》,會以他經久不衰的生命力與世共存”。
快要結束這次采訪時,李一信突然想起一個朋友給他講過的故事:這位朋友在南方熱帶植物園工作,來京看望他時特意送給他一把檀香木折扇。那玲瓏剔透的檀香木骨架輕輕地搖動,散發(fā)出甘甜的清香,讓人不由地對檀香木無限敬仰。朋友意味深長地告訴他:檀香樹的培植是很困難的,它不僅需要溫濕的氣候,而且在成材的過程中,必須有一棵其它的樹木種植在它的身旁,作它的“伴生樹”。那檀香樹就是靠“伴生樹”的根瘤菌的養(yǎng)分孕育成材的。人們只知道檀香樹可貴,有誰知道“伴生樹”為它做出的犧牲!
回家不久,李一信以《檀香木與伴生樹》為題,創(chuàng)作出了一篇感人的紀實文學。當年榮獲《八小時以外》雜志優(yōu)秀作品獎。
李一信從1983年轉業(yè)至中國作家協(xié)會,在近20年的歲月里,他先后接觸過幾百位作家和詩人。很多人成為他的導師和知心朋友。工作上兢兢業(yè)業(yè),交往中詩詞唱和,生活上關心備至,這里記述的只是幾個小小的片段。他始終把作家當親人,主動和作家交朋友,不僅較好的履行著作協(xié)的職能,而且為人善良,供事一言九鼎,言而有信。不虧是名副其實的“一信”其人。作家們有目共睹,心悅誠服。而且在中國作協(xié)這座“文學黃埔”的圣殿里耳濡目染,先后創(chuàng)作出版了十多部文學作品,成為中國作協(xié)會員和全國知名作家。他常說自己是“月亮里的兔子沾了光,圣殿里的耗子學得幾句經文”??偸亲灾t“我就是文苑籬邊一顆草”。
2025年10月于滏陽河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