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eldset id="oqblw"></fieldset>
精華熱點(diǎn) 第二十二章 陷入泥淖
天灰蒙蒙的， 如破舊的房子， 讓人心生煩躁。陰風(fēng)撕扯著門口掛起的 引魂幡，哀樂中夾雜著低語，像纏在頭上的蜘蛛網(wǎng)，清不干凈。
趙萬里抬埋先人已夠苦的了， 誰知葬禮上， 村里人還逼得全家人低聲 下氣賠情，尊嚴(yán)一次次被隨意踐踏，真的是活得連驢都不如了。就是吃草 的驢，還有農(nóng)民疼惜，為什么他家就沒有人疼惜呢？趙萬里回到停靈的房 間，跪在死去的父親跟前，放聲痛哭：“大啊，我好后悔！”
農(nóng)村埋人， 都需要陰陽先生給看日子， 要按時按點(diǎn)入土。當(dāng)然， 百年 后的人入土越早越好， 一般三天為佳，也有七天的。 一是看吉時，二是看 棺木是否齊備，如果棺木沒備好，看好的吉日不能下葬，又得推至下一個 吉日，很耽誤時間。
大熱天的， 尸體放在家里， 時間一長就會腐爛發(fā)臭， 盡快入土是一件 積德的事。木匠師傅加緊打棺木，陰陽先生加緊撰寫各類祭文，孝子賢孫 守孝、哭喪，同時接待親朋，答謝友人。
趙作鵬的喪事持續(xù)了三天。下午七時， 趙作鵬老人下葬。孝子賢孫按 關(guān)系遠(yuǎn)近親疏， 穿好五服孝服， 排好隊(duì)，開始往墳地走。根據(jù)輩分、親疏， 孝服分作五類，也稱作“五服”。趙志龍和他的兒子是長房長孫，戴孝最重。因?yàn)橼w家是大家族，五服孝服是必遵的喪服禮制。五服孝服一穿，趙 氏族人間的不快， 一下都放下了，不由得生出親近來。
孝服，又叫喪服、孝袍， 一般有斬衰、齊衰、大功、小功、緦麻五種。 這五個等級的孝服布料不同、做工不同、戴孝時間長短有別。喪服是用粗 麻布、麻布、白布等制作，漢族人大多都依周禮戴孝。晚輩戴孝，平輩不 戴。規(guī)模相對小一點(diǎn)的家庭，戴孝更簡單了，直系親屬穿孝服、戴孝帽， 旁系親屬一般戴花孝，即在孝帽上縫一小塊紅布，這樣就區(qū)別開直系和旁 系了。還有的人家在腰里扎條白布帶即可，亡者是男，帶結(jié)在左，亡者是 女，帶結(jié)在右，旁系親屬則在布帶上系一小塊紅布條。
因各地風(fēng)俗不同， 孝服有所區(qū)別。但五服孝服制度最為隆重， 一個家 族，過了上下五輩人就算是出了五服，血緣關(guān)系淡了，但還是同族。古代 的五服制度，以及編撰族譜，就是為了不讓有血緣關(guān)系的族人結(jié)婚，防止 婚姻倫理和血緣關(guān)系的混亂。立了族譜，分了字輩，就能從名字上辨別全 國各地、天南海北的同姓、同族人的輩分、倫理關(guān)系。
下葬前， 選定抬棺人， 有八人、十六人之分， 也叫八臺或十六臺。孝 子舉著引魂幡走在最前面，抬棺人抬著棺木，棺木上放著一只大紅公雞， 作為引魂雞。抬棺人后面跟著兩排孝子，手拄喪棒，弓著腰哭著走。還有 穿孝服端祭品的和一些村里人及朋友跟在后面。
孝子們在墳前空地上跪下一片。陰陽先生念會兒經(jīng)， 把引魂公雞殺了。 抬棺人把棺木下到墳坑里，擺正放好，打開棺蓋，讓孝子趙萬里下墳坑看 一眼老人，并檢查身體擺正沒有， 其他孝子可再看一眼老人，見最后一面。 農(nóng)村講究不準(zhǔn)哭，也不準(zhǔn)掉眼淚，怕眼淚掉到棺木里不干凈、不吉利，讓 老人走得不放心。合上棺蓋后，孝子們掬一把黃土撒向棺木，村里人就開 始快速地用鐵锨填土，砌出墳堆。接著陰陽先生開始安土神，念祭文。祭文內(nèi)容就是趙作鵬一生的功德介紹。
趙志福長舒了一口氣， 事情總算結(jié)束了， 好壞由人說去。趙作鵬的葬 禮，還是給村里親友留下了深刻印象，大家評價很高。雖然過程中發(fā)生了 一些不愉快的事，但終歸圓滿結(jié)束。通過這件事，村里人看出趙志福的辦 事能力、處世態(tài)度，發(fā)現(xiàn)他是一個胸懷寬廣、待人誠懇，識大體、顧大局 的人，看來趙家大房頭是要出人才了。
在農(nóng)村，老人過世后，花錢的名頭很多，有頭七紙、二七紙、三七紙 … … 直到七七紙，百日紙，還要操辦一年紙、二年紙、三年紙……至完年紙（九年紙） 才算完。每到三年、七年、九年，都要大操大辦一下，接待親友吊唁，還要吃“蘿卜粉條燉肉菜”。
常言道：窮根難拔。趙志福真是比誰都苦，拖累大，老鼠拉木锨—— 大頭在后頭。剛剛借來的創(chuàng)業(yè)款用來辦了喪事，全家人的各種花銷都需要 趙志福往回掙。爺爺作古，張芳芳過門的時間又推遲了。家里一堆花錢的 事，趙志福想想就頭皮發(fā)麻，辦完喪事，趙志福連吃飯的心情都沒有了， 匆匆地去隴坪鄉(xiāng)掙錢去了。
活兒又積壓下了， 趙志福這臺大馬力發(fā)動機(jī)需要全速運(yùn)轉(zhuǎn)了。他匆忙 趕到裁縫店，見張芳芳還在幫他看店，屋子收拾得干干凈凈，不禁眼眶濕 潤，喉嚨哽咽，忙跑過去一把摟住張芳芳痛哭起來。這么多天，他受的所 有委屈沒處撒，受的好多苦沒處說，人前人后小心謹(jǐn)慎，生怕出事。今天 在這里，他什么事都不用想、不用怕，盡情釋放。面對關(guān)心他冷暖的未婚 妻，雖然她也柔弱，需要被呵護(hù)，但通過這一陣子的相處，她已成為他最 大的靠山和精神支柱，是將要陪伴他一生的生活伴侶。
男兒有淚不輕彈， 只是未到傷心處。趙志福伏在張芳芳柔弱的肩上盡 情地哭了一陣后，精神好多了。張芳芳看到趙志福如一個受傷的大男孩伏在她肩上痛哭時，覺得自己就像是一位母親、 一個姐姐，需要關(guān)心、需要 鼓勵，更需要有人替他撫平心中的傷痛。她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張芳芳心疼地鼓勵趙志福：“這一切都會過去的，你還有我。我會幫 你干活，盡快掙到錢，實(shí)現(xiàn)你的夢想?！壁w志福聽張芳芳如此說，很受感動， 感到一種巨大的精神力量支撐著他。這就是他將一生同甘共苦、生死相托、 永遠(yuǎn)不能虧待的人。真愛不需要華麗的語言和山盟海誓，趙志福深情地吻 了吻張芳芳。張芳芳撒嬌道：“人家都忙成這樣子了，你一來就欺負(fù)人?！?/p>
“誰讓你是我的好媳婦呢?！壁w志福把家里的事對張芳芳說了一遍， 說喪事辦得順利，總體上還過得去。張芳芳忙給他泡了一杯糖茶，又端來 一盤油饃饃讓填肚子，讓養(yǎng)好精神繼續(xù)干活。
隴坪鄉(xiāng)要建一批營業(yè)房， 街上的生意人都搶著購房。 一套營業(yè)房售價 兩萬元，先交一半，房子建成再交尾款?；蛘呦冉蝗种?，建成后再將 剩下的交清。真是天不遂人愿，爺爺走了，營業(yè)房沒了，因?yàn)榻值罃U(kuò)建， 又逼著他搬了一次店面。
張芳芳聽說了營業(yè)房的事后， 忙問趙志福還有多少錢， 看能不能再添 些錢買套營業(yè)房。當(dāng)了解到錢都花到喪事上了，張芳芳不高興地說：“你 不是還有兩個哥哥嗎？他們?yōu)樯恫怀袚?dān)一部分，老人是大家的老人，又不 是你一個人的老人，為啥要你一個人出錢？這錢可是我們家借給你做生意 的?！睆埛挤悸裨冠w志福不該下血本， 創(chuàng)業(yè)款沒了，如何翻身？說著說著， 她有些氣急，跺著腳對趙志福吼道：“你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這是咱們 的救命錢，怎能花光？”
一說到家里的事，趙志福本就心煩，現(xiàn)下營業(yè)房買不了了，還有 一 大堆要花錢的事，被張芳芳這么一抱怨，不禁粗暴地大喊：“你咋不懂我 的心？！”
趙志福的暴怒更加刺激了張芳芳， 她心頭火起， 回了句：“就你能。 你也不想想平時怎么在羊毛堆里耙錢、在針眼里挑錢，你咋不告訴你那兩 個哥哥，這錢來得多么不容易！你就這樣放縱他們，啥事都由著他們，這 是一個無底洞，什么時候才能填滿？”
啪的一聲， 趙志福甩手給了張芳芳一個耳光， 她頓時眼冒金星， 感到 天旋地轉(zhuǎn)，她痛苦地捂住臉，聲音顫抖地哭訴：“趙志福，你敢打我！” 然后奪門而出。
趙志福也驚呆了，痛苦、懊悔地蹲下坐了一會兒，才緩過神來，他忙 向門外追去，邊跑邊喊： “芳芳，芳芳，是我不好。”他緊追快趕，好不 容易追上了張芳芳，可無論他說啥好話，張芳芳一句話不說，只管往前走。
趙志福不吭聲了，在身后緊跟著，張芳芳見甩不掉，指著迎面而來的一輛車， 轉(zhuǎn)身呵斥： “趙志福，如果你再跟著我，我就撞車！ ”說著，做出一副不 要命的樣子，把趙志福嚇出一身冷汗。司機(jī)伸出頭罵道：“媽的，不要命了？” 趙志福跟著也不是，不跟也不是，只好呆立在路上望著張芳芳的背影?！巴?nbsp; 了，這下真要完了。怕是要退婚了。”趙志福懊惱地想， “怎么辦？看來 今天是留不住芳芳了，但這樣走下去，天黑也到不了家。完了， 剛才走得急， 門也沒鎖。得先去鎖門?！毕氲竭@里，趙志福又忙向裁縫店跑去。
“天啊，他竟敢打我，我可是他還沒過門的媳婦！ ”張芳芳在心里 痛苦地吶喊，“這是我深愛的人嗎？是我心中的如意郎君嗎？”張芳芳漫 無目的地走著，越想越痛苦。她下意識地摸了一下紅腫發(fā)燙的臉，眼淚如 斷線的珠子滾落。她回頭看趙志福走到哪兒時，卻不見了他的影子，不由 得更恨他：“這個沒良心的家伙，說走真就走了。最好滾得遠(yuǎn)遠(yuǎn)的，永遠(yuǎn) 別見！”
趙志福滿頭大汗地跑回店里， 鎖好房門， 騎上摩托車去追張芳芳。他越想越懊惱，自己往日沉著冷靜，打掉牙能和血吞，今天卻成了莽夫。他 疑惑以前那么賢淑的張芳芳，為什么突然變得這么嘮叨、潑辣，與自己心 中理想的女性形象有這么大的出入。
趙志福自責(zé)為什么控制不了自己。也許是喪事上發(fā)生的一系列不愉 快，讓他的怨氣、怒氣積壓在心里無處發(fā)泄，再加上張芳芳的絮叨，導(dǎo)致 了這次爭吵。他認(rèn)為，張芳芳應(yīng)該和他站在一起，理解他的苦處、難處， 支持他，誰知善解人意的張芳芳竟然和自己吵了起來。
人真是奇怪的動物，為什么對自己心愛之人的要求會這么嚴(yán)苛，只 要意見不合，就會產(chǎn)生沖突？難道觀點(diǎn)或意見不一致，就會產(chǎn)生分歧和爭 吵？趙志福恨恨地抽了自己兩個耳光：“趙志福啊你真混蛋！”
太陽西斜， 要掉到黑云堆里了， 去張芳芳家的路有二十五六公里， 平 時騎自行車也得走幾個小時，何況她連自行車都沒騎，步行的話得走到天 黑。這樣走回家，如果路上遇到壞人咋辦？豈不是害了自己的媳婦，成為 一生的憾事。想到這，趙志福的摩托車騎得飛快。
張芳芳被趙志福的一記耳光扇得暈暈乎乎的， 瘋跑一陣后， 發(fā)現(xiàn)自己 來到了一道山梁，就是最熟悉的那道回家的山梁。太陽已到了半山腰，遠(yuǎn) 處的村莊漸漸陷入黑暗，只隱約可見房頂上冒出的炊煙，連狗叫聲都聽不 見了，可回家的路才走了一小半，怎么辦？她頓時六神無主，心里暗罵： “天殺的趙志福，竟然回他的店里去了。他的那個破店有我重要嗎？”此 時她多么希望趙志福能立馬出現(xiàn)在自己眼前。如果有了他的陪伴，就不會 這么恐懼。她此時有些后悔自己的沖動：“真不該對他說那些話，他那樣 花錢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現(xiàn)在怎么辦？我一個女子，遇到壞人咋辦？” 正發(fā)愁時，趙志福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騎車追上來了?？吹节w志福慌張的樣子，她 氣消了些，但又一想，決不能這樣輕饒了他，要好好地整整他。
趙志福騎著車， 又走得匆忙， 沒有看清張芳芳， 從她身邊徑直騎了過 去。張芳芳一看趙志福沒有看見自己，急得大喊一聲，緊追了幾步，趙志 福卻沒聽見，一陣風(fēng)地往前騎。張芳芳急得罵了一句，趙志福才似乎聽見， 忙又調(diào)頭騎了回來。
剛才差點(diǎn)錯過了， 趙志福覺得有點(diǎn)不好意思。見張芳芳沒有理他， 繼 續(xù)往前走，沒有和好的意思，他心里煩躁極了。這事一旦被雙方父母知道， 那就是天大的事，說不定要分手。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乖乖地推著 摩托車走在張芳芳后面，這一步的距離，好似不可跨越的鴻溝。
趙志福推著摩托車走了一陣子， 熱得滿頭大汗。張芳芳沒有回頭， 但 能聽到趙志福呼哧呼哧的喘氣聲，能想象到他痛苦的樣子。她不由自主地 心疼起趙志福來，自己是不是話說得太重、太絕，傷了他的自尊心？畢竟 他爺爺剛?cè)ナ溃职l(fā)生了那么多煩心事。眼下街上的商鋪正在重建，可他 無力購房，心情肯定好不到哪里去。在這種情況下，我應(yīng)該多安慰、多鼓 勵才對。可是她也不明白為什么一聽說趙志福把錢花在喪事上，沒錢買房 子，心里就躥火？趙志福自尊心那么強(qiáng)，這樣傷他的心，他怎么受得了。 現(xiàn)在他追上來了，說明他在意我。想到這，張芳芳心中的火逐漸消了。這 個傻瓜平時膽子大得很，為什么這次卻這么膽小，不敢靠上來？難道真讓 我這樣走下去？腳好痛啊。張芳芳心里已經(jīng)原諒趙志福了， 想給他臺階下。
眼見天黑下來了，山路更不好走了，太晚回家，家里人肯定會起疑心， 于是趙志福鼓起勇氣說：“芳芳，我混蛋，請你原諒我，行嗎？天要黑了， 再不回家，家里人會起疑心的。”
張芳芳聽到趙志福絮絮叨叨地求自己，心軟了，“趙志福是我深愛的 男人，給他個教訓(xùn)就行了，自己確實(shí)也有不對之處，沒有站在他的角度考 慮問題?！彼胫徊恍⌒牟鹊搅艘粋€土坑，重重地摔倒在地。趙志福忙扔下摩托車，一個箭步?jīng)_上去扶起，關(guān)切地問：“摔痛了沒有？沒事吧？”
“我別處不痛，我心痛，放開我！”張芳芳佯裝生氣地說。“別，芳芳， 你知道我是離不開你的。我混蛋，我保證下次不會了。”趙志福舉手抽自 己的臉。
“還有下次啊？”張芳芳敏感地喝問?！翱谡`， 口誤，絕不會有下次?！?nbsp;趙志福賠著笑忙否認(rèn)?！跋炔徽f了，送我回家，向我爸我媽說去?！睆埛? 芳扭頭說。“我送你回家，你別告訴家里人好嗎？”趙志福一臉可憐地求 道，張芳芳低頭不語。
一顆心忐忑不安， 趙志福自我安慰著， 忙扶張芳芳到摩托車跟前， 扶 起倒在地上的摩托車，發(fā)現(xiàn)摩托車的反光鏡摔壞了。張芳芳惋惜地說：“你 不能小心點(diǎn)兒，這樣子多丑??！”“我不是怕摔痛你嘛。車壞了可以修， 傷了你沒法修?！壁w志福一臉誠懇地說。張芳芳心軟了， 疼惜地拍了拍土， 坐到摩托車上。
趙志福在隴坪鄉(xiāng)街上雖然有了一些聲譽(yù)， 但和別的生意人相比還有差 距。為了掙錢，整天在羊皮、羊毛堆里，整個人身上都有股羊膻味兒， 一 個好好的小伙子累成了狗，這錢掙得太不容易了，可是家里人不但幫不上 忙，還得靠他供給。做生意三四年了， 還沒有自己的營業(yè)房， 仍租房開店， 有些寒酸。
一路上， 趙志福的心懸著， 張芳芳臉上還有紅手印， 這罪證一時消不 了，如何能瞞過家里人，她家人又不傻?？斓皆栏讣視r，趙志福停下車， 不敢走了。張芳芳奇怪地問：“咋不走了？再走幾分鐘就到家門口了?！薄拔?nbsp;不敢去，你的臉還紅著?！壁w志福膽怯地說。
“那會兒你多牛氣， 現(xiàn)在咋慫了？到了家門口不敢進(jìn)去， 你是不是想 斷了關(guān)系？”趙志福一聽張芳芳這么說，心里更怕了，蹲在地上撓頭。張芳芳繃著小臉嚇唬道：“今天必須走，當(dāng)著家人的面說清楚，我不是那么 好惹的！”她拿出鏡子照了照，搽了點(diǎn)粉，掩飾一下。
趙志?？戳艘谎蹚埛挤?，硬著頭皮說：“走就走，頭破不在一斧頭?！?nbsp;雖然騎著摩托車，但他沒了往日的神氣，慢騰騰地到了岳父家門口。張芳 芳大搖大擺地走在前面，趙志福跟在后面，感覺今天的門檻特別高，跨也 跨不進(jìn)去，還差點(diǎn)兒摔個跟頭。芳芳娘笑著迎出門來說：“噢，我們正吃 飯，來得正是時候?！?/p>
趙志福忙去廚房里幫著端飯， 大舅哥張建國攔住了他， 說： “先到上 房里坐著，我端?！壁w志福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總 覺得不自在。吃飯時，端著碗，頭也不敢抬，大氣也不敢出，生怕被看出 點(diǎn)什么。趙志福的拘謹(jǐn)，反而讓張家人覺察出了問題。細(xì)心的芳芳娘突然 問女兒：“芳芳，你的臉咋了？”趙志福腦中轟響，覺得天旋地轉(zhuǎn)， 心想： “完了，完了！”
“沒有啊， 咋了？”張芳芳掩飾地摸了摸臉， “我咋沒感覺？”“你 看看，都腫了，還有指印，哎！誰打你了？你們倆打架了？”芳芳娘一臉 狐疑地問，大家都轉(zhuǎn)頭看趙志福。趙志福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端碗的 手顫抖著，碗里的飯湯都灑出來了。
張芳芳看著趙志福，一字一句地說：“嗯，是被人打了。”“誰打的？” 全家人都異口同聲地問，同時用驚異的眼神看向趙志福。張文明嚴(yán)肅地問：
“咋回事？”
趙志福腦中一片空白， 兩腿發(fā)軟， 咚地跪在地上， 內(nèi)疚地說： “是我 不好，是我對不住芳芳?！睆埼拿魃袂閲?yán)肅地說：“你起來， 一個大男人 跪在地上這算咋回事？”趙志福頭上滲出汗來，說話磕磕絆絆：“姨父、 姨娘，是我、是我打的?！薄笆裁?，真是你打的？”張建國氣得眉毛倒豎，挽起袖子準(zhǔn)備要打趙志福。
張芳芳忙笑著打破了尷尬緊張的局面：“還是我說吧，看把你嚇的?！?nbsp;趙志福驚慌地看著她，有些無措?！拔液挖w志福打皮板。我用力拉皮板，
他用力拍皮板，哪知他拍得重了，我沒力氣， 一下子就被拽過去了，連拍 第二下時就掃到我臉上了?！壁w志福驚訝地聽張芳芳圓謊。“不對，這不 像失手打的，說實(shí)話！”芳芳娘又問?！笆钦娴?，不信就算了。他就那么 笨嘛，人傻勁大?！睆埛挤忌鷼獾剜僦?。
張文明是聰明人， 覺得事情有些蹊蹺， 但又不好深究， 女兒不愿說， 其中肯定另有隱情，便轉(zhuǎn)變話題口氣和緩地說：“你們干活小心點(diǎn)，娃娃 家毛手毛腳的像啥嘛！”
“哦，我——”趙志福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張芳芳嬉笑著悄聲說：“嚇 壞了吧，看把你能的，怎么補(bǔ)償我？ ”趙志福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或 者讓妻哥揍他一頓，方能贖罪。哪知張芳芳會這樣說，完全救了他，不禁 為張芳芳的聰明和對他的愛護(hù)而感動，他激動地說：“我的好妹妹，有什 么要求你盡管說，哥照辦就是了?！薄把a(bǔ)償什么？自己不小心還要人家補(bǔ) 償?！睆埥▏那牡亓锏剿麄兩砗笳f?！案纾? 你太壞了，偷聽人家說話?！?nbsp;張芳芳扭著身子撒嬌，全家人都開懷大笑。
趙志福喜悅地想： “這個鬼女子，為了救我，能這樣圓謊，真是難得 的好姑娘。她還是向著我的，不然今天我非被大舅哥揍一頓不可，真不知 如何收場?！?/p>
趙志福順著張芳芳的話說：“掙錢后， 我給你買一輛摩托車?！薄拔?nbsp;等著呢，你可別說話不算數(shù)?！睆埛挤夹叽鸫鸬卣f。張建國插嘴道：“等 買上摩托車，哥先騎著啊?！睆埛挤紤桓绺纾骸懊浪滥悖 睆埥▏首鞑?nbsp;滿地說：“大偏心，把錢借給趙志福，不給我買摩托車?！壁w志?？偹愣氵^這一劫，吃飯走路都來了精神，說話也暢快了。吃完飯，四人聚在一塊 兒耍撲克牌。趙志福和張芳芳是對家，張建國和小妹是對家。趙志福小兩 口心有靈犀一點(diǎn)通，牌玩得很到位，穩(wěn)坐江山。贏了的抽二條，打得張建 國和小妹的胳膊都腫了，氣得兩人大喊要報復(fù)。
第二天， 陽光明媚， 山川大地一派清爽， 岳父家住得高， 看得遠(yuǎn)， 一 眼盡收全村風(fēng)光。趙志福的心情格外好，臨走時張芳芳跟著送出門來，他 厚著臉皮問：“我走了，你去不？”“不去，我這要怪你一輩子呢！昨天 為了你，我還挨了家里人的罵，等你想好如何補(bǔ)償我，再來找我！”
之后好長時間， 張芳芳沒有來看他。趙志福就像丟了魂似的， 整天無 精打采，心里更覺得虧欠張芳芳。這天趙志福在集上買了些東西去看張芳 芳，卻沒見到人，問了岳父才知張芳芳去舅舅家了，頓感失望。
張文明問了一下他生意上的事， 說：“你活兒忙， 確實(shí)需要一個人給 你幫忙。要記得按時吃飯，別把身體拖垮了。這樣吧，你爺爺?shù)钠咂呒堃?nbsp; 燒完了。你先回去和你大商量一下，再定個吉時，給個準(zhǔn)話，接芳芳過去。 咱也不用等一兩年那種空講究了，過日子要緊?！壁w志福一聽這話，心里 涌起一股暖流，多么善解人意的岳父啊！于是他開心地答應(yīng)：“我這就去?！?nbsp;張文明叮囑：“別急，路上小心?！?/p>
回到家，趙萬里正對著鏡子刮胡子， 問：“正是干活兒的時間， 回家 里有啥事？”趙志福猶豫了片刻，說：“我姨父讓我來和你商量一下，說 定個時間把婚事辦了?！壁w萬里停下正在刮胡子的刀，看著兒子，趙志福 感到全身不自在，說道：“家里沒了老人，要守孝三年，最少也得一年。 你著急什么？”趙志福無話可說，見父親用刀噌噌把剩下的胡子刮完，用 毛巾蘸了水，擦了把臉，吐了口氣說：“想辦也成，孫子也不用守那么長 時間的孝。你那邊干活缺人手，家里等著花錢的地方也多，早辦早了。那你還有錢嗎？”
趙志福小聲說：“大，我沒錢了，咋辦？”趙萬里嘿嘿一笑，說：“沒 錢也得想辦法，人家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你再不能拖了。這事本應(yīng)我們 男方提的，現(xiàn)在女方家都提出來了，我們更不能推脫?！?/p>
“我到哪里找錢去呢？”趙志福無奈地說?！澳銈€沒出息的， 還要老 子賣驢嗎？你自己不會想想辦法？做生意幾年了，沒有存下點(diǎn)錢？沒有存 下錢，生意上的朋友總有幾個吧？”趙萬里理直氣壯地批評趙志福。
“大啊，現(xiàn)在向人借錢，我張不開口??！做生意幾年了， 沒有存上錢， 人家笑話呢?！壁w志福訴說著委屈?！拔抑滥闵兑馑迹H尾巴一抬準(zhǔn)要 放驢屁?？茨愠鋈リJ了幾年了，還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壁w萬里蠻 橫地說。
趙志福壯了壯膽氣， 將了父親一軍：“大啊， 姜是老的辣， 大的辦法 總比兒子多嘛！我是你養(yǎng)的，我多大能力你知道。”趙萬里沒想到兒子反 將自己，就倚老賣老地說：“有錢了，也想不起來給你大多稱幾斤茶葉， 將來娶了媳婦豈不是忘了你大、你媽。現(xiàn)在流行一句話，叫作‘丈人親， 舅舅遠(yuǎn)，自己的老子沒人管’?！薄按螅阏f啥呢嘛。你這樣說，那我結(jié) 婚還有啥意思？”趙志福沒好氣地說?！安粣勐?？以前我懶得說你，現(xiàn)在 你要成家了，是個大人了，我這是給你上上課。你看村里兒子娶了媳婦， 對老人好的有幾個？哪像你大、你媽對老人。我年輕時見了你爺爺連大氣 都不敢出，現(xiàn)在是世風(fēng)日下，你可別娶了媳婦把老子忘了?！壁w萬里一本 正經(jīng)地點(diǎn)撥兒子。
趙志福心想， 大光會說亮堂話。有一次要不是大哥攔住， 大差點(diǎn)把爺 爺劈了，還說“大氣不敢出”。他回嘴：“大，你說的什么話嘛！現(xiàn)在社 會變了，都民主了，再不是封建專制家庭了?！壁w萬里抬起他刮得亮光光的臉，哈哈笑道：“你也覺得臉上掛不??？那我想想辦法。”趙志福見父 親心情不錯，破天荒地與他開了個玩笑：“好，那我靜候大的佳音?！?/p>
“需要多少錢？ ”趙萬里追問。趙志福說： “大啊，我現(xiàn)在手里只 有一千多元的布料貨款，這還是借的我姨父的創(chuàng)業(yè)資金，另欠著別人幾千 元呢?！?/p>
趙萬里抬頭望天， 暗暗盤算著。自趙作鵬的喪事大辦之后， 村里人都 對趙萬里高看一眼。平日里看不起他的，見了也會主動打招呼。 一些多年 不走動的親戚也有了來往。這兩年趙萬里也多了一個心眼兒，平時會多向 兒子要些零花錢。他賣了個關(guān)子：“我知道了，你先干活兒去。我明天去 陰陽先生那兒算一卦，定個結(jié)婚吉日，通知親家公，給你行大禮去?！壁w 志福聽得一頭霧水：“到底是有錢，還是沒錢？真不知你葫蘆里賣的什么 藥?！壁w萬里打著啞謎，說：“你先忙去，半個月后回來接大?！?/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