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 克 團 的 酒
作者/余成剛
一、八一酒廠的酒:軍墾土地上的生命啟蒙
我出生在新疆兵團軍墾新城石河子八一釀酒廠,一個造酒的地方。家就在制酒車間旁邊,離那酒氣飄香的制酒車間不到一百米。命中注定,我今后的人生歲月是和酒分不開的。
小時候,我們常溜進車間撿酒糟里的包谷豆。老師傅們會用小勺接一點剛淌出的新酒,笑著遞到我們嘴邊。那一口辣勁從喉嚨燒到心里,成了我對酒最鮮活的記憶。他們總念叨:"酒頭太烈,酒尾太淡,中段最醇。"許多年后,我才咂摸出這話里藏著的竟是人生的道理——人生如酒,酒如人生,原來早就在這酒坊的蒸汽里,埋下了注腳。
當兵前那個暑假,我在車間做了臨時工。光腳踩曲,雙手糊窖,跟著老師傅們一起上鍋蒸糧、出鍋攤涼——就這樣親手摸到了糧食變成酒的整個過程。
家里那個珍藏八大名酒的柜子,是父親的心愛之物。他常撫著那些酒瓶,給我們講背后的故事。柜子仿佛一扇窗,讓我看見了酒的另一番天地:酒有人好而味醇,懂酒的人惜酒,就像惜一段光陰、一份情誼。
二、小角樓的酒:新兵連里偷來的溫暖
1991年,我循著"八一"的召喚進了軍營。八一酒廠釀的酒是根,是啟蒙,但真正夠勁、最難忘的酒,是在部隊喝到的。來到部隊喝到的第一次酒,是在新兵連班里偷喝的。記得一位戰(zhàn)友偷偷從營區(qū)外的商店,摸回來一瓶“小角樓”,寶貝似的藏在上鋪的墻角后面。夜里,我們幾個新兵蛋子輪流抿上一小口,那口酒,滋味早已模糊,但那份在極致艱苦中偷來的快樂和溫暖,卻清晰如昨。后來才懂,人有酒好情更真,寒夜里的半瓶酒,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能焐熱人心。
三、啤酒的酒:連隊里的"酒課"與會餐的甜
新兵下連后,對“酒”的第一課,是這樣的:
晚點名時,老兵杜亮站在隊列里,喝得已經站不穩(wěn)了。他的眼睛都喝成了一條縫兒,腰彎得像個蝦米。
連長一眼看到他,火冒三丈,當場厲聲訓斥。杜亮借著酒勁,嘴里還不服地嘟囔。這一下,連長徹底怒了,指著他吼道:“杜亮!你這副熊樣要是在戰(zhàn)場上,我立馬就用雙管獵槍崩了你!”
這句話聽著,讓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時的我還不懂,酒能暖人也能誤事,就像人生有甜也有澀,這是比任何說教都深刻的“酒課”。在連隊的第一次喝酒是“八一”會餐,是我在部隊里頭一回嘗到能“光明正大”喝酒的滋味。那一天擺上桌的是啤酒。我們幾個新兵,誰也不舍得大口喝,放在嘴邊抿一小口。那口酒里是我入伍以來少有的簡單的快樂,也讓我初嘗——自己年齡越大,對酒的理解越深,后來才明白,這份“甜”,是苦里熬出的真滋味。
四、甘州大曲的酒:水泵房里的青春較量與過命情
時間很快,我成了第二年兵。春節(jié)時,老兵杜亮知道我家是酒廠的,非要探探我的酒量。他叫上幾個老鄉(xiāng),讓我也約了幾個新疆兵,夜里溜到水泵房。就著吃剩的方便面湯,配著冰涼的井水,喝著甘州大曲,較量就這樣開始了。結果,我和新疆兵敗下陣來,狼狽不堪。我抱著樹舉行"升旗儀式";步兵連的老鄉(xiāng)在衛(wèi)生員宿舍里將他的棉軍帽里吐成了"果凍";通信連的戰(zhàn)友更是昏睡了一整天。那晚我們喝的不是酒,是年輕的氣盛。也喝出了過命的情誼。醉倒的狼狽終會過去,但那股子一起瘋過、拼過的勁兒,卻永遠地留在了水泵房那個夜晚—那是比酒精更烈的情誼,是只有戰(zhàn)友才懂的味兒。此刻方知,酒有人好而味醇,和對的人喝,哪怕是劣酒,也能釀出一生難忘的回味。
五、散裝白酒的酒:裕固族老鄉(xiāng)家的天真許諾
記憶里那次拉練駐訓在裕固族老鄉(xiāng)家里,老鄉(xiāng)熱情地拿出散裝白酒。就著一盤土豆絲,我們喝得滿面紅光,醉話連篇地許諾要給老鄉(xiāng)家拉電話線,裝電話。那個年代里,這是酒酣耳熱后最天真也最熾熱的大話。酒入愁腸能化淚,酒入熱腸能催生肝膽,人有酒好情更真,這份醉后的承諾,是兵與民最純粹的心意相通。
六、伊力特的酒:大漠里的家鄉(xiāng)滋味與離鄉(xiāng)愁
那年戰(zhàn)友父親帶著一箱伊力特開車來部隊看他,維族司機開到溝口時,哨兵看見少數(shù)民族面孔,又瞅瞅"軍事禁區(qū)禁止外國人入內"的牌子,直接把車攔在了警戒線外。戰(zhàn)友小跑著去解釋了半天才把人接進來。父親走后,那箱原本要送給連隊干部的伊力特,就成了我們偷閑時的念想。守著大漠孤煙,喝著家鄉(xiāng)的酒,舌尖滾過熟悉的醇厚,喉間咽下的是只有離家的兵才懂的鄉(xiāng)愁。那時總盼著日子快些過,卻不知人生如酒,酒如人生,年輕時嫌日子慢,老了才懂,鄉(xiāng)愁這杯酒,越陳越烈。
七、董公酒的酒:十八歲生日的寒酸與滾燙情
十八歲生日那天,我用一個月津貼——33元,買了豬頭肉和幾瓶2.8元/瓶的“董公”酒。兩位師部老鄉(xiāng)徒步十公里趕來。那瓶董公酒入口辛辣,燒著喉嚨往下走,可咽下去的卻是滾燙的情義。我們像梁山好漢般大碗喝酒。那是我最寒酸,卻最溫暖的成人禮——酒是苦的,情誼是辣的,而十八歲的青春,在那一刻有了重量。如今再想,自己年齡越大,對酒的理解越深,酒的好壞從不在價格,而在與誰共飲、在何種心境——就像人生的價值,從不在名利,而在真情。
八、皇臺與雷臺的酒:送行宴上的小聰明與歲月醇
記憶最深的是那場為我最“怕”的李建印參謀長送行酒。他調任46團團長,營里設宴餞行,營長讓我去買五瓶皇臺酒。
站在服務社柜臺前,我心里盤算:皇臺酒55元/瓶,雷臺酒才13元/瓶。想起老兵說過"喝到第四瓶兒就嘗不出味兒了",我心一橫,買了四瓶皇臺和一瓶雷臺,剩下的錢悄悄買了幾包煙——算是給自己“小聰明”的獎勵。
宴席上我緊盯著參謀長的酒杯。酒喝完果然沒被察覺。席間參謀長倒了一茶杯酒讓我干了,那是對我一次犯紀律的提醒。這一刻我品嘗出是首長對我獨特的寬容—偷梁換柱的酒里盛著我們的情義,在和已成為軍區(qū)黨委常委的參謀長后來相聚時,我們喝著他家鄉(xiāng)的西鳳酒,我才徹底懂得:把酒越喝越好,社會發(fā)展變化越大,可真正的情誼,就像陳酒,從不會被歲月沖淡,反而會在時光里愈發(fā)清晰。
九、廉價白酒的酒:加油站里的離別澀與戰(zhàn)友心
離別酒是在加油站值班室喝的。還是最便宜的酒,我們擠在狹小的房間里,說著這些年摸爬滾打的往事。杯碰得很輕,話也說得很沉——都知道不久就要各奔東西。
正說到動情處,窗簾"嘩"地被人拉開。宋三元團長的臉在窗口出現(xiàn),我們僵在原地,有一次我們在司令部值班室偷偷喝酒被李參謀長發(fā)現(xiàn)迎來的可是雷霆暴雨。
而宋團長卻只是說了句:"也不喝點好的"隨即離去,我們愣了半天,突然都笑了。那晚的酒喝出了最復雜的滋味。有離別的澀,還有回憶的苦??烧沁@些澀與苦,才讓后來的重逢顯得格外甜——人生如酒,酒如人生,沒有苦澀的鋪墊,哪來回甘的悠長。
十、茅臺酒的酒:重逢時的歲月香與青春甜
重逢的酒。2015年我回老部隊??赐业男卤鵂I長后成為我們坦克47團團長的何一錄老領導,那天在酒泉鼓樓旁的酒店。他拿出了珍藏的茅臺酒,看著那杯重逢的茅臺,開瓶時醬香便縈繞滿室。何團長親自斟酒,酒花微漾,就像我們心底翻涌的舊日時光。
酒入口極醇,綿厚如山,咽下后喉間回甘悠長。我們聊四十七團的整編,談新兵營的趣事,每一口酒都仿佛在歲月里浸泡過——喝下去的是茅臺,涌上心頭的是二十幾前的青春。當團長說起我們當年新兵打靶脫靶的糗事,笑聲中那酒竟品出些香甜。原來珍藏多年的不僅是美酒,更是我們走過的軍旅年華。此刻深切體會到,把酒越喝越好,是日子的紅火,更是心境的沉淀;人有酒好情更真,重逢的酒里,裝的是半生的牽掛。
十一、墓碑前的酒:半生里的沉重別與永銘訓
2019年,我們老兵們在陜西咸陽聚首,專程來到劉冰指導員墓前。這位轉業(yè)后倒在公安崗位上的老指導員,是我們心中最深的痛。老戰(zhàn)士們逐一將酒灑在墓碑前,清亮的液體滲入黃土,就像他當年的教誨早已融入我們血脈。沒有哭聲,只有無言的凝視——這杯酒,是我們用半生時光釀成的、最沉重的告別。他再也不用喊集合了,而我們,終于學會了用沉默敬禮。
這杯碑前的清酒,讓我徹底懂了:自己年齡越大,對酒的理解越深,酒能慶生也能悼亡,能暖身也能明心,它早就是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從八一酒廠的新酒到墓碑前的清酒,酒是穿起歲月的線。當兵那三年的酒最是刻骨:小角樓的暖、甘州大曲的瘋、伊力特的愁,每一杯都盛著戰(zhàn)友的情與軍人的魂;后來的茅臺與碑前酒,不過是對那段發(fā)燙軍旅時光的回望與致敬。酒終會淡,可藏在酒里的人、事、魂,一輩子都醒著。
就像大詩人李白寫給我第二故鄉(xiāng)酒泉的詩:“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比缃裨倨愤@話,只覺字字真切——把酒越喝越好,社會發(fā)展變化越大,日子如酒般愈發(fā)醇厚;自己年齡越大,對酒的理解越深,終于參透杯中之物里的人生真意:說到底,人生如酒,酒如人生,酒因懂它的人而顯醇香,人因真摯的情而更顯鮮活,這便是“酒有人好而味醇,人有酒好情更真”的終極注解。
作者簡介
余成剛,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坦克第12師47團坦克一營文書。退伍后歷任烏蘇啤酒公司新疆區(qū)負責人,新疆機場集團烏魯木齊機場營銷運營總監(jiān),現(xiàn)任北京逸行科技發(fā)展有限公司董事長法人。在職研究生學歷,文學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