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花中偏愛菊
文/羅兆熊
“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痹∵@一詠菊名句,如一把精巧的鑰匙,打開了詩詞中菊花意象的深邃寶庫。菊花,這秋日里最執(zhí)著的守望者,在文人墨客的筆下,早已超越了花木本身,化作一種精神的圖騰、一種靈魂的寫照,承載著千年來的文化記憶與審美理想。
東晉陶淵明一句“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宛如一聲悠遠(yuǎn)的召喚,讓菊花與隱逸生活緊密相連。這里的菊花,是他遠(yuǎn)離官場、回歸自然的心靈寄托,是他淡泊名利、閑適自在生活的生動注腳。在官場塵囂之外,在詩酒田園之間,菊花成了他精神返鄉(xiāng)的路標(biāo)。他的菊花不爭艷、不奪目,只在薄霧初散的清晨,沾著露水,與南山、秋色、歸鳥共同構(gòu)成一幅淡遠(yuǎn)的水墨,為后世無數(shù)疲憊的靈魂,筑起了一座精神上的桃花源。
元稹賞菊則別有一番情致:“秋叢繞舍似陶家,遍繞籬邊日漸斜。”兩個“繞”字,如雙生蝶舞,前者寫菊繞屋舍的靜美,后者寫人繞花叢的癡迷。日影在菊香中西斜,時光在駐足間流轉(zhuǎn),詩人與菊花在這一刻達成了物我兩忘的默契。而后筆鋒輕轉(zhuǎn):“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這看似平淡的解釋,卻道出了菊花最動人的品格——在萬物凋零之際,唯有它傲霜獨立,為蕭瑟的秋日綴上最后一抹暖色,成為歲月輪回中不屈的守望者。
若說陶淵明的菊是隱士的淡泊,元稹的菊是文人的清賞,那么黃巢筆下的菊,便是沖天的號角。“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這是何等的豪情與叛逆!在他眼中,菊花不再是需要憐憫的寒英,而是等待時機的戰(zhàn)士?!按角飦砭旁掳?,我花開后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边@里的菊花,已化作改天換地的黃金鐵騎,每一片花瓣都是錚錚鐵骨,每一縷香氣都是凌云壯志。這是菊花的另一重生命——從田園到沙場,從隱逸到進取,展現(xiàn)出磅礴的生命張力。
宋人鄭思肖則在菊花中注入了士人的風(fēng)骨:“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fēng)中。”這哪里是寫花?分明是一個靈魂的獨白。菊花在枝頭枯萎,卻不肯零落成泥,這種決絕的姿態(tài),成為民族氣節(jié)最悲壯的詮釋。與蘇軾的“菊殘猶有傲霜枝”,異曲同工。
這些詠菊的華章,恰似交相輝映的星光。陶淵明讓它浸潤了山嵐清氣,元稹為它注入了歲月深情,黃巢賦予它雷霆萬鈞,鄭思肖與東坡則鑄就了它的鐵骨冰心。詩人或以景啟情,寄情于采菊東籬;或托物言志,假秋菊明心跡;或大膽想象,讓菊花與桃花爭春;或以典寓理,在寒香中見操守。手法各異,皆成妙境。菊花的意象,就這樣在時光的長河中不斷豐富,升華,歷經(jīng)千年風(fēng)霜,依舊香氣凜然,為我們照亮了古人豐富的精神世界,也讓我們在每一次秋來賞菊時,都能與那些不朽的靈魂悄然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