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記《燥石山·藏在深山的“江南小西藏”》作者:朱國榮(江西吉安)
——石浪吞云處,天地自狂野,石海奔雷·冰川遺落的史詩
燥石山位于江西新干縣七琴鎮(zhèn),山勢陡然拔起。盤山公路擰成麻繩,將人甩入海拔千米的秘境。甫入燥石村界,
晨霧未散時,燥石山便已披上流動的紗衣。青灰色的巖壁被露水洇出深淺不一的墨痕,像一幅未干的水墨長卷。山間古松虬枝盤曲,針葉間漏下的光斑在石階上跳躍,偶爾驚起一只藍(lán)尾鴝,翅尖掠過野山楂叢,抖落幾粒紅珠。最奇的是那云海——當(dāng)朝陽攀過山脊,整片山谷便成了沸騰的乳白色海洋,忽有山風(fēng)掠過,云浪便撕開裂縫,露出底下梯田如鱗的碧色,恰似神龍游弋時掀起的背鰭。樵夫背著竹簍從霧中現(xiàn)身,布鞋踩過苔痕斑駁的石板,驚起三兩聲鷓鴣鳴叫,余音撞在巖壁上,碎成滿山清脆的回響。
一、 巨石狂潮撞碎視線:鯨噬巖翹首云天,玄武巖身軀裂開巨口,吞納流云的剎那似有龍吟回蕩;千層書頁石斜劈山脊,鐵銹色巖層褶皺如大地經(jīng)卷,每道縫隙都沁出第四紀(jì)冰川撤退時的寒汽;
最奇是石浪谷——整條山溝奔涌著灰黑色石群,或如戰(zhàn)象沖鋒,或似老僧坐禪,嶙峋棱角刺破薄霧,恍見上古洪水在此瞬間凍結(jié)成石。
地質(zhì)錘叩擊巖壁,錚然作響。這是兩百萬年前冰川搬運(yùn)的證詞:漂礫碰撞的裂痕、冰蝕磨出的凹槽,仍在夕照中蒸騰著史前的蒼茫。
二、云境裂變·光影交鋒的戰(zhàn)場
登頂昭明峰恰逢破曉。墨藍(lán)天幕忽被撕開豁口,赤金熔巖潑向云海。霧濤翻涌間,群峰化作孤島:玉華山如青簪浮沉,千歲丘火山湖折射出碎鉆光芒。忽有罡風(fēng)橫劈,云瀑撞上峭壁炸成飛雪,人在觀景石上踉蹌,仿佛置身雅魯藏布大峽谷的隘口。
“四月再來喲!”護(hù)林員跺了跺草,“整片山脊燒成火海咧!”順著他煙斗所指,但見枯杜鵑枝干虬結(jié)如鐵,想象春日三千畝高山杜鵑炸裂的盛景:殷紅、絳紫、雪白的花浪沿陡坡傾瀉,確似西藏林芝的桃花溝搬進(jìn)了江南的燥石山脈。
三、秘境肌理·原始荒野的呼吸
穿行陰翳的月亮河谷,恍入異星地表:
苔衣裹住朽木,絨綠下鉆出晶藍(lán)毒蠅傘菇;
暗河在冰川石壘下幽咽,水紋將陽光剪成碎銀,倏忽沒入地縫;巖縫突現(xiàn)水晶蘭幽靈,半透明花瓣如冰雕燭臺——這腐生精靈只在至凈處現(xiàn)身。
行至蛤蟆石,夕照突現(xiàn)佛光云環(huán)。七彩光暈懸于石浪之上,云影掠過龜背巖的苔痕,似有巨靈以光為筆,在天地間疾書偈語。此刻方懂“小西藏”真意:非摹其形,而在同等蒼莽——未遭斧鑿的荒野氣韻,才是群山傲骨。
歸札:下山時霧靄重鎖石浪?;赝坪V忻鳒绲姆逵?,忽然徹悟:所謂“深山西藏”,原是造化將青藏高原的魂魄,分封在這江南深山褶皺里的一枚孤絕印章。
當(dāng)山嵐散去,燥石山腳下的村落便飄起炊煙。柴火灶大鐵鍋里,臘肉與冬筍正在瓷缽里咕嘟作響,油脂滲進(jìn)曬干的筍衣,蒸騰出琥珀色的光暈。主婦們用長柄木勺攪動灶臺邊的米漿,手腕一抖,米漿便化作雪白的面皮,裹上腌菜、豆腐丁和野蕨菜,捏成半月形的清明粿。最饞人的是那口吊鍋——木炭火煨著土雞湯,湯面浮著金黃的油花,撒一把現(xiàn)摘的紫蘇葉,香氣能竄過整條青石板巷。孩子們捧著粗陶碗蹲在門檻上,碗底沉著半塊金黃的發(fā)糕,咬開是紅糖與芝麻的甜香,糕渣簌簌落在衣襟上,引得螞蟻排成蜿蜒的黑線。暮色里歸家的農(nóng)人,總能在灶臺邊尋到溫著的米酒,酒壇封口處還沾著幾粒新收的糯米,像山神悄悄留下的饋贈。
2025.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