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 南 的 花 兒 香
池國芳
若是要問華南的魂兒藏在哪兒,我想,大抵是都滲進那四季不絕的花香里了。而這花香的源頭,最濃烈、最醇厚、最教人魂牽夢繞的,怕是要數(shù)那座喚作“花城”的廣州了。
踏入廣州,你便跌進了一個花的乾坤。這里的風是香的,雨是甜的,連那日頭灑下的光,都仿佛帶著花瓣的柔軟。且不說那春日里英雄般擎著火紅杯盞的木棉,燒紅了半邊天,叫人的心也跟著滾燙起來;也不說那夏日湖畔,一池的荷花,田田的葉子挨著、擠著,當中亭亭地立著些粉的、白的花,風一過,便是滿襟滿懷的清洌;單是那秋深時,滿城盛放的簕杜鵑,就如瀑布一般,從人家的陽臺、從高架的橋欄、從院落的墻頭,嘩啦啦地瀉下來,紫的、紅的、粉的,潑潑灑灑,熱鬧得沒有半分秋的寂寥。更有那街頭巷尾,冷不丁就撞見一株高大的白蘭,那象牙色的小花兒藏在油亮的葉間,香氣卻藏不住,一絲絲,一縷縷,幽幽地鉆進你的心里去,讓你不由得放慢了腳步。還有那米蘭,米粒似的花,香得卻那般醇厚;還有那含笑,半開半合,像少女含羞的唇,那香是甜絲絲的,帶著嶺南水果的暖意。
這四時不謝的花,養(yǎng)成了廣州人愛花、賞花的脾性,也便有了那舉世無雙的年宵花市。一進了臘月,那花市便“開張”了。那可真真是“睇(看)花人擠人,花香混住人聲”的世界!長長的街道,一夜之間成了花的河流。金桔盆栽是這河里的磐石,累累的金果,象征著大吉大利;蝴蝶蘭是河上翩躚的彩蝶,矜貴又優(yōu)雅;桃花一枝枝,挑著密密匝匝的苞,買回去,便是買了一年的“好運”;水仙的嫩莖養(yǎng)在清水瓷盆里,亭亭玉立,靜待除夕夜一吐芬芳。花農(nóng)們亮開嗓子,用地道的粵語吆喝著:“靚花啊,平(便宜)賣咯!”聲音混著花香,在暖濕的空氣里發(fā)酵、蒸騰。人們摩肩接踵,臉上都帶著笑,手里都捧著春,那喧鬧是富足的,是充滿希望的,是一年里最圓滿、最動人的樂章。
然而,你若以為這花的天地單屬于廣州,那便錯了。這花的精魂,早已彌漫了整個華南。你看,新會的圭峰山下,那橙園里,柑子花開的時節(jié),是怎樣的香雪海?那香氣,濃得仿佛能醉倒人。你再看,佛山順德的水鄉(xiāng),那端午前后的荔枝林,又是怎樣一番“紅云”繚繞的景象?還有那桂林的八月,滿城的桂花,細碎碎的,金黃金黃,落下來,能鋪成一條香徑。這華南,從嶺南到海濱,本就是一幅綿延不絕的、活色生香的花畫長卷!每一朵花,都像這土地生出的玲瓏句子,綴成了一篇錦繡文章。
這般景致,怎不叫人從心底里贊嘆我祖國山河的壯美!北方有北方的雄渾,是鐵板銅琶,唱“大江東去”;而這華南,便有華南的婉麗,是鶯啼燕語,歌“曉風殘月”。這一剛一柔,一壯一秀,皆是天地鐘靈的造化,皆是華夏子孫可以昂首自豪的瑰寶。
這般的人間勝景,自然也惹得歷代文人墨客,不惜筆墨,為之傾倒。唐宋的貶謫之臣,如蘇東坡,南來至此,見了這四時花開,也暫忘了仕途的坎坷,筆下生出“不辭長作嶺南人”的慨嘆。他們眼中的花城,是瘴癘之地的一抹亮色,是鄉(xiāng)愁里最溫暖的慰藉。及至近世,郭沫若先生也曾放歌:“四季常春景色艷,花香十里動羊城?!边@些句子,像一顆顆珍珠,串起了花城千年的風華,也道出了我們心中共有的那份驚艷與眷戀。
我于這花城,是一個常來的客,卻總懷著歸人的心。我愛它在煙火氣中不失雅致,在喧鬧里保有安寧。那高樓下的一角青藤,那菜市場邊的一擔鮮花,那老阿婆鬢邊一朵新摘的白蘭,都是它最動人的詩行。它教我懂得,最美的生活,原是柴米油鹽與風花雪月,可以這樣和諧地融在一處。
想到此,胸中情愫翻涌,且讓我效仿古人,填一首《水調(diào)歌頭》,以寄衷情:
水調(diào)歌頭·詠花城
南國四時好,
花氣滿城薰。
木棉燃徹云漢,
朱槿笑迎人。
更喜幽蘭清韻,
漫引蝶蜂沉醉,
街巷落霞雯。
歲暮芳菲市,
喧鬧接春晨。
簇金桔,
灼桃蕊,
列奇珍。
摩肩接踵,
歡聲鼎沸海洋瀕。
一自坡仙嘆后,
千載風流不絕,
錦繡煥然新。
愿化香絲縷,
長繞五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