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萬佛湖,最好揀一個秋冬之交的薄陰天氣。那時節(jié),山瘦了,水也靜了,天地間褪盡了浮華,顯出一種清癯的、略帶寒意的本相來。湖水是沉沉的一泓寒色,并非刺骨的冰寒,而是那種浸透著山影與天光的、清冽的涼,像一塊巨大而溫潤的青玉,靜靜地臥在群山的臂彎里。遠處的山巒,輪廓便格外分明起來,一層疊著一層,淡青的后面藏著墨青的,都帶著一種沉思的風度。天邊的云,是暮云了,并不成片,只是這里一縷,那里一抹,悠悠地、懶懶地掛著,被將落未落的日光染上些許暖意的邊,像是美人酒后臉上淡淡的酡紅。這“一湖寒色”與“半山暮云”,一在人間,一在天邊,一冷一暖,一實一虛,便湊成了一幅最相宜的圖畫。
沿著環(huán)湖的綠道走,三十公里的長卷便在腳下徐徐展開。路是蜿蜒的,依著山形,就著水勢,毫不勉強。這時候,無論是緩步還是騎行,心思都會慢下來。道旁的樹,葉子落了大半,疏疏的枝干伸向天空,像用焦墨畫出的瘦硬的線條。偶有幾株烏桕或楓香,還頑強地擎著些暗紅或赭黃的葉子,在滿眼的青灰底子上,成了最醒目的點綴。四季的景致,怕是要數(shù)這秋冬之交的最為蘊藉。它沒有春的喧鬧,夏的蓊郁,甚至也非深冬的肅殺,它只是收斂了,沉靜了,將一切澎湃的情感都內(nèi)化為一種悠長的、可供咀嚼的韻味。走著走著,仿佛自己也不是現(xiàn)代的游人了,而是古時一個趕考的書生,或是一個訪友的隱士,在這山重水復之間,體味著行旅的孤寂與豐盈。
湖中的島嶼,是這畫卷上最精妙的筆觸。先去的是燕子島。島如其名,真像一只斂翅欲息的水燕,輕輕地泊在清寒的湖面上。島上建有墨禪堂與李公麟館。龍眠居士李公麟的畫,我是見過的,那“不施丹青,而光彩動人”的白描,正與眼前這湖山的澹泊氣息相通。坐在堂前,看一爐香,一縷煙,聽檐下風鈴的清響,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覺自己也成了一個散淡的人。百鳥園的鳥鳴,是這靜寂里唯一的活潑,但那鳴聲也是清亮的,并不攪擾這片安寧,反倒像在無邊的靜上,繡出了幾朵靈動的小花。
周瑜島便又是另一番氣象了。一踏上島,那風里仿佛都帶著三國時江東的煙水氣。毓瑾園、睿智園,一草一木都在講述著那位儒將的少年風流。我想象著他“曲有誤,周郎顧”的雅致,更神往他“雄姿英發(fā),羽扇綸巾”的從容。那點將臺猶在,雖是新筑,立在上頭,看湖風拂過,水波翻涌,也依稀能感到一絲當年的金戈鐵馬之氣。最有趣的是那VR互動的項目,現(xiàn)代的科技,竟能將千年前的風云拉到眼前,讓人恍惚間也成了歷史的參與者,這倒是一種奇妙的古今融合了。
待到登上龍王島,景致更為開闊。這島確如一條盤龍,正從萬頃碧波中昂首探出身子。沿著石階上行,兩旁的樹木愈發(fā)蒼古。山頂?shù)凝埻鯊R小小的,香火卻似乎很盛,檐角掛著的銅鈴在風里叮當作響,聲音傳得很遠。站在這里俯瞰,萬佛湖的千般模樣,便盡收眼底了。那浩浩的煙波,那星星點點的島嶼,那如帶環(huán)抱的遠山,是一幅橫展的巨畫。而更悠遠的,是腳下這片土地所承載的記憶。那新石器的遺址,就靜靜地躺在不遠處。先民們也曾在此漁獵,在此生息,他們眼中的湖山,與今日我所見的,可有什么不同么?歷史的層疊,就這樣無聲地壓在心上,既厚重,又空靈。
還有那萬佛石林的奇崛,左慈釣臺的神秘,都只是匆匆一瞥,來不及細細探訪了。傳說那位漢末的異人,曾在此垂釣,他釣的是魚,還是那虛無縹緲的仙緣呢?這已無從知曉了。只有那釣臺,依舊伴著湖水,成了后人一個悠長的遐想。
暮色到底還是彌漫開了。湖上的寒色愈發(fā)濃重,山間的暮云也漸漸失了那暖的邊,與青黛的山嵐融成一片。該回去了。歸途上,那“一湖寒色,半山暮云”的句子,總在心頭縈繞。這一日的游歷,見到的雖是具體的島嶼、堂館與遺跡,但最終留在我心里的,卻是一種抽象的、完整的意境。那是一種清寂的美,一種在繁華落盡后顯現(xiàn)出的本真。它不咄咄逼人,只是靜靜地在那里,等著有緣人來,與它默然相對,心神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