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俊霞與李文忠的愛情》(散文)
文/沈鞏利
命運是一條曲折的河流,而我們都是河中的石子,被水流磨得圓潤,卻也因此找到了彼此契合的形狀。
1969年的陜北高原,黃土漫天。十八歲的北京知青李文忠,帶著滿身書卷氣,踏上了這片蒼涼的土地。他的父親李建國是機械廠工程師,母親王秀蘭是中學教師,都是體面的文化人。如今兒子卻要在這黃土坡上開始未知的生活。
生產(chǎn)隊長看著這個白凈的少年,心里泛起一絲不忍。他特意將李文忠安排在村頭那孔最結實的窯洞里——那是全村唯一有完整土炕和窗欞的住所。隊長的善意像一束微光,照亮了李文忠最初的知青歲月。
每日天不亮,李文忠就跟著社員們下地,學著扶犁、點種。他的手掌磨出水泡,肩膀曬得脫皮,卻始終咬牙堅持。傍晚,隊長在記工本上給他記七個工分——這是對城里娃最大的鼓勵。
命運的轉折發(fā)生在一個炎熱的午后。十三歲的劉俊霞在河邊洗衣服時,為撈起一件被水沖走的衣衫,不慎滑入深潭。她是本村人,爹劉滿倉、娘王桂花都是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上面有兩個哥哥劉鐵柱、劉鐵錘,下面還有一個妹妹劉俊芳。
正在附近鋤地的李文忠聽見呼救,扔下鋤頭就往河邊跑。他躍入水中,拼盡全力將已經(jīng)昏迷的劉俊霞托上岸。那時的農(nóng)村,誰懂得什么人工呼吸?李文忠只能憑著在城里學過的零星知識,笨拙地按壓著她的胸口。
“咳——”不知過了多久,小姑娘終于吐出一口水,緩緩睜開眼。她望著眼前這個渾身濕透的年輕人,突然輕聲說:
“叔叔,你不要結婚,我長大了要嫁給你?!?/p>
圍觀的鄉(xiāng)親們哄笑起來,只當是孩子的傻話??烧l也沒想到,這句稚嫩的承諾,竟成了貫穿一生的誓言。
兩年后,李文忠返城。臨行前,劉俊霞塞給他一封信,字跡工整得像小學生作業(yè):“文忠哥,你一定要等我。”
回到北京的李文忠,開始備戰(zhàn)高考。1977年,第一次高考他名落孫山。正在沮喪時,劉俊霞的信如期而至:“失敗是成功之母,我相信你?!焙喍痰氖膫€字,卻像一劑良藥,治愈了他所有的自我懷疑。
然而奇怪的是,自此之后,李文忠寄出的信都石沉大海。他以為小姑娘長大了,忘了當年的戲言,便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復習中。
1978年,李文忠考上了北京師范大學。開學第一天,他正在宿舍整理行李,忽然聽見身后有人怯生生地喊:
“文忠哥。”
轉身的瞬間,他愣住了。站在門口的姑娘扎著兩條麻花辮,眼睛亮得像星星——正是劉俊霞。
原來,這兩年里,劉俊霞拼了命地讀書。她知道只有考上大學,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文忠哥身邊。為了不讓他分心,她故意不回信,把所有的思念都化作了挑燈夜讀的動力。終于,她以全縣第三名的成績,同樣被北京師范大學錄取。
大學校園里的重逢,讓兩顆早已種下情緣的心真正靠近。他們在未名湖畔讀書,在圖書館自習,在長安街漫步。四年的同窗時光,把當年的救命之恩,釀成了醇厚的愛情。
1982年大學畢業(yè),兩人舉行了簡樸的婚禮。婚后的日子雖然清貧,卻充滿了甜蜜。劉俊霞先后生下兩個兒子——李思源和李思遠。大兒子后來成為軟件工程師,小兒子當了醫(yī)生。
歲月如流,當年的知青和農(nóng)村丫頭,就這樣攜手走過了大半生。李文忠從青澀少年到沉穩(wěn)中年,最后在教師的崗位上光榮退休;劉俊霞也從懵懂少女,成長為優(yōu)秀的職業(yè)女性,最后在家安享晚年。
每當夕陽西下,老兩口在小區(qū)花園里散步時,總會想起那個改變命運的午后。李文忠打趣道:“早知道救了你就要搭上一輩子,當初該多想一會兒。”
劉俊霞笑著捶他:“后悔也晚了。”
其實他們心里都明白,這一生最不后悔的,就是當年的相遇相守。
他們的愛情故事,讓人想起木心的詩:“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痹谑裁炊贾v究快節(jié)奏的今天,這種慢悠悠的愛情顯得尤為珍貴。
真愛需要等待的耐心——劉俊霞用五年時間默默努力,只為與心上人比肩;真情需要堅守的勇氣——李文忠在音信全無的日子里依然不忘初心。
命運給了他們一個戲劇性的開場,而他們用一生的相守,把這個開場演繹成了最動人的故事。這讓人想起陜北高原上的白楊樹——在貧瘠的土地上,只要根扎得夠深,就能長出參天的姿態(tài)。
愛情最美好的樣子,大概就是:你在水里救我一時,我在心里記你一世;你給了我新的生命,我把它化作與你共度的一生。
編輯簡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