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頭條】(第七十七期）
母親的青春往事
文/楊博文（山西朔州）
老年人總愛回想過去，近日來休息時間和年邁的母親坐在一起聊天 ，母親又聊起了她年輕時的故事。秋日的太陽暖洋洋的，我和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的母親緊挨著坐在沙發(fā)上，她又開始絮絮地講起那些年輕的歲月。話匣子一打開，時光仿佛“呼”地一下就被拉回到了1956年——用母親的話說，那是個“連空氣里都飄著甜味兒，到處冒著希望泡泡”的好年景 。
母親常說，她那一年的人生，就好像被一雙特別溫暖又有力的大手輕輕地、卻又不容拒絕地推了一把，一下子就邁進了嶄新的篇章里。我爺爺當時在下水頭鄉(xiāng)當聯(lián)區(qū)校長，可不是個只懂得“之乎者也”的先生，十里八鄉(xiāng)辦學興教的重擔，他都穩(wěn)穩(wěn)地扛在肩頭上 。而就在那個時間的節(jié)點里，母親村里最受人敬重的啟蒙老師徐晉文先生，看著我的母親，覺得這姑娘人品端正又知道上進，于是熱心腸地當了一回月老，把正在大同工作的我的父親介紹給了她。
緣分的巧妙就在于不早不晚剛剛正好的時候。同年農(nóng)歷六月，田里的麥子開始泛出誘人的金黃，我母親剛滿十八歲，像一朵剛剛綻放的花朵；父親那會兒也才二十一，是個精神抖擻的小伙子。兩家老人一合計，都覺得是樁好姻緣，兩個年輕人便歡天喜地地辦了喜事，把紅彤彤的結婚證一領，這日子就算過到一塊兒了 。
婚后的日子，卻并非日日相守。父親的工作在大同，那是“公家的事”，耽誤不得；母親則留在了家鄉(xiāng)。我爺爺和奶奶是明事理的人，心疼兒媳年紀還輕，覺著不能因為結了婚就耽誤了學業(yè)，兩口子一商量，當即拍了板：“你還小，前程要緊！去，接著上學去！” 于是，母親收拾起心情和書包，邁進了井坪城里的井坪完小，成了十六班的一名“大齡”學生。
更有趣的巧合還在后頭哩。那會兒還未出閣的姑姑，竟然也恰好在同一個班里！這下可好了，姑嫂倆一下子成了同窗學友。白天一起坐在教室里認字演算，晚上擠在一盞煤油燈下做功課，下了學還能手挽著手說說女兒家的體貼心里話。母親后來回想起來感慨良多，那段一邊惦記著遠方的丈夫、一邊沉浸在書香里的日子，雖然清貧，物質(zhì)上談不上豐富，但心里頭卻被知識和親情填得滿滿的，感覺特別亮堂，也特別暖和，是一輩子都忘不了的珍貴記憶。
那時候母親剛嫁過來沒多久，年紀還輕著呢。爺爺和奶奶看她手腳勤快，家里一時又沒什么要緊的農(nóng)活纏身，就商量著說：“要不，還是回去上學吧，多讀點書總歸是好的。”
有一天 ，奶奶領著母親走進校長辦公室。校長聽明白了來意，目光在母親身上打量了一番又一番，然候溫和卻堅定地搖了搖頭：“不行啊，她是農(nóng)村戶口，這不符合規(guī)矩?！?奶奶沒有退縮，用力掂起堅定的小腳站起身，仔細拂了拂衣襟，向前邁了一小步，目光直視著校長：“她嫁到我們家，就是城里人了?！?校長沉思了片刻，又找出一個拒絕的理由：“你看看，現(xiàn)在教室里也確實沒有多余的桌凳了?！?奶奶立刻接過話茬，話語像磐石一樣落地有聲：“沒有桌凳，不怕。就讓她站在教室后頭聽就行！” 校長看著奶奶眼中不容動搖的決意，終于松了口，點了點頭。從此，母親每天站在教室的后排，認真聽講，直到后來學校為她解決了桌凳問題。
那段在井坪完小十六班求學的日子，母親總是天不亮就起身。晨光尚未浸透窗紙，她便輕手輕腳地收拾好書本，和姑姑一道，踏著清晨的露水肩并肩步行趕往井坪完小。古城的小道上，兩個年輕的身影，成了日出前最堅定的前行者。
教室的最后排，是母親固定的“座位”。沒有桌凳，她就挺直腰板站著聽講課，雙手牢牢托住課本，眼睛像被磁石吸住般緊跟著講臺上老師的每一筆板書。她聽得那樣入神，仿佛周圍的一切都已退去了，整個教室立只剩下老師講課的渾厚的聲音。筆尖在粗糙的紙頁上沙沙作響，那是她拼命捕捉每一個知識點的聲音。她心里明白，這來之不易的學習機會，凝聚著奶奶的力爭和自己的決心，她絕不能辜負。
起初有的同學總是會對這位站在教室后排的“大齡”學生投去好奇的目光。但是母親用她那股不摻任何雜念的專注勁兒，和作業(yè)本上日益工整、準確的筆跡，悄然改變了周圍的態(tài)度。她的堅持，如同滑潤的泉水，持續(xù)不斷地滴落在求知的道路上，也滴入了老師和同學們的眼里、心里。漸漸地，好奇變成了理解，進而化為了由衷的尊重。
母親用她的青春往事，為我點燃了一盞叫做“堅持”的明燈。我永遠記得，當她講述起奶奶如何為她據(jù)理力爭，爭取到那個來之不易的求學機會時，眼中閃爍的淚光與臉上洋溢的幸福笑容。奶奶那句“沒有桌凳，站著聽也行”的堅定話語，是絕望中鑿開的一線天光。這份毫無保留的支持，如同一股強大的暖流，成為了母親穿越所有荊棘最重要的力量。
母親的這段用愛與毅力寫就的青春往事，早已超越了她個人奮斗的范疇，沉淀為我們家族代代相傳的精神財富。它鮮活地印證了，良好的家風是家族最珍貴的無形資產(chǎn)。它告訴我，無論遭遇多大的困難，只要不放棄，辦法總比困難多——這份信念，也成就了今天這個在各自領域努力發(fā)光、更好的我們。
如今，每當我面對挑戰(zhàn)，我總會想起母親站在教室后排求知的眼神，和奶奶那份為下一代爭取未來的無畏。她們的故事，早已凝結成我們家族的精神底色，它莊嚴地啟示著我們：“人生的精彩，從不因年齡、身份而設限?！倍@份由愛與堅持點亮的燈火，必將長明不熄，繼續(xù)照亮后代前行的漫漫長路。
楊博文，山西省朔州市平魯區(qū)人，現(xiàn)就職于山西中煤平朔二級單位，系朔州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平魯區(qū)三晉文化研究會會員。喜歡文字，鐘愛文學，信奉“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信條，優(yōu)良的家庭培養(yǎng)了愛好讀書的習性，閑暇之余出去走走，開闊眼界，拓寬視野，用心感悟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