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黃國輝，男，桑植縣第四中學物理教師，從教26年，中小學正高級教師、正高級科普師，多篇專業(yè)論文、科普文章發(fā)表在《中學物理教學參考》《發(fā)明與創(chuàng)新》等核心刊物，愛好音樂，偶也從事新聞寫作，詩歌、散文創(chuàng)作發(fā)表等。
泥土與紅土
——關(guān)于研學的碎想
黃國輝
“聽說高二的同學周末要去韶山研學了，老師你知道嗎？” 我剛下課的時候，有學生湊過來問，“我不知道?。 薄奥犝f要去毛主席故居，還能看《中國出了個毛澤東》實景演出呢！”學生滿是羨慕的說到：“不知道以后我們會不會去哦，假如去的話我會多拍點照片，我媽他們還沒去過呢?！?嘰嘰喳喳的聲音裹著些稚氣，撞在窗玻璃上，又彈回來，久久在教室里回蕩。
看著他們眼里閃著的光，我忽然就想起三十多年前的自己。那時根本就沒有“研學”這個詞，卻有著浸在泥土里的上學時光。每年春秋，學校都會放“農(nóng)忙假”，不是讓我們在家歇著，是要回家?guī)透改笓屖論尫N。我家住在一個小山坳里，家里有好幾畝地，還有七八畝田，可謂“地主”。四月插秧，九月割稻，割完稻子還得種上油菜，農(nóng)忙假一到，天還沒怎么亮，大人就會把我從被窩里拽出來：“快點，趁太陽沒出來，把那個大田里秧插完。”
我揉著惺忪的睡眼跟著大人往田里走，田埂上的露水打濕了褲腿，光著腳涼絲絲地。走到田邊，父親已經(jīng)把秧苗捆成了把，碼在田埂上，綠油油的秧葉上還掛著水珠。母親卷起褲腿下了田，水沒過膝蓋，泛著渾濁的黃。“來，像我這樣，左手拿秧，右手分三兩根，三個手指捏著往泥里一插，要穩(wěn)，還不能太密。”她邊說邊示范，手里的秧苗像聽話的孩子，齊刷刷地站在田里。我學著她的樣子卷起褲腿下了田，泥水瞬間裹住小腿，涼得我一哆嗦。剛開始分秧總是分不均勻，要么太密，要么插進泥里又漂了起來，歪歪扭扭的。母親不惱，只是笑著說：“別急，慢慢來，多鍛煉幾次就會了?！?/font>
太陽漸漸爬高，曬得后背發(fā)燙，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進泥水里，沒聲沒響。腰彎得久了，像綁了塊石頭。我偷偷往田埂上瞅，想歇會兒，卻看見父親已經(jīng)插到了田的另一頭，母親也離我不遠了。咬咬牙，又埋下頭繼續(xù)插。直到太陽晌午快曬破腦袋了，父母喊：“回家弄早飯去”，這才從田里上岸，洗一把腿上的泥，摘掉還吸在腿上的螞蟥。看見田里的秧苗，一行行，一列列，雖然不如父母插的整齊，卻也透著生機。走在回家的路上，滿身都是泥水味，褲腿上還沾著碎秧葉，可心里卻松快得很，仿佛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吃飯時，母親夸贊到：“今天插得不錯，多吃點，今天插完秧，明天還要種包谷呢?！?我扒著飯，覺得那素菜包谷飯比平時香了好幾倍。
農(nóng)忙假之外，平日里的課間和午休，也總少不了與土地打交道。小學的河對面有片空地，分給了住校的老師，教我們班的姚老師就分了一塊。秋季上學趁中午休息的時候，同學們都搶著往菜地里跑，幫老師挖地種菜。我和同桌負責種了一壟蘿卜，老師給我們一小袋種子，還有一把比我還高的鋤頭。老師交代我們種蘿卜地要挖松，坑要淺，每兜撒三四粒種就行了。沒想到平時教我們讀“唐詩”，在黑板上畫三角形、解應用題的老師，對農(nóng)活也這么在行，太佩服老師了。我攥著鋤頭柄，使出渾身力氣往下挖，鋤頭卻總往旁邊歪，要么挖淺了，要么挖偏了，濺得滿身泥。同桌比我大三歲，他力氣大，搶過鋤頭：“我來挖，你撒種子?！?他彎著腰，一下一下地挖著小坑，我蹲在旁邊，把種子往坑里丟，生怕丟多了，又怕丟少了?？粗永锏姆N子，總盼著它們快點發(fā)芽。
過了大概一周，土里真的冒出了嫩綠的芽，像一個個小逗號。我們更勤快了，每天課間都去看，拔草、澆水，生怕它們長不好。等到蘿卜成熟了，我們小心翼翼地把蘿卜從土里拔出來，有的大，有的小，沾著泥土，卻透著新鮮。老師把蘿卜洗干凈，分給全班同學，每人一截。我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帶著點甜，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蘿卜。后來我們還跟老師一起種過玉米、白菜、辣椒、土豆、紅薯、茄子、豆角，每次收獲時，教室里都飄著蔬菜的清香，那香味里，藏著我們的汗水，也藏著最簡單的快樂。
到了初中，才知道學校還有專門的學農(nóng)基地，就在學校后面的山坡上，好大一片，底邊上早就栽上了一排木瓜樹，只有中間刻意空著。每個學期，我們都有一周的 “學農(nóng)課”，這一周學生也不上課，老師們帶著學生去基地種地?；乩锓N得最多的是油菜，秋天播種，肥料是借了附近農(nóng)家的糞桶，兩人一組從學校抬上去的。記得第一次去播種時，老師教我們翻地，說要把土塊敲碎，這樣種子才能發(fā)芽。我拿著鋤頭，一下一下地翻著，胳膊酸了就換只手，臉上沾了土也不在意。
等到春天，油菜花開了，整個山坡都變成了金黃色。風吹過，油菜花輕輕搖晃，帶著淡淡的香，還有許多蜜蜂和蝴蝶在花叢里飛舞。那時候在花田里奔跑，有的同學還會摘幾朵插在筆筒里，無比快樂，如是現(xiàn)在一定得去擺POSS拍照留念。等到油菜成熟，我們又從家里拿來鐮刀去收割，把油菜籽割下來、曬干，據(jù)說榨了油交給學校食堂，炒菜師傅給學生炒菜吃了，那是我們用自己的勞動換來的成果。吃著那菜，帶著油菜花的香，也帶著我們滿滿的“學農(nóng)”回憶。
如今再看學生去韶山研學，我總?cè)滩蛔⑵渑c自己當年的學農(nóng)經(jīng)歷對照。那時的我們，沒有精致的背包，沒有詳細的研學攻略和日程安排，只有沾滿泥土的雙手和曬得黝黑的臉龐；那時的 “研學”，沒有遠方的風景，只有家門口的田地和學校后面的山坡，卻讓我們在勞動中學會了堅持，在收獲中懂得了珍惜。而現(xiàn)在的研學，更像是一次文化的遠行，帶著孩子們走進歷史，走進紅色土地，去感受革命先輩的精神，去理解今天的幸福生活來之不易。
有人說，現(xiàn)在的研學太 “精致”，少了點煙火氣，可我卻覺得，無論是當年的“學農(nóng)”，還是現(xiàn)在的研學，本質(zhì)上都是一樣的——都是讓孩子們走出課堂，走進真實的世界，去體驗，去感受，去成長。當年我們在田里插秧，懂得了 “粒粒皆辛苦”；現(xiàn)在的孩子們參觀偉人的故居，聆聽革命故事，懂得了 “不忘初心，牢記使命”。不同的形式，卻有著相同的教育意義：讓孩子們在實踐中學習，在體驗中成長，讓知識不再只是書本上的文字，而是刻在心里的記憶。
記得有個學生問我：“老師，你們當年的學農(nóng)累嗎？” 我笑著說：“累啊，腰都直不起來，手上還磨出了泡?！?他又問：“那你們?yōu)槭裁催€那么開心？” 我想了想，告訴他：“因為我們能看到自己的勞動成果，能感受到自己的價值。就像你們?nèi)ド厣窖袑W，看到毛主席故居，聽著革命故事，會覺得很有意義一樣，我們當年看著自己插的秧苗長高，播種的蘿卜成熟，也會覺得很有意義?！?
周五下午的放學鈴響了，高二的學生們背著背包、唱著“紅歌”、喊著“口號”，排著隊往校車走去。他們的笑聲像清脆的鈴，飄在校園里。校車緩緩開動，朝著韶山的方向駛?cè)?，車窗外的風景一點點后退，就像我那些浸在泥土里的舊時光。我站在路邊，看著校車漸漸遠去，忽然覺得，無論是我們當年在田里插秧的彎腰，還是他們?nèi)缃褡呦蛏厣降哪_步，都是成長路上最踏實的印記。
研學的意義，從來都不在于去了多遠的地方，看了多美的風景，而在于是否能在心里留下點什么。當年的學農(nóng)，讓我留下了對土地的敬畏，對勞動的尊重；如今的韶山研學，想必也會在孩子們心里種下一顆紅色的種子，讓他們在未來的日子里，記得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泥土的芬芳與紅土的厚重，雖然來自不同的時光，卻都在滋養(yǎng)著我們的心靈，讓我們在成長的路上，走得更穩(wěn)，走得更遠。
夕陽西下，余暉灑在校園里，也灑在我回憶的路上。那些插過的秧，種過的菜，開過的油菜花，還有孩子們奔向韶山的背影，都在余暉里漸漸清晰。我知道，這些回憶，這些思考，都會像一顆顆種子，在我的心里生根發(fā)芽，長成最珍貴的風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