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 迦 巴 瓦 峰 行
池國芳
我們是從索松村開始,真正瞧見南迦巴瓦的。索松這村子,小得很,幾十戶人家,像一把隨意撒在山坳里的青稃糌粑,零零落落地黏在雅魯藏布江的北岸。村里的藏房,是石塊壘的,厚實,低矮,窗欞漆著朱紅與墨黑,經(jīng)幡在屋頂被風(fēng)吹得獵獵響,像無數(shù)細(xì)小的、彩色的舌頭,在不停地誦念。我們借宿的那家主人,叫多吉,黑紅的臉膛,見人便咧開嘴笑,話不多,只一遍遍用銅壺給我們斟酥油茶。那茶是滾燙的,咸香里帶著一絲糙礪,喝下去,一股暖意便從喉嚨直落到肚里,熨帖極了。
多吉的阿佳在院子里織氆氌,梭子在她手里穿來穿去,快得叫人眼花。她偶爾抬起頭,望望遠(yuǎn)處云霧繚繞的山巔,又低下頭去,仿佛那不過是自家院里的一棵樹,尋常得很。我們這些外來客卻不行,心是浮的,擱不住。一放下行李,便急匆匆地跑到村頭那片青稞地邊。
這時節(jié),青稞已收了,地里留著短短的茬,泛著枯黃。地邊上,卻有那么幾株野桃樹,想來春日里定是一樹煙霞,如今葉子也快落盡了,疏疏的枝干,鐵畫銀鉤似的,撐著一小片天。從這里望出去,雅魯藏布江像一匹被揉皺了的巨大綠緞子,在深深的谷底無聲地淌。而對岸,那一排雪峰,便毫無遮攔地撞進(jìn)眼里來。
南迦巴瓦就在那群山之后,卻又仿佛凌駕于一切之上。它并不總讓你看見。我們到的頭一日,它始終隱在濃云里,只偶爾在云絮的縫隙里,露出一角凌厲的、白得發(fā)藍(lán)的巖壁,像天神偶然掀開帷幕的一角,冷冷地瞥你一眼,旋即又合上了。那是一種近乎傲慢的矜持。我們便坐在田埂上等,從日頭偏西,等到暮色四合。風(fēng)是冷的,吹在臉上,像小刀子刮。同來的旅人,有裹緊了羽絨服的,有不停地搓著手的,大家都不怎么說話,只是眼巴巴地望著。那份期盼,是頂真的,摻不了一絲假。
第二日清晨,許是我們的誠心叩問有了回響。天還未大亮,東邊的云層竟裂開一道縫,金光像熔化的金汁,一下子潑灑下來。先是給山尖尖鍍上一道金邊,旋即,整座主峰,連帶它綿延的衛(wèi)峰,如同一柄柄出鞘的雪刃,完全袒露在湛藍(lán)的天穹下。那是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是語言失了效的美。你只覺得胸口被什么東西猛地填滿了,又像是被徹底掏空了。旁邊一位來自廣東的阿姨,雙手合十,嘴里不住地念著“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幾個年輕的攝影愛好者,早已架起“長槍短炮”,只聽得一片快門的“咔嚓”聲,清脆得像在咬嚼冰塊。
我們沿著江岸,又去了達(dá)林村。達(dá)林更僻靜些,景致卻更開闊。那里有一片巨大的草壩,夏天該是綠茵茵的,這時節(jié)草已黃了,軟軟的,像一層厚實的地毯。幾頭牦牛在草地上悠閑地踱步,黑珍珠似的。從達(dá)林看南迦巴瓦,山形更為完整,那三角形的峰巔,果真像極了長矛直刺蒼穹,帶著一種原始的、蠻橫的力量。
而后是格林村。它藏在南迦巴瓦的另一面,藏在原始森林的懷抱里。路是難走的,迂回曲折,車子在云霧里鉆了許久,忽然眼前一片開朗,便到了。這里的景致與索松、達(dá)林都不同。村子被高大的冷杉、鐵杉環(huán)抱著,空氣里滿是松針和腐殖土的清冽氣息。村民的房前屋后,堆著整整齊齊的柴火垛。我們遇到一位叫央宗的老奶奶,正坐在門檻上捻毛線,一只圓滾滾的牛犢,在她腳邊蹭來蹭去。她邀我們進(jìn)屋喝青稞酒。酒是自家釀的,酸甜,后勁卻足。屋里暗,只有佛龕前那盞酥油燈,跳動著一點溫暖的光。墻上掛著鷹翎和舊馬鞍,角落里堆著鼓鼓囊囊的青稞袋子。他們的日子,就是這樣,與山、與森林、與腳下的土地緊緊纏在一起,簡單,卻又有一種磐石般的穩(wěn)固。你看著他們,心里會忽然生出一種慚愧,我們這些在都市里被各種欲望催逼著奔走的人,活得是不是太飄,太沒有根了?
離開格林,我們翻越色季拉山口。那是海拔四千七百多米的地方,風(fēng)大得幾乎站不住人。然而視野卻是頂頂開闊的。群山在這里都伏低了身子,成了匍匐的臣仆。向北望,可以清晰地看見南迦巴瓦和它西邊的兄弟——加拉白壘峰,兩座雪峰遙遙相對,之間是深不見底的雅魯藏布大峽谷。向南望,云海在腳下翻騰,無邊無涯,偶爾有更高的山尖刺破云海,像大海里浮沉的島嶼。那一刻,人渺小得像一粒塵埃,仿佛一陣風(fēng)來,就能被吹得無影無蹤。可心里,卻又有一種奇異的開闊與自由。
我想起古往今來,多少人曾在這山前駐足,發(fā)出驚嘆。吐蕃的贊普,迎娶大唐公主時,是否也曾在此遙望,將這雪山視為帝國的屏障?那些磕著長頭,用身體丈量道路前往拉薩的朝圣者,當(dāng)他們在此歇腳,抬頭望見這“直刺天空的戰(zhàn)矛”,心中涌起的,又是怎樣一種神圣的戰(zhàn)栗與虔誠?這山是沉默的,卻似乎又閱盡了人間的悲歡、王朝的興替。它吸納了無數(shù)代人的目光與祈愿,因而變得更加厚重,更加深沉。
下山的路,大家都有些沉默。來時的那份獵奇與躁動,仿佛被這雪山與峽谷間的風(fēng)洗滌過了,沉淀下來,化成了一種沉靜的回味。我忽然覺得,我們來看山,山也在看我們。它用它的亙古與壯美,照見了我們的須臾與渺?。凰灿盟脑旗F與坦蕩,告訴我們,何為可遇不可求,何為自然而然的生命姿態(tài)。
回到索松村的那晚,月色很好。南迦巴瓦在月光下,成了一個巨大的、銀灰色的剪影,比白日里更添了幾分神秘與溫柔。多吉在院里生起了篝火,跳動的火焰映著他憨厚的笑臉。他遞給我一碗新斟的酥油茶,我用剛學(xué)會的藏語笨拙地說:“突及其(謝謝)。”
那一晚,我睡得格外沉。夢里沒有雪山,只有一片無垠的、寧靜的藍(l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