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愁暖歸途（外一篇）
文/肖忠煒
人間的美好，就在于，總有個地方，是你無論山高路遠都愿意跋山涉水，不懼風雨地前往，那就是家的方向。
初冬的時節(jié)，空氣中飄蕩著絲絲縷縷的寒氣，霜降似雪，田地間的豌豆苗浸染了秋霜的凜氣，翠嫩的葉芽一夜間色郁青濃，揪一把，在滾開的面湯里一涮，即刻撈起，盛放在瓷白的碗里，舀一勺子白生生膩滑的豬油，撒一把細碎蔥花，倒入適量的醬油、醋，從鍋里挑出熱氣騰騰的手桿細面放進去，再兌半勺面湯，一碗漂浮著油花，面白葉綠，香噴噴的豌豆尖素面就呈現(xiàn)眼前。
小時候為數(shù)不多的幾次從西北回老家德陽縣黃許鎮(zhèn)的經(jīng)歷。印象深刻的記憶里，就根深蒂固地重復回放著一大家人圍著灶臺吃豌豆尖素面的情景。歲月煙塵，已成一夢，那一碗散發(fā)著誘人食欲的素面，一直神奇地從遙遠的過去裊裊不散，時常想起。
那時候，父母尚年輕。在西北工作的父母需要不間斷地接濟在農(nóng)村生產(chǎn)隊掙工分的外公外婆，還有舅舅、姨媽一大家子人。他們有了父母的經(jīng)濟幫襯，日子好過一點。我們一家人回老家，左鄰右舍，甚至更遠的鄉(xiāng)親們喜歡來串門，從父母口中探聽一些外面世界的消息，個別鄉(xiāng)親會拎一把鮮嫩的蔬菜過來，在那個大家都貧窮的年代，也算是非常大方得體的禮物了，其中就有在西北沒有見過，也吃不到的豌豆尖。
一大家子，老老少少，十幾口人圍著一個灶吃飯，那情景頗為暖心。桌子當然坐不下那么多的人，幾個表兄弟姐妹們就各端著一大碗碗面，蹲在地上吃，吸溜吸溜的聲音，此起彼伏，面頰一鼓一吸，一梭子面條哧溜一下，就溜進嘴里。他們不是在咀嚼食物，而是在吸吮面條。接著喝一口碗里的湯，感受到美妙無比滋味的嘴，從喉嚨里散發(fā)出一絲絲熱氣，空氣中驟然有了混合著濃郁的豬油和清香的豌豆尖還有蔥花的芬芳……
農(nóng)村條件好一點的人家有專門的一間房子做廚房兼飯?zhí)?。外公新中國成立前是當?shù)刈畲蟮膬杉业刂髦?，擁有十幾間高軒氣派的四合院。新中國成立后，多余的房屋分配給無房的窮人，留給他們的就有最氣派的門廳，灶房就是由一間門廳改造而來。煙熏火燎，陳舊的梁檁和斑駁的墻面，高軒的房屋里布滿歲月的痕跡。
暮色蒼茫，風歇息了，屋外的竹林安靜了，不再傳來沙沙的聲響。秋月是一片浮在天空中的銀葉，持續(xù)把亮晶晶的銀光泄了一地，那些白天蟄伏的蟲子，開始了一聲聲悠長的鳴叫。
外婆點亮一盞煤油燈，放在暗沉的桌子上，橘黃色的燈火在玻璃罩里熱烈歡欣跳躍，畢畢剝剝?nèi)紵?，四溢的光把圍坐的大人們的影子投影在墻壁上，影影綽綽，像皮影戲，有了故事般鮮活的生命印象。
大人們在一起，喝著黢黑的茯茶，那是父親從西北帶回來的磚茶，類似于現(xiàn)在的普洱茶餅，說著春耕秋收的話題，不停傳來一陣陣敞亮的笑聲，那些辛酸、沉重、貧窮的生活，輕微的像一粒浮塵，微不足道，仿佛都在這歡欣的笑語間縹緲散去……
光陰荏苒，歲月淙淙流淌，永不止息。外公外婆作古后，父母就很少回老家。記得有一年的秋暮，母親思念故人，突然說想吃豌豆尖素面。父親便去城外一趟拎回一袋鮮嫩翠綠的豌豆尖，相比老家的豌豆尖，顯得壯碩一些。如此這般的依樣畫葫蘆的煮好，卻不能吃：一股苦澀無法下咽。同樣是豌豆尖，卻沒有清香鮮嫩的味道。橘生南則為橘，橘生北則為枳。疑似此理。
幾年前，西北的同學來德陽游玩，我做東，宴席酒池肉林，同學說，聞名遐邇的川菜果然不同凡響，不過現(xiàn)在的蘭州、西寧也有一些專營川菜的酒店做的飯菜也大同小異，差不多。我說，那就讓你們吃一碗你們那里給多少銀子也享受不到的“翡翠白玉面”。
身材曼妙的服務員笑靨如花地奉上一碗碗色香味俱全，老遠就散發(fā)著勾魂攝魄香味的豌豆尖素面，同學瞅一眼就認了出來，還說，現(xiàn)在的西北農(nóng)村已經(jīng)培植出和四川一樣的豌豆尖，菜市場隨處可見……但吃起來還是四川的地道。
歲月忽已暮，山河已是秋。又是一年霜降時，料峭秋風肆意地穿梭在縱橫的街道上，暮色依稀，城市燈火闌珊，人們行色匆匆，都朝著家的方向，萬家燈火，每一盞溫暖的燈下，演繹著形形色色的人間的故事。
記憶是一幀幀的照片，記載著人生回不去的過往，如那豌豆尖面，歲月留香。那些曾經(jīng)的美好，不僅未被歲月的煙塵覆蓋，卻在時光的流沙中打磨，煥發(fā)出繽紛的榮光，有家的方向，人生就不會迷茫。
咖啡與茶
成都無處不在的茶館似乎與這個城市相伴而生，城市的歷史與茶館的歲月一樣悠長。
咖啡，典型的舶來品。自洋人用堅船利炮強行撬開大清國鎖閉的國門之后，隨著勝利者驕傲輕浮的步伐，在雜沓的皮鞋踩踏古老青石板路面敲擊出“塔”“塔”聲中，大模大樣來到大清國泱泱版圖內(nèi)被閹割出去的“國中之國”租界”，從此生根。
自此后，大清國的官吏、百姓才增加了除茶之外的另一種飲品“咖啡”（音譯）。
初始的咖啡對于大清國的子民們而言，那些散發(fā)著“貓屎樣腥臭味”的“混沌湯汁”只是那些紅發(fā)碧眼，說鳥語的洋人們的“淫技奇巧”之物而已，怎堪與內(nèi)涵深湛源遠流長的大中華茶文化相比？咖啡，像攜帶它入境的“夷狄”主人一樣被大清國的子民們排斥，并冠以：“誰喝咖啡，誰就是漢奸，假洋鬼子！”的大帽子。
因無確切文字記載，追本溯源無據(jù)可憑，故在此無從說起第一個喝咖啡的中國人是誰？他們又是怎樣的一個體驗和感受？讀史的臆斷：第一個喝咖啡的人，是經(jīng)常與洋人打交道的朝廷官員——頂戴花翎的朝廷大員，奉敕命赴洋人處交涉割地賠款事宜，小心謹慎、卑躬屈膝。若洋人命紅發(fā)碧眼的仆人給上一杯待客的咖啡，試想，喝慣了西湖龍井，黃山猴頭的朝廷顯貴們抿上一口后，會假惺惺地豎起大拇指取悅洋人。由此推測，咖啡的引進和推廣與當時的中國上層有關。
上有所好 下必甚焉?？Х仍谥袊呐d起自一開始便有自上而下、高屋建瓴的優(yōu)勢，也給咖啡這種普普通通的飲品標注“高檔”的身價。
第一次接觸咖啡，是在讀大學的時候——少時從電影和小說中知道了咖啡，《圍城》里面留過洋的公子小姐們都喜歡喝咖啡。相比起來，茶，不知不覺自然墮入了老舍筆下拉黃包車的駱駝祥子們牛飲解渴的湯水。由此，感覺哪些喝咖啡的人優(yōu)雅，心生羨慕，便去一些“高尚”的地方“優(yōu)雅”一番。那時，剛剛改革開放，咖啡還沒有普及為街頭巷尾的普通飲品，咖啡，多是涉外的五星級賓館有售。一杯咖啡的價格不菲。說實話，最初品嘗到的咖啡如隔夜的餿醋一樣難喝，不過是心疼花了一個星期的食堂飯票錢，才不露聲色地咽下。沒有想象中的美好味道，卻體驗到別人羨慕的生活。由此，凡是新到某地，必然造訪當?shù)赜忻目Х瑞^，也有了自己的品位和愛好。
隨著年齡的增長，咖啡，不再是一種飲品和生活習慣，品咖啡，也品人生別樣的況味。閑暇時，在咖啡店，精致的小桌機上，凝視一杯濃郁的咖啡在空氣中緩緩飄散出一縷縷淡淡的香氣，仿佛是一條忽隱忽現(xiàn)的時間光線，回溯，可念及過往的點滴幸福，如溫暖內(nèi)心的一朵幸福的小花；向未來的遠處眺去，那蒼茫未明處的人生，亦多了幾分從容與勇力……
茶館，中國人休憩、放松、品茗、聊天、會友、論事、相親、陽謀、陰謀、密謀等等林林總總涵蓋所有生活、工作類的事情，幾乎都可以在茶館里相融、相生。所以，成都的茶館至今都是茶客云聚，熱鬧不已。茶館里的茶客，無論生熟，都可以像熟稔已久的朋友一樣打招呼、侃大山、開玩笑，可以爭論，甚至唾沫橫飛地叫罵，如果非要“以武會友”，天性豪爽的成都人絕不會在茶館里大打出手，可以約架在外面干仗，而保持在茶館里的“雅量”。
改變中國歷史進程徹底洗白大清國的“武昌首義”，也因成都的茶館而起。四川保路同志會的日常辦公、議事、聚會的常設辦公地點就是茶館……
茶館，恒久、永葆其獨特氣質(zhì)而余韻流暢，魅力四射于現(xiàn)代都市之成都的街頭巷尾，令無數(shù)崇尚中華茶文化的國人們趨之若鶩 ，繁榮興旺。
再觀咖啡，不知何時，風格迥異的咖啡店已悄然綻放在市區(qū)繁華中，街巷靜僻處，攻城略地。世界著名連鎖咖啡店，在成都的店面數(shù)量已經(jīng)穩(wěn)居中國前三位，大有沖刺趕超第二名上海之勢頭。何以如此？咖啡芬芳濃烈的味道刺激人們獵奇的味蕾，只要你愿意，不同的咖啡店總能夠帶給你不一樣的風情，琳瑯各異的裝修風格，讓你賞心悅目?？Х鹊晗鄬Σ桊^安靜的環(huán)境，和適宜獨處發(fā)呆的氛圍吸引年輕人。
成都，偏安內(nèi)陸盆地的西南城市，躋身世界名城之列，除了得天獨厚的自然環(huán)境，和川人開放的思想，包容天下之胸懷息息相關。無論你有過怎樣的經(jīng)歷，痛苦與歡樂，幸福與悲傷，都能兼容。讓你把心胸放寬。人生，沒有痛苦就不能體驗幸福的甘甜；沒有心胸放寬，痛苦悲傷也許就是壓垮人們的那支稻草。沒有對幸福的向往，就無法給予在痛苦悲傷中掙扎的人活下去的希望……
咖啡與茶，可以共選。
作者簡介
肖忠煒，畢業(yè)于西北政法大學，工作之余熱愛文學和寫作，有作品《無名花開》《歲月花語》《觀色達天葬》《我遇見的日本人》《那段痛心的往事》《大海里的生命》等見于報刊和網(wǎng)絡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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