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頭上的鄉(xiāng)愁
文/郭衛(wèi)東
這日子也真是有意思，一交十月，風(fēng)里的味道就變了。夏日里那點潮潤的、黏膩的氣息，被一掃而空，換上來的是干爽的、利落的，帶著點兒草木將枯未枯的焦香。尤其是在這十月將盡的當(dāng)口，秋冬正悄悄地?fù)Q著崗。風(fēng)是清冽的，不帶刀子，但拂在臉上，已很有幾分清醒的意味；陽光呢，卻還是好的，金晃晃的，像陳年的蜂蜜，流淌下來，不燙，只暖，是一種遲遲疑疑的、彌足珍貴的溫暖了。就在這樣的節(jié)氣里，魯西那一片土地上，有一種最甜蜜的忙碌，一年一度，如期而至了。
我雖未親至菏澤丹陽街道的耿莊，但心思卻早已飄了過去。我想象著耿佰起先生家的院落，那該是怎樣一派光景。三千多公斤的“鏡面柿”，小山似的堆著，映得滿院都是那種沉甸甸的、歡歡喜喜的橙紅色。一家人，想是沒什么言語的，只靜靜地圍著這座小小的柿山，各司其職。那去蒂的手，定是沉穩(wěn)而迅捷的；“刺啦”一聲，特制的旋刀貼著柿肉滑過，一長串薄薄的、半透明的柿皮便垂落下來，露出里頭飽含蜜汁的、光潤潤的果肉。那位叫張玉芬的，便將這些去了衣裳的“光腚娃娃”，一個個，輕輕地、齊齊地，請到高粱稈編的晾曬架上去。那動作，必是輕柔的，帶著一種不容驚擾的虔誠。
于是，這些柿子，便在這秋冬之交的風(fēng)與陽光里，正式開始了它們漫長的、沉默的修行。它們不再言語，只將自己的身體，全然交付給自然。白日里，承著那蜜色的日光，一點點收干肌膚里的水汽；夜晚，便浸在愈來愈寒的露水里，讓內(nèi)里的糖分，悄悄地凝聚、轉(zhuǎn)化。這真是一場與秋風(fēng)共舞、與時光交融的蛻變。我想，耿家的人，這一個多月里，心境怕是也同這柿子一般，在希望與等待中，慢慢地沉靜下來。他們每日里，定要像看顧嬰孩似的，用手去翻動，去輕柔地揉捏。那手中的感覺，一日日地不同著：先是飽滿而堅實的，像少年鼓脹的胸膛；后來，便漸漸綿軟了，服帖了，失了那火氣的、張揚(yáng)的圓潤，成了溫馴的、內(nèi)斂的扁平。顏色也變得深沉，從鮮亮的橙黃，沉淀為一種厚實的、仿佛藏著無數(shù)故事的赭褐色。
這所有的辛勞，這日復(fù)一日的廝守，為的是什么呢？為的，就是迎接初冬時節(jié)，那一個靜悄悄的驚喜——某天清晨，推開房門，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而目光落到那一片深褐的柿餅上，會赫然發(fā)現(xiàn)，上面竟勻勻地敷了一層潔白的粉。像夜里落的一場極細(xì)的、極溫柔的雪，又像大地的畫筆，為這些成熟的果實，最后點上的、最傳神的一筆。
這，就是“柿霜”了。
我從前在故鄉(xiāng)，也見過這東西，只是不及曹州耿餅這般厚實、這般著名。老人們說，這是柿子的魂兒，是它的甜，它的香，它的精魄，受不住長久的禁錮，終于凝成這霜華的模樣，吐露到外面來了?？茖W(xué)的說法，這是果糖的析出?？晌铱偲珢勰窃娨獾慕忉?。這哪里是糖呢？這分明是時光的骸骨，是自然贈予匠心的勛章。它入口即化，涼涼的，帶一絲若有若無的甜，恰似記憶的滋味，不濃烈，卻繚繞不絕。
拈起一枚掛了霜的耿餅，對著光看，那霜是毛茸茸的，邊緣透著光，像一件古雅的瓷器上溫潤的釉色。你簡直不忍下口，怕驚破了這一場靜默的、甜美的夢。然而終究是忍不住的。輕輕咬破那韌韌的表皮，內(nèi)里是深紅而半透明的、蜜也似的膏腴。那甜，是極醇厚的，卻又一點也不霸道，糯糯的，沙沙的，在舌上慢慢地化開，一直暖到心底里去。這滋味，瞬間便將你拉回到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去了。
于是，這曹州耿餅，在耿莊人的手里，便不再只是一種果腹的食物了。它是一卷無字的史書，記載著從明代一路走來的風(fēng)霜；它是一封厚厚的家書，每一個字都由糖霜寫成，寄往每一個游子的心頭。我忽然明白了，那所謂的鄉(xiāng)愁，并非一個空洞的、飄渺的概念。它或許就是這樣一枚具體的、沉甸甸的耿餅。是那院子里彌漫的、陽光與柿香混合的氣息；是那家人之間，無需言傳的默契與守候；是那指尖揉捏時，所感受到的、從堅硬到柔軟的生命的歷程；更是那最后凝結(jié)于表的、如同月光般皎潔的糖霜。
這霜，是柿子的夢，也是我的鄉(xiāng)愁。它結(jié)在每一個離人的心上，涼涼的，甜甜的，永不消融。
作者簡介：郭衛(wèi)東，筆名石頭，大學(xué)文化，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山東省散文學(xué)會會員、山東省青年詩人協(xié)會會員、齊魯文學(xué)社簽約作家、寧古塔雜志社簽約作家。已發(fā)表詩歌、散文、小說、新聞、通訊等約600萬字。2005年出版?zhèn)€人詩歌選集《漂泊的思緒》一書、2013年主編出版書畫集《曹州書畫百家賞析》一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