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蓉 《時間的秩序》布面綜合材料
沖向時間的人
一個老伙計在鄉(xiāng)下種地
糧食囤在谷倉，冒出陳腐的酒味
他痛哭，像一架生銹的鼓風機
一個小女孩長大后，熟悉了性生活
和生兒育女，熟悉了危險和貧窮
她知道了天使如何才能變成丑陋的母親
趕海的孩子在船上長大，跟著老漁夫
出遠海，捕藍鯊，死于觸礁
而他活下來，他要堅持在絕望中學會泅渡
撞樹健身的老人突然跌翻，被120拉走
街角小販在向黑老大訴說自己
可憐的生活。監(jiān)獄里悔恨的小官僚
哭得像一條穿鎧甲的鱷魚
從骨灰里挑出幾塊戰(zhàn)爭碎片的老人
留給世上的疼痛徹底消失了
“放棄一切，為共和國服務”的人
在波士頓死難者公墓上閃閃發(fā)光
一個暴躁的黑人領袖
被白人絞死之后，仍向天空發(fā)出詛咒
一個在終南山苦修的人
夢見自己長出了胡子
一個在官場上失意的人，在籬笆外
種菊，仿佛遇見神仙
一個演講家站在另一個演講家的
身影里滔滔不絕
一個走投無路的人遇到垂死的地中海
一個想把太平洋據為己有的人
他的野心受到了冬天的鞭打
一個人遠離人群像一枚孤獨的月亮
一個人盜掘古墓像修補失傳的地圖
一個人經過貧民區(qū)發(fā)生嘔吐
一個人沉迷落日覺得自己此生無辜
一個人躺在鐵軌上自殺覺得世界在逼近
一個人跳入大海溺死覺得生命在輪回
小寒一過冬天就到了，所以
一個小樂隊在天空下開始變得彎曲
田野裝入口袋這是冬季在給你寫信
落葉飛入城市，這是秋季在給你寫信
草原死寂萬物俯首聽命這是春季在給你寫信
星空寒涼穿透我的身體
——這是黑夜在給你寫信
馬在落日里飛奔在黎明的山崗上
變成一堆白骨
——這是白天在給你寫信
在凝望松脂、露珠和愛情的時侯
突然被花園包住
問：我到底是哪一枚絕望的琥珀？
睡鯊像一艘求救的幽靈船
我贊賞的烏賊在幻想中長出顱骨
心愛的人在聊齋里才有陰影
她一回到現(xiàn)實鬼臉就變得眉目清秀
我為受苦的人在月亮里撒傳單
我為受凍的人在海邊劈柴
無辜的人終將一死
而我一直在沸沸揚揚的塵世眺望
——也沒看見你蒼白的額頭
盛裝的節(jié)日須避開人群
枯萎的愛情已失去了汁液橫流的嘴唇
如果愛，像鼠尾草，不要放棄
年輕人啊，你得到了我悄悄的祝福
如果恨，像一把刀，出殼吧，我和你一起
沖向簇擁在時間周圍的敵人
皇帝死了之后
蘆殿都金階玉瓦，死皇帝
在其中睡覺。網城內擺滿了供棚
陪靈娘子滿臉蒼白，坐在梓棺附近
修路的民夫亂如螞蟻
他們是死者的冥財
包括一條金光閃閃的御路
轎馬和紙糊的士兵們，一出東直門
就要被燒掉。悲戚的官員
偶爾在綢傘下偷笑。肉眼看不見的
現(xiàn)實，都在現(xiàn)實中變成了葬禮
駱駝翻過經書中的沙漠
來到大清的街頭，喇嘛們敲響的木鼓
正暗合著抬靈仆役的腳步聲
此時天父正裝成百姓
站在一個土丘上看熱鬧，他不知道
大清朝已經病弱不堪
像一個暮氣沉沉的老婦
后來洪秀全這個人本來有些神力
卻偏偏喜歡在天京城吃蜈蚣
后來袁大頭把自己印在銀幣上
后來馮玉祥把一個孩子趕出了故宮
后來我一生下來
就覺得寫詩是一件好玩的事
它讓我在文字中，獲得了自由和平等
“你開槍的時候，打我的嘴”
——某無名烈士
時間沒有那么快，好多事情
要一件一件發(fā)生
疾病進入身體，慢慢的變成害蟲
它的噬咬，從麻木開始
為的是讓你放松警惕
那些病死的理由，一開始并無痛苦
那些殺人的刑場，也不是為了取信于人
你在白區(qū)臥底，他在紅區(qū)肅反
我在災區(qū)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這一切的講述
都要靠一個書生突然發(fā)現(xiàn)的良心
為了某種主義，人只有不斷的去赴死
在臨刑前喊口號，寫絕命詩
恰好劊子手是另一個臥底
你才有可能被承認是時間的烈士
所以死是一件一件發(fā)生的
窮困，疾病，車禍，中毒
叛徒出賣，灌辣椒水，割掉乳房
和子宮，咬舌自盡
看著子彈從面門打進去
或者，你開槍的時候，讓我張開嘴
留下我一張平靜的臉
好讓收尸的妻子去辨認，不要嚇著她
這個傻乎乎一無所知的女人……
詩人
像蘇東坡那樣，在嶺南，養(yǎng)羊，養(yǎng)雞
約盲人喝酒，幫屠夫殺豬
閑了練習烹飪，研究菜譜，沒事的
時候，抬頭看看月亮
那一輪新月啊，像荒涼的仕途
像辛棄疾那樣，鑄劍，磨刀
對著一塊生鐵說——
“今生不殺賊，人苦得像顫抖的
流水。今生賊不去
死人也是痛苦的石頭……”
像陶淵明那樣，養(yǎng)蘭花，種素菊
給每一朵花都起個名字
叫祝英臺，或薩福
讓她們聽懂白云對天空的心事
讓她死一次，就留下一世的陰影
像李清照那樣，舉起酒杯
對著荷塘里的淤泥痛哭
世上負心的男人都在監(jiān)獄里，只有
一條小船，像繡鞋一樣
陷在雨后昏睡的落英中
像北野那樣，說真話，寫懺悔詩
身體里有一個深潭
他拼命在那里救人，但有誰知道
他其實是想徹底淹死自己
重生的溺水鬼腹大如鼓，那里裝滿了
一個人聲嘶力竭的呼救聲……
一個世界
星空來自黑夜。木耳來自森林
而我來自莫名其妙的時代
屬于劫后余生
一雙牙齒找到糜爛的象群。一個
烈士找到榮譽的棺槨。而爬出廢墟的
孩子，找到了死亡的母親
加沙是一盤流血的殘局
許多手從紅海里伸出來，但它打碎了
一個詩人用紫羅蘭對它的贊美
我在一個黑暗的劇場坐下
我看見了草地，酒杯，和女人
我聽見旋風般的掌聲在背后突然響起
一個劇場坐在冬天的大地上
一群人撐起了幽暗的穹頂。而茫茫宇宙
只有一個地球，在黑夜里獨自狂奔
和詩人們在一起
夢見策蘭在空中挖墳墓
夢見他大喊大叫，驅趕著一位死亡大師
一座墳墓如果真的出現(xiàn)在天空
我們可以不再擁擠了。策蘭為此
在德國街頭瘋狂玩蛇
像一個獨立的單簧管演奏者
而三島由紀夫在森林里散步
他遇見了沼澤、落葉、枯木
遇見了古老的山丘傳回的靴子聲
和世界上最小的鳥骨
塞薩爾·巴列霍預感到惡人要來
肉體可能重獲雷聲
沉船在河里劃行。失去自由的籠子
可能重新回到人群
而人群在等待，如同沉默的大氣層
索德格朗這個女人，為了好好活下去
她找到了一個不存在的國家
她在芬蘭說著瑞典語。她在白天
得到了黑夜的回答。 她在終生所愛的
孩子和國家，贏得了榮譽的幻影
扎加耶夫斯基嘗試贊美這殘缺的世界
難民和游艇都走投無路
橡果在公園里回憶一場音樂會
流亡者像一杯紅葡萄酒
劊子手在等著它移開嘴唇
結束這一場漫長的文字旅程
卡爾·菲利普斯在美國種花
一個詩人無非是為了遵守生活的紀律
在生命這個彈丸之地上
人稍微需要保存一點抗拒。信仰需要
耐力，在這個陰影般的早晨
玫瑰只是其中的一種迷霧
而風永遠也吹不動那個消失已久的人
母親死后
母親一死，我就覺得世界到了末日
依附一種慌恐的黑暗
我覺得它無邊無際，像烏云翻滾的
壞天氣，它把我推出
眾多親人都承認了彼此間存在的距離
那些茅屋在老社會的黃昏里融化
漸漸變成了斗爭的面孔
社員都是向陽花，我站在青紗帳里
向外看，匆匆忙忙的田野
都在拼命過黃河、跨長江
繼父的身體里積蓄著怒火，他攥著
一個破瓷碗，氣昂昂的領著我
去生產隊的大食堂里吃飯
那些翻滾的青頭皮狼吞虎咽
嚇人的吮吸聲響成一片
秋雨回答了某種提問?？耧L起自
偏執(zhí)的心靈。我童年無忌
慌不擇路，尤其是失去了訴說和幫助
我躲在碾房里，油燈跳蕩
滿臉是青白不定的慌恐，我知道
自己身體里的黑夜
正溢出一陣陣源源不斷的洪水
遺產
把苦楝樹凍僵的果實留給烏鴉
把一場大雪留給梅花
把一個無家可歸的人留給黑夜
把一碗毒藥留給雅典城的蘇格拉底老人
把一顆勇敢的心留給深愛的女人
把一個善良的父親留給皮包骨的病榻
把一場爆炸留給沉睡的城市
把一艘兇猛的戰(zhàn)艦留給無底的大海
把一部道德法典留給屈死的靈魂
把一場地震留給麻木的小島
把一聲心碎的長嘆留給孤獨的詩歌
把遲到的正義，留給不屈不撓的人群
把一封遺書留給迷茫的后人
把我描述的幻影，留給失眠的貓
讓它帶上屋脊，夜夜去為我向星空嚎叫
偏愛與反省
一只烏鴉沿著山脊尋找巢穴
它像無人機一樣飛著
它的影子認出我，令人頭皮發(fā)麻
冬青樹把雪彈開，它折斷的
聲音叭地響了一下，一個弱小的生命
已經感受到了世界的重壓
我偏愛理想主義勝過惡魔
我偏愛雕像勝過匍匐在草地上的活佛
我偏愛現(xiàn)實勝過一本真理之書
女兵在烏克蘭的雪野中戰(zhàn)斗
鯊魚在海底沉睡，窮人違背了大國的
本意而小國正宣布破產
太空艙沖出銀河系，科學狂人
因無法回家而變成了天空里的流浪者
無數孩子因此放棄了幻想
人類不再相信自己編織的謊話
而反省不過是另一場屠殺，現(xiàn)在開始吧
我們的結局最終將毀于自大
我們在飛行
總有一場失敗在等我們
像伊卡洛斯的飛行
我們無法預料在兩個機場之間
起點和終點，一雙翅膀會遇到墜毀
一堆鋼鐵，燃燒，爆炸，變成灰
一群驚恐尖叫的人，在死亡面前
喪失了抉擇和逃跑能力
他們長了翅膀，要按照計劃
在天空的長廊里飛
我永遠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這是
一個真理和謬誤的問題
像出生經歷失敗，這是仿生學的
錯誤。像成長經歷失敗，這是
生物學的錯誤。像愛情經歷失敗
這是遺傳學的錯誤
錯誤太多會導致人的麻木
就像一群人面對死亡發(fā)出的尖叫
而另一群人在圍觀和沉默
我們根本無法預警一次飛行和墜毀
就像我們幻想長出翅膀
帶著自己光禿禿的肉體在飛
我們本來生活在大地上，可以享受
慢慢的行走，甚至暴躁的時候
去玩命的狂奔
曠野和大海與我們平行
只有抬起頭，我們才會看見天空
高于頭顱的是幻想，低于
腳趾的是陷阱。更多的視角
我們應該交給上帝
當那些人從天空回來，我們不以為
他們是在墜毀中聚集
然后變成了一場大地上的暴雨
他們再次回來的時候
只是經歷了一場宿命學的教育
北野，河北承德人，出版詩集《普通的幸?！贰斗稚硇g》《身體史》《讀唇術》《燕山上》《我的北國》《上蘭筆記》《牧馬青山上》等多部。獲孫犁文學獎、豐子愷散文獎、中國長詩獎、河北詩人獎、《民族文學》《莽原》《詩選刊》等刊年度獎?，F(xiàn)居承德。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南方詩歌編輯部
顧問：
西 渡 臧 棣 敬文東 周 瓚 姜 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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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編：
胡先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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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5年10月目錄
“詩學觀點”：高春林｜地鐵、光影及新抒情——以子非花詩歌為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