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存感恩
王艷軍
這“感恩”二字,如今是常常掛在人們嘴邊的,聽得多了,倒像一句尋常的客套,失卻了它內(nèi)里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我總以為,真正的感恩,并非是一種有意的、刻意的回饋,而是在某個不期然的瞬間,心田里自然涌起的一股暖流,是生命對于過往一切際遇的深深領會與無言的回響。它如靜夜的鐘聲,不很響亮,卻悠長地、穿透骨髓地,震動著人的整個魂靈。
這感恩的念頭,像一顆被暖陽照著的、毛茸茸的種子,不知何時落在心田,便悄然生了根,發(fā)出青嫩的芽來。于是,這半日的辰光,便不由地沉浸在一片溫潤的、水汽淋漓的回想里了。
我最早的感恩,自然是向著我的父母。這感恩,并非起于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倒是藏在那些瑣瑣碎碎的、幾乎要被記憶的塵埃掩埋的影子里。譬如,是冬日的夜里母親在燈下為我縫補一件舊衣。那時的燈光,是昏黃的,溫暾暾的,像一杯涼了下去的茶。母親的影子,便被這燈光拉得長長的,靜靜地貼在斑駁的墻上。她微微佝僂著背,頭埋得很低,手里的針線,穿著一絲一縷昏黃的光,在那磨損的布絲間,不疾不徐地穿引。屋子里是極靜的,只聽得那針尖穿過厚厚的布料時,一聲極細極韌的“嗤——”,隨即又被無邊的寂靜吞沒了。我那時年幼,只覺著這光景是理所當然的,甚至有些嫌它的沉悶與無趣。如今想來,那每一針,每一線,縫進去的哪里是棉絮與布帛,分明是她日復一日的青春,是她沉默而無言的愛。那燈光下的側影,于我,便成了一尊生命的雕像,初始,樸拙,卻蘊著人間最厚實的力量。
父親的愛,又是另一番光景了。它不像母親那般細膩,貼膚,倒像是一座遠山的剪影,沉著,堅定,有時甚至顯得有些嚴厲。記得他教我寫字,不是描紅,而是他用粗糙的大手,握著我的小手,一筆一畫地在紙上寫。他的手是那樣有力,帶著常年勞作的繭子,磨得我的小手背微微地發(fā)癢,發(fā)痛。我那時總想掙脫,覺得不自在。他卻不容我分說,只沉聲道:“站直了,坐正了,心要靜,字如其人?!蹦悄臐夂?,那筆畫的頓挫,便帶著他手心的溫度與力量,一絲絲地灌注到我的血脈里來了。如今我筆下流出的每一個字,似乎都還能尋見當日他掌中那硬朗的骨節(jié)。這恩情,是山,不言不語,卻給了我立世的脊梁。
及至年歲稍長,離了故鄉(xiāng),負笈遠行,感恩的念里,便漸漸滲入了更多人的影子。當生命的枝葉不再一味地向著天空瘋長,而是開始懂得向下、向深處探尋根系時,我們看待往事的眼光便不同了。我們開始明白,我們所擁有的,乃至我們所是的,并非憑空而來。它是由無數(shù)的因緣和合而成:有親人的哺育,師長的教誨,朋友的扶持,甚至還有對手的磨礪,逆境的催迫,以及無數(shù)陌生人不經(jīng)意的善意。那些曾經(jīng)讓我們痛苦的、困惑的,一如那“苦蒂”與“荊棘”,在生命的整體中,竟也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成就了今日之“我”的甘美與沉凝。
于是,感恩的心,便不再是單單朝向那些光明與甜美的事物了。它變得寬厚了,也變得深刻了。它感恩順境,也感恩那些使我們堅強的逆境;它感恩所有愛我們的人,也感恩那些以另一種方式成全了我們的人。這感恩,便如這窗外的夜色,深沉、博大,包容了一切的光與影。它不再是一種情緒,而是一種覺悟,一種對生命整體性的、深深的擁抱與敬畏。
唐人李商隱有詩云:“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边@真是道盡了人間事后的悵惘。許多的情,許多的恩,在當時的情境下,我們總是惘然的,未能即刻領會。所幸,雖然人生這一條路并不算長,仍留給了我回頭審視與品悟的時間。那昔日離家時的叮囑,學堂里師長的教導,雪夜中為你暖身的爐火,在當時,我何嘗懂得它們的全部意義?直到今天,當它們在記憶的深處被重新打撈起來,擦拭干凈,我才看清了它們溫潤的光澤。
我的思緒又飄到了更遠的地方,飄到那些曾在我生命里投下過影子,或深或淺的人們身上。我想起三十多年前一個寒冬的子夜,當我休完探親假返回部隊,走出東北邊城的火車站時,天空開始飄起了鵝毛大雪,一位在火車站墻角烤紅薯的老人家收完攤準備回家時,看見站在雪地里猶豫的我。他是一位極清瘦的老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灰布長棉襖。那時的我,正在想是在火車站的長椅上坐一夜,還是走二十多里回到遠在鄉(xiāng)下的部隊。老人家推著三輪摩托車走近我:“小戰(zhàn)士,你部隊駐地在哪里?太晚已經(jīng)沒有公交車了”。老人家知道我的部隊駐地后就極力地讓我坐他的三輪摩托車,可能怕我給他添麻煩,反復說:“我家和你的部隊一個方向,能帶你多半的路程呢!這大雪天容易凍壞了,要是走到部隊就得明天早晨了”。行了一段后才知道老人家送我并不順路,起初,我是不解為什么要幫我;但慢慢地,仿佛有一道清光,照進了我那被浮華辭藻塞滿的心里。
許多年過去了,我早已忘卻了那一夜的雪有多大,卻獨獨忘不了那個子夜,那位烤紅薯的老人,和老人溫暖的目光。這份恩情,在當時,我或許只是懵懂地接受;而于今,在人生的旅途上經(jīng)歷了些許的甘苦后,才愈發(fā)體會出它的厚重與珍貴。
我至今記得他那佝僂的、在雪夜中小心駕車的背影,記得車斗里那一爐炙熱的炭火烘烤著瑟瑟發(fā)抖的我,一直暖到今天。我們不曾通過姓名,此后也再未相逢。但在那一刻,他給予我的,是絕境中一點實實在在的溫暖。這溫暖,雖如螢火般微弱,卻足以照亮那個寒涼徹骨的雪夜。
待到步入社會,風風雨雨,人事紛繁,這感念的花園里,便又多了幾株由友人澆灌的嘉木。人生在世,知己難得。這使我想起春秋時管仲與鮑叔牙的故事。管仲貧賤時,與鮑叔牙一同經(jīng)商,分利總要多得一些,鮑叔牙卻不以為貪,知他家中貧困;管仲為鮑叔牙謀事,卻弄得更加窮困,鮑叔牙卻不以為愚,知是時運不濟;管仲三次做官又三次被君主驅逐,鮑叔牙卻不以為不肖,知他未逢其時。后來,還是鮑叔牙力薦,才使齊桓公赦免了曾與他為敵的管仲,并拜為相國,終成一代霸業(yè)。管仲于是慨嘆:“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這份恩情,是“知”,是超越利害的懂得與信任,是人世間最可寶貴的饋贈。
由這許多的恩情想開去,我便覺得,一個人立身于天地之間,其根本的道理,莫過于“知恩圖報”這四個字了。這并非是市井間的等價交換,而是一種發(fā)自生命本源的自然回響?!对娊?jīng)》里唱得好:“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被貓?,不是為了償還,而是為了將那一份善意與美好,永恒地延續(xù)下去,結成更堅固的情誼。那韓信,年少時家貧,漂泊無依,在城下釣魚充饑,幾位洗衣的老婦人見他可憐,便將自己的飯食分與他吃,一連數(shù)十日。韓信感激,對她們說:“吾必有以重報母?!焙髞眄n信功成名就,被封為楚王,他果然尋到那位老婦人,賜以千金。這便是“一飯千金”的由來。這報的,哪里是一飯之恩,報的是一份在絕境中未曾泯滅的人間溫暖,報的是自己那顆不曾或忘的、潔凈的初心。
然而,報恩又豈止于回報那些直接施恩于我們的人呢?那只是一種狹義的報答。那更博大、更深沉的報恩,是將我們所承受的恩澤,化作一種“樂善好施”的品格,去溫暖更多的人。我們感念父母的生養(yǎng),便應推己及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我們感念友人的扶助,便應心懷悲憫,“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這便如那張良與圯上老人的故事。老人故意將鞋子掉到橋下,命張良去拾,又傲慢地令他為自己穿上,張良一一隱忍做了,老人便贊他“孺子可教”,傳以《太公兵法》。張良習得此書,終助劉邦成就帝業(yè)。這故事的精髓,我看并不全在那本奇書,而在張良那份不因老人倨傲無禮而改變的、發(fā)自內(nèi)心的恭敬。這恭敬,便是一種善的根基。我們今日,得了社會的滋養(yǎng),師友的扶持,若只知獨善其身,甚至為富不仁,那便是辜負了所有的恩情了。真正的感恩,是讓自己也變成一縷陽光,一滴雨露,去照亮另一片黑暗,去滋潤另一塊干涸的土地。
而在佛家的智慧里,感恩更是一種修行的根本。佛經(jīng)中有“割肉喂鷹”、“舍身飼虎”的故事,那是一種將自身布施給眾生的、極致的大悲與感恩。禪宗六祖惠能大師在那首開悟的偈子里寫道:“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边@其實也包含著最徹底的感恩——感恩這世間萬象,無論順逆、美丑、善惡,皆是助我們勘破幻相、證得本心的增上緣。沒有了這些外緣,我們的修行便如無源之水,無根之木。所以,真正的感恩,是連那些磨難與挫折,也要一并感謝的。
人這一生,實在是被太多的恩情托舉著的。從父母的養(yǎng)育之恩,到師長的諄諄教導,再到友人的肝膽相照,乃至這天地間的一飯一粥,一縷陽光,一口自由的空氣,無不是厚重的恩賜。無以為報,只能將這滿懷的感念,化作筆下這些粗疏的文字,更化作日后為人處世的一點一滴的真誠與良善。只愿自己,能常懷這一顆感恩的心,步履蹣跚地,在這人間的長路上,且行且珍惜。
想著想著,不覺已近黃昏。在這初冬的傍晚,窗外的天光,由清亮的白,轉成了暖暖的橘黃。遠處的人家,已次第亮起了燈火,一點,兩點,像是誰不經(jīng)意間撒下的一把碎金,在漸濃的夜色里,顯得分外溫存。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對于那許許多多無法一一回報的恩情,我們所能做的,便是將這份領悟存于心中,然后,學著當年火車站烤紅薯的老人,在往后未必漫長的歲月里,也去做一個能予人一縷光、一絲暖的、尋常的過客。讓這感恩的心念,如星火傳遞,在這蒼茫的人世間,溫柔地、不絕地亮著。
作者簡介:王艷軍,1969年生于大連瓦房店市,1989年入伍,1993年畢業(yè)于大連陸軍學院,留校后從事軍隊政治思想教學工作,主講軍隊基層思想政治工作及軍營文化課,曾擔任軍校軍事雜志美術編輯和軍營文化教材副主編,撰寫的多篇學術文章在國家級報紙和軍事刊物上發(fā)表。近百篇散文、雜文刊載在部分報紙和多家網(wǎng)刊平臺上,被某網(wǎng)刊編輯部特聘為簽約作家和副主編。部分作品被《闌珊處》、《千百度》、《雨又瀟瀟》、《綠肥紅瘦》等散文集收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