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燈火,千年滋味
文/丁潔
暮色從云門山的輪廓里漫了下來。當最后一縷霞光掠過駝山石窟的佛龕,那些北齊工匠鑿刻的菩薩,嘴角還噙著千年未散的微笑,青州古城的檐角便次第亮起了燈。這些燈光,不是刺目的霓虹,那些裹著絹紗的燈籠,暖黃的光透過鏤空的“壽”字花紋,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細碎的影,像誰把《青州府志》里的字句,都剪成了燈影里的模樣。
我牽著愛人的手,從南燕古城墻的拱門走進去。磚縫里還嵌著未干的青苔,指尖撫過墻面,粗糙的觸感竟與博物館里北齊的陶俑隱隱呼應。“你還記得嗎?”愛人忽然開口,“去年看的考古紀錄片里說,這里曾是益都,是九州之一的青州治所,范仲淹早年就在這里做過官?!痹捯袈鋾r,恰好一陣風過,燈籠輕輕晃,恍惚間竟看見穿寬袖長袍的士人從燈影里走過,袖間飄著《岳陽樓記》的草稿——那時的青州,是“東方重鎮(zhèn)”,是絲綢之路上胡商歇腳的驛站,也是文人墨客的“第二故鄉(xiāng)”,駝鈴聲里混著詩賦的吟誦,酒肆里飄著粟米香與墨香,就像此刻我們鼻尖縈繞的,說不清是食物香,還是時光里的書卷氣。
沿街的店鋪漸漸熱鬧起來。轉(zhuǎn)角處的“老槐樹煎包”前排著長隊,蒸籠掀開的瞬間,白霧裹著韭菜與鮮肉的香撲面而來。老板娘穿著藍布圍裙,手腕翻飛間,一個個圓鼓鼓的煎包便貼在了鐵鍋上,“滋啦”一聲,金黃的焦底就冒了出來?!斑@手藝傳了三代啦!”她笑著遞過紙袋,熱氣燙得我們直哈氣,咬一口,皮脆餡鮮,汁水順著指縫流。忽然想起《齊民要術(shù)》里記載的“胡餅”,賈思勰當年踏遍青州山野著書,想來也嘗過這般熱乎的市井滋味,只是那時的餅里,或許還裹著絲綢之路傳來的胡椒。
再往里走,便是偶園街。青石板被腳步磨得發(fā)亮,兩側(cè)的古建筑多是明清時的模樣,飛檐翹角上掛著的銅鈴,風一吹就“叮鈴”響。愛人拉著我拐進一家“非遺糖畫”鋪,老師傅正握著銅勺,在青石板上“畫”龍,這龍的姿態(tài),竟與偶園里“福、壽、康、德”四株明代古柏的虬枝有幾分相似。融化的麥芽糖順著勺尖流淌,轉(zhuǎn)瞬就勾勒出鱗爪分明的模樣,撒上一把芝麻,甜香混著古街的煙火,讓人挪不開腳?!澳憧催@墻?!睈廴酥钢佔优缘拇u墻,磚上刻著“民國十七年重修”的字樣,磚縫里還嵌著半片明代的瓦當,瓦當邊緣隱約能辨出“衡王府”三字——那是萬歷皇帝弟弟的府邸,當年王府宴席上的蜜餞,或許就用著與這糖畫同源的手藝。
走到昭德古街時,夜色更濃了。這里曾是回族聚居區(qū),明清時便是“商賈云集,貨物輻輳”的繁華地,如今仍保留著明代的清真寺牌坊。牌坊石柱上刻著“清真”二字,筆力渾厚,據(jù)說是明代青州書法家雪蓑道人所題。牌坊下的“東關(guān)醬牛肉”鋪前,老師傅正用刀切片,牛肉的紋理里浸著百年老湯的香。這老湯的配方,相傳是清代回族商人從波斯帶來,又融入了青州的花椒、八角。我們買了一小盤,就著剛烤好的“杠子頭火燒”吃,火燒外酥里嫩,咬開還能看見內(nèi)里分層的“千層”,這是當年為方便馬幫攜帶改良的做法?!耙郧鞍?,這街上全是馬幫的鈴鐺聲?!辟u火燒的大爺坐在小馬扎上,搖著蒲扇說,“日本人來的時候毀了不少房子,后來改革開放,咱們照著《青州古建筑圖錄》一點點修,連瓦當?shù)募y路都沒改。”他指著不遠處的玻璃櫥窗,里面擺著包裝精美的“青州銀瓜醬”,“你看,老味道也能穿新衣裳,現(xiàn)在網(wǎng)上訂單都排到下個月啦,還有人備注要印上李清照的詞呢!”
這話讓我心頭一動,李清照的“青州十年”,正是她人生中最安穩(wěn)的時光。順著大爺指的方向走,果然在街角看見一塊石碑,刻著“易安舊居”四字。石碑旁的文創(chuàng)店里,正播放著《如夢令》的古琴曲,店員捧著一本線裝書介紹:“這是復刻的清代《漱玉詞》,封面用的是青州特產(chǎn)的桑皮紙,摸起來還帶著古意呢!”愛人拿起一支文創(chuàng)筆,筆桿上印著云門山“壽”字,“你看,把范仲淹的‘先憂后樂’、李清照的‘綠肥紅瘦’都融進現(xiàn)代設(shè)計里,這才是青州的味道。”
順著古街往南,忽然撞進一片亮堂,這是新建的“宋城”片區(qū)。這里復刻了宋代青州的市井格局,卻添了許多現(xiàn)代巧思:穿漢服的姑娘舉著自拍桿直播,鏡頭里是飛檐下的燈籠與河面上的畫舫,畫舫匾額題著“范公號”,讓人想起范仲淹知青州時疏浚南陽河的政績;街角的“文創(chuàng)咖啡”店,把云門山“壽”字刻在了拉花上,拿鐵的醇香里混著墨香,杯墊印著趙秉忠狀元卷的節(jié)選——這位明代青州狀元的考卷,至今還完整保存在博物館里;就連河邊的路燈,都是仿著宋代瓷瓶的模樣做的,暖光映著河面,竟與《清明上河圖》里的夜色有幾分相似,讓人想起蘇軾知密州時,曾騎馬到青州訪友,寫下“試上超然臺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的詩句。
逛到累了,我們坐在南陽河邊的石凳上。手里拿著剛買的“蜜三刀”,甜糯的糖霜沾在指尖,遠處的青州博物館新館亮著燈,玻璃幕墻映著古城的剪影,像把歷史裝在了透明的匣子里。“你看?!睈廴酥钢訉Π兜臒艄?,“那是新建的非遺工坊,里面能用3D技術(shù)復刻龍興寺造像;旁邊那個亮著藍光的,是數(shù)字圖書館,掃碼就能看趙秉忠狀元卷的高清影像?!蔽液鋈幌肫鸢滋煸诓┪镳^里看到的“青州龍興寺佛教造像”,那些歷經(jīng)千年的微笑,此刻正與岸邊的霓虹遙遙相對。這青州的變遷,是石窟里的佛看著市井的煙火,是古街的燈籠照著現(xiàn)代的屏幕,是李清照的詞、范仲淹的文,都成了今日古城里可觸可感的溫度。并在2021年2月成功入選了5A級品牌100強榜單。
夜深了,我們往回走。古街的燈籠依舊亮著,煎包鋪的熱氣還在飄,糖畫師傅已經(jīng)收了攤,只剩下石板上未干的糖痕,像時光留下的腳印。愛人牽著我的手,指尖傳來的溫度,與千年前李清照與趙明誠在青州“賭書潑茶”的溫度,與范仲淹在青州城頭遠眺的溫度,竟沒什么不同。
青州的夜色,不只是靜止的風景。它是北齊的佛龕、宋代的詩賦、明清的瓦當,是煎包的香、糖畫的甜、醬牛肉的咸,更是老街上的非遺與新館里的數(shù)字,是古人的風雅與今人的熱鬧。這些滋味混在一起,就成了青州的變遷:不是遺忘過去,而是帶著千年的人文底色,慢慢走向更遠的未來。
走出門樓時,云門山的輪廓已浸在夜色里?;仡^望,古城的燈火像一串被歷史串起的珍珠,亮得溫柔又堅定。也許下次再來時,這里或許又添了新的景致,但那些藏在燈火里的文人典故、千年滋味,一定還在,就像我牽著愛人的手,這份溫暖,從來沒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