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烈士的母親結(jié)緣——永不枯竭的母愛
衛(wèi)建平
早在1972年6月，吳南烈士的名字就已經(jīng)如雷貫耳，傳遍了三秦大地，傳遍了如火如荼的襄渝鐵路建設(shè)沿線。那時候的我在被吳南臨危不懼，舍己救人的英雄行為感動的同時，總有一個擔心不時地涌上心頭：我家弟兄三個，還有一個妹妹，就這，我來三線的時候，我媽還經(jīng)過了一番劇烈的情感掙扎呢！出發(fā)的那天早上，震天價響的鑼鼓聲中，我偶然發(fā)現(xiàn)躲在樹后目送我的媽媽眼睛都哭腫了！而吳南家里就他一個男孩兒，又是老大，他的父母親能承受這樣巨大的打擊嗎？他們會是怎么樣的痛不欲生呢？
吳南17歲學生照
吳南赴三線出發(fā)前全家合影
臨行“喝媽一碗酒”！臨行佩戴光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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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南被追授的榮譽稱號
吳南犧牲后，親人和吳南連隊——5851部隊學兵17連戰(zhàn)友在烈士墓前沉痛憑吊祭奠
吳南英勇犧牲后，各地各單位組織向英雄學習活動
一
2012年6月17號是吳南英勇獻身40周年紀念日，這天至19號，在安康參加由吳南連隊發(fā)起、“三線學兵連網(wǎng)站”和“三線戰(zhàn)友合唱團”協(xié)辦的《緬懷學兵英烈·弘揚三線精神》大型活動的同時，我才第一次見到了吳南烈士的母親——吳媽媽。吳媽媽身材不高，面孔白皙，略顯瘦弱，文質(zhì)彬彬，透著一種知識女性的典雅氣質(zhì)。雖然沒有近距離接觸和交流，但因為活動現(xiàn)場的氣氛始終圍繞著緬懷吳南和所有犧牲學兵戰(zhàn)友的沉重主題在層層推進和展開，仍能感覺到吳媽媽那瘦弱的身體和凝重的神情里隱藏著太多難言的悲傷和痛楚——“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乃人生三大痛之首，一位母親來參加緬懷愛子的活動，那種隱忍著的痛徹心情恐怕是一般人很難想象和承受的！
紀念日當天，吳媽媽在大竹園吳南墓前含著淚水，如泣如訴的緬懷詞讓人肝腸寸斷，絞碎了現(xiàn)場每一個人的心：
“緬懷學兵英烈~弘揚三線精神”紀念活動在西安青龍寺廣場隆重啟動
2012年6月17號下午，5851部隊學兵17連和參加紀念活動的部分學兵戰(zhàn)友簇擁著吳媽媽，來到大竹園吳南墓地舉行憑吊祭奠活動，吳媽媽對逝兒吳南泣血傾訴《南南寄語》，引來全場啜泣聲聲……
《南南寄語》
南南，1972年的6月17日，你在襄渝鐵路楓樹埡隧道施工中，因塌方事故犧牲。每當我回味起你短暫一生中的言行表現(xiàn)，以及所蘊含的高尚品德，都感到十分悲痛惋惜！
然而也正是戰(zhàn)友們對你中肯的評價，以及對我和你爸的深切關(guān)懷，給了我莫大的安慰！你所在的5851部隊學兵17連的戰(zhàn)友們，選擇了你犧牲四十周年這個時日，聯(lián)系有關(guān)學兵連隊，自發(fā)自愿的組織了“重返三線，緬懷犧牲戰(zhàn)友”的活動，身為你的媽媽，我確實感受到了濃濃的三線情懷。
自你犧牲后，我們家就和你的三線戰(zhàn)友結(jié)下了深厚情誼。四十年來，他們從未間斷地和我們保持往來，還有許多相識與不相識的三線戰(zhàn)友都把我們當成親人，年年歲歲給我們送來溫暖和撫慰。嚴康雍來了，他是在你出事那天，情急地開著卷揚機，弄走了斗車石渣，才把你從塌方下面救出來；張發(fā)興來了，搶救你的時侯，是他用嘴吸出你口里面的臟東西，想幫你恢復(fù)呼吸。他們不僅一直懷念著你，而且還在替你盡孝啊！
我明白：這都是三線戰(zhàn)友們四十年來的真情厚意，真不容易啊，我深深感到這種持久而不論生與死的情誼是多么地珍貴！我真是感激不盡！
四十年過去了，你的三線戰(zhàn)友們在退場以后，已經(jīng)經(jīng)過了今昔不同的變化，有了各自不同的人生經(jīng)歷，遭遇了不同的命運。然而相同的一點是：他們對于修建襄渝鐵路的那段歲月，都刻骨銘心、感觸萬分地牢記至今。三線學兵們用青春、血汗和生命所譜寫的“三線精神”以及在同甘苦、共生死的環(huán)境中所結(jié)下的“三線情結(jié)”，它是一種寶貴的精神財富。三線學兵在國家建設(shè)史上，應(yīng)該對他們的奉獻、辛勞加以肯定?！白寶v史記住三線學兵”的呼喊，也代表著我的心聲。
? ? 南南，你是在襄渝線上犧牲的119位學兵中，唯一被政府授予了烈士稱號的學兵。這當是你有著優(yōu)良的人品素質(zhì)和高尚情操的結(jié)果。然而，你也是一名普通的三線戰(zhàn)士，一名優(yōu)秀的學兵代表。多年來，從一些戰(zhàn)友的敘說和文字記載中，我了解到：很多三線學兵都有著可敬可佩的英模事跡，更有一些戰(zhàn)友犧牲的場景十分地震撼人心，而令人難以忘卻。因此，在我心目中，他們都和你一樣，是為國家建設(shè)、為人民利益，在襄渝鐵路施工中奉獻了年輕生命的英烈！每當追念和祭奠你的同時，我也心情沉重的悼念他們。
在119位英烈中，有8個女孩子。其中15連的王惠茹犧牲以后，戰(zhàn)友們把她埋葬在你的墓旁。在這個時候，我也深沉地悼念她！
南南，媽媽老啦！弱了！已不能再來大竹園祭奠你了。但是我相信：戰(zhàn)友是不會忘記你的，不會忘記為修建襄渝鐵路而犧牲的119位戰(zhàn)友。他們說：你們是永遠留在襄渝線上最后的連隊，是一群“不老的幽靈”、“不散的幽靈”，你們將會永久地活在戰(zhàn)友的心中。你當好好安息！
我也借此機會，衷心祝愿你的戰(zhàn)友們，依然保持當年那種青春的活力，不屈服于困難周折，奮發(fā)向前，保持身心的健康！保持家庭幸福美滿！我會期望他們的小孫孫叫我一聲老奶奶！
張大容
2012年6月17日
《南南寄語》——吳媽媽給兒子“不散的幽靈”的泣血傾訴，激起了現(xiàn)場的強烈共鳴，人群中不時傳來一陣陣壓抑的啜泣聲……
2012年6月17日傍晚，在安康水西門廣場，5851部隊學兵17連和“三線學兵連網(wǎng)站”、“三線戰(zhàn)友合唱團”與當?shù)匚乃噲F體聯(lián)袂舉行紀念演出盛況
2012年6月18日下午，參加活動的全體學兵乘船來到“安康流水中學”，與在校師生聯(lián)袂舉行紀念活動，為傳承三線精神奠定基礎(chǔ)
“三線學兵連網(wǎng)站”主任、“三線戰(zhàn)友合唱團”團長柴焱戰(zhàn)友即席發(fā)言
二
6月18日，我和柴焱等網(wǎng)站負責人應(yīng)邀參加了安康文化文物廣電局和安康博物館籌建處等有關(guān)領(lǐng)導(dǎo)特意安排的見面會，商談了安博的構(gòu)想、設(shè)計、建設(shè)和三線文物征集工作方面的有關(guān)問題；
同年7月1日，網(wǎng)站接到了“安康文化文物廣電局”的書面文件《安康三線建設(shè)博物館展品征集辦法》；成立了由網(wǎng)站管理人員參與其中領(lǐng)導(dǎo)工作的“三線建設(shè)藏品征集審定小組”。
2013年6月23日，網(wǎng)站召集西安、寶雞、咸陽、渭南、銅川等地近百名三線學兵代表，隆重召開了“三線學兵歷史資料收集會議”。之后，我們懷著對“第二故鄉(xiāng)”——安康人民的深厚感情和濃厚的三線情結(jié)，開展了三線文物的征集工作。
與安康博物館工作人員交接三線文物畫面
作為這項工作的主要負責人，2014年5月24日，我和共同負責這項工作的5761部隊12中隊學兵2連的張西莉戰(zhàn)友（已去世），以及吳南連隊的宋慶和（已去世）等戰(zhàn)友，專程去吳南母親吳媽媽家里接收吳南遺物，才第一次與吳媽媽有了直接接觸。
與珍藏了42年的兒子的遺物告別，無異于與兒子的第二次告別，作為母親，吳媽媽的心一定是很痛的！因此，我和張西莉在臨去之前，已經(jīng)做好了陪吳媽媽哭一場的思想準備。然而沒想到的是，在整個交接的過程中，吳媽媽卻表現(xiàn)得異常冷靜。一宗宗、一件件，吳媽媽有條不紊，把兒子的遺物分門別類移交給我們。她那帶點兒南方口音的話語柔和、親切，親和力極強，就像我自己的母親在和我說話一樣。
經(jīng)過清點，吳南的遺物包括工作和生活用品、日記、立功喜報、烈士證書、吳南連隊戰(zhàn)友手寫的懷念文章，以及吳媽媽后來收集的、與吳南有關(guān)的大量書刊、剪報等印刷品，共有94件（組）。42年了，漫長的15300多天，這么多的實物和資料居然沒發(fā)現(xiàn)有一點蒙塵，說明吳媽媽是經(jīng)常與這些珍貴的藏品相依相伴，絮絮“交談”的，這交談既蘊含著母愛的溫暖，卻也傳遞著母親對愛子的痛切思念，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遺物就是兒子的化身啊！如今要分別了，母親的心能不痛嗎？交接過程中，我的心里一直在想……
直到辦完了所有的交接手續(xù)，送我們出門握手相別的時候，我才突然感覺吳媽媽的手冰涼冰涼，而且有些微微地顫抖；也突然發(fā)現(xiàn)吳媽媽的眼眶里溢滿了晶瑩欲滴的淚水……那一刻，我的心好像被什么攫住了似的隱隱作痛，不禁對吳媽媽肅然起敬——一位母親，那得有多大的毅力才能強忍住內(nèi)心如潮水般涌來的情感沖擊，保持著清醒的頭腦，井井有條地與兒子的遺物告別??！這種“無淚的痛”比“有淚的痛”不知道要強烈多少倍！那一刻，我也突然似有所悟：吳南為什么能在險情發(fā)生時勇敢地沖上去？某種程度上，那也許是因為稟賦了母親堅強的遺傳基因啊！
吳南部分遺物
三
那么，既然如此戀戀不舍，吳媽媽為何不守著兒子的遺物終老一生呢？
2015年11月10日，吳媽媽不顧84歲高齡，和我一行30余人遠赴安康，參加了安康博物館的開館儀式。而后，在三線文物的捐贈證書頒發(fā)儀式上，吳媽媽在情真意切地講話中理性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吳媽媽在安康博物館開館暨捐贈證書頒發(fā)儀式上的發(fā)言
安康市委、市政府和文化文物廣電局領(lǐng)導(dǎo)：
安康博物館的領(lǐng)導(dǎo)和全體員工同志：
吳南當年的學兵戰(zhàn)友們：
你們好！
今天我能有機會參加安康博物館的開館儀式，感到十分榮幸，并表示衷心祝賀！
博物館把三線建設(shè)的史實作為重要館藏內(nèi)容，引起了廣大三線學兵的密切關(guān)注，并積極配合博物館收集整理三線文物資料，他們克服時間久工作面很分散的困難，盡心盡力深入細微地做了大量工作，請讓我說一聲：你們辛苦了！
安康博物館的建立也必然牽動我這個學兵親屬的心。在吳南戰(zhàn)友和三線學兵連網(wǎng)站的幫助下，我把他的遺物和有關(guān)資料交給了博物館。吳南是個好青年，好學兵，是我心愛不舍的兒子，當我把這些用作留念而在家中保存了幾十年的物件交給博物館后，心里感到踏實和放心，覺得是為這些物品、資料找到了很好的歸宿。為此，我衷心感謝安康市政府和安康博物館的全體同志，也衷心感謝三線學兵連網(wǎng)站和三線學兵歷史資料收集領(lǐng)導(dǎo)小組的同志們！
據(jù)我個人淺薄的理解：博物館的建立是為了銘記歷史，激勵當今，是以此而起到承前啟后作用的機構(gòu)。當年參加襄渝鐵路建設(shè)的二萬五千多學兵，對那一時段的經(jīng)歷刻骨銘心，終身難忘，他們從退場至今已達43年之久，在他們當中，有的終身傷殘，也有相當數(shù)量的學兵英年早逝，更有一些和我一樣的學兵家長常年經(jīng)受著失去子女的傷痛。但我知道：現(xiàn)已年過花甲的學兵，對于自己在青春年華時，為了國家建設(shè)所付出的超強勞動和極其艱苦的生活，并沒有過多的介意，只是在心中期盼著當今社會和人民對他們多一份理解和認知。如今博物館已把記錄著他們辛勞與功績的實物資料收藏起來，并將陸續(xù)展示于社會，這說明安康政府和人民沒有忘記他們，歷史也將不會忘記他們，我想：這就是對他們最好的精神回報，也必將激勵他們和后人繼續(xù)弘揚"艱苦奮斗、無私奉獻、團結(jié)協(xié)作"的三線精神。
據(jù)我所知：襄渝鐵路從開工到完工，三線學兵就與安康人民建立了深厚情誼，當年鄉(xiāng)親們親切地把學兵叫“學娃子”，給予了大力支持和幫助，吳南用的那個箱子就是老鄉(xiāng)用自家的木材制作送給他的。學兵們退場以后，很多人把安康和駐地當自己的第二故鄉(xiāng)，并經(jīng)?；亍凹摇碧酵?，和鄉(xiāng)親們敘說往事，問寒問暖。2001年幾百名三線學兵自愿集結(jié)，在安康南溪溝植樹造林，如今已綠樹成蔭。之后，很多連隊與安康市政府和民政部門都有密切往來，還與安康市民舉行聯(lián)歡活動，捐衣捐物、助教、扶貧濟困等等，近年來，退休后的三線學兵更是經(jīng)常結(jié)伴或攜帶家人到故地重游，喜看“家鄉(xiāng)”的變化。如今，安康博物館成立，我想定會吸引更多學兵前來參觀學習，也必將進一步增進數(shù)十年來學兵與安康人民之間的情誼。
我還想要說一點的是：吳南是修建襄渝鐵路時因公犧牲的119位學兵中唯一被授予烈士稱號的學兵，曾多次受到陜西2107工程指揮部和鐵道兵5853、5761部隊的表彰和獎勵。但是，通過我多年來和三線學兵的接觸以及許多關(guān)于三線學兵的文學、影視資料，還有目前安康博物館館藏的實物等等，使我知道，當年所有三線學兵都和吳南一樣，懷著對國家的忠誠，對巴山漢水的熱愛，在施工中不計報酬、不計條件地頑強拼搏，使鐵路工程高質(zhì)量地按時竣工，有很多戰(zhàn)友的事跡可歌可泣，比吳南的表現(xiàn)更為突出，犧牲得更為慘烈。因之我想：回顧這段歷史應(yīng)更多地展現(xiàn)這個團隊的集體功績。
在此，我向博物館的領(lǐng)導(dǎo)和全體工作人員致以崇高的敬意，并祝福他們工作順利、生活愉快、身體健康。三線學兵年邁的父母如得知安康博物館開館的消息，想必也會十分高興，借此，我也祝福他（她）們家庭幸福、安度晚年。
吳南母親張大容。
2015年11月10日
安康博物館開館剪彩儀式
在“安康三線建設(shè)文物展品捐贈證書頒發(fā)儀式”上，本人向安康文化文物廣電局及安康博物館與會領(lǐng)導(dǎo)介紹“三線學兵連網(wǎng)站”進行三線文物征集工作情況
時任安康文化文物廣電局的王應(yīng)珍副局長發(fā)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向吳媽媽和“三線學兵連網(wǎng)站”、文物捐贈者，以及廣大三線學兵表示感謝！
吳媽媽發(fā)表與會感言
王副局長給吳媽媽頒發(fā)捐贈證書
吳媽媽仔細觀看劉伯龍戰(zhàn)友的攝錄影像
吳媽媽和大家一起合影留念
四
記不清在儀式開始之前還是之后了，我陪著吳媽媽參觀了博物館的“三線建設(shè)展廳”?？吹絻鹤拥倪z物莊重而穩(wěn)妥地陳列在明亮的玻璃展柜里，似乎找到了永久的歸宿。吳媽媽低著頭，專注地凝視了很久很久，臉上的神情從悲傷，思念，留戀，漸漸變得釋然和欣慰，抬起頭來深情看向我的一瞬間，我感覺到了她對我默默地認可和贊許。
吳媽媽戀戀不舍，久久凝視著展柜內(nèi)兒子的遺物
從那兒以后，我和吳媽媽開始有了較多的電話和短信聯(lián)系。2016年10月9號“重陽節(jié)”，我和吳媽媽有了第一次微信聯(lián)系，我在網(wǎng)名“交大老人”微信號里，向老人家送去了第一個節(jié)日祝福。吳媽媽起這個網(wǎng)名，興許是因為她居住的小區(qū)位于交大街上吧！
后來我發(fā)現(xiàn)吳媽媽這位傳統(tǒng)而時尚的老人居然還有兩個微信號。2021年7月30日，她的第一個微信號停用。2021年12月2日，我在她的第二個微信號里第一次向她送上了傳統(tǒng)的“早請安”。我的請安語是：“吳媽媽，早上好！祝您身體健康，天天快樂！”而吳媽媽回復(fù)我的則是轉(zhuǎn)發(fā)“華哥讀報”、“早啊，新聞來了！”等實時報道節(jié)目。如今，快四年了，不管多忙，我和吳媽媽一大早的“互動”從未間斷。在這簡單的一來一往里，卻蘊含著心心相印地相互牽掛——畢竟年紀一天天老了，而吳媽媽大多又是獨居，其中的潛臺詞就不說了。我想，我們一定都希望這樣簡單的“互動”能永遠地持續(xù)下去吧！
逢年過節(jié)，或是逢吳媽媽的生日臨近，在和鄧傳波兩口子、彭芳兩口子，以及王小梅、武金煥等戰(zhàn)友相約去和吳媽媽歡聚一堂，共沐“親情”之外，我有時候還會騎著自行車權(quán)當健身，獨自一人去和吳媽媽聊天，順便看看家里有什么活兒要干。
和鄧傳波、任莉（正拍照）、彭芳、王小梅相約，一起和吳媽媽包餃子、敬壽桃、拍合影，給她的生日帶來溫馨和快樂！
有一件事我至今想起來還特別后怕！有一次，我拿著工具去給吳媽媽更換廚房一個關(guān)不嚴的水龍頭的時候，吳媽媽要給我燒水沏茶，我突然發(fā)現(xiàn)連接燒水壺的插排線徑很小，是用0.5或0.75平方的塑料平行軟線連接起來的，額定承載功率僅為660W~1320W。而燒水壺是蘇泊爾牌的，和我家的一樣，都是額定功率1500W的，插排連接線承載這么大功率的電器純粹是“小馬拉大車”，極不安全。我拔下插頭摸了一下，由于長時間超負荷使用引起發(fā)熱，連接線的絕緣已經(jīng)硬化，一些地方甚至有了裂紋，隨時有可能擊穿絕緣，引起短路燃燒。萬一真要著起火來，吳媽媽一個人在家，那后果簡直不堪設(shè)想！
“驚悚”中，我一邊把插排進行了更換，一邊給吳媽媽講解可能發(fā)生的嚴重后果，吳媽媽聽了，也不禁有些后怕！我真慶幸自己及時發(fā)現(xiàn)了這么嚴重的一個問題。
五
不知道從哪天起，我突然感覺自己似乎在有意無意地充當著一個兒子的角色，而吳媽媽似乎也沒有把我當外人，我們聊得很是投機。吳媽媽給我講她的過去、講她湖南老家的親人，一再埋怨我之前去湖南岳陽的時候沒有給她打招呼，好讓她的兄弟盡一下地主之誼，好好招待我。講她的快樂和煩惱、講吳南的戰(zhàn)友們幾十年來從沒間斷過對她的關(guān)心和照顧，讓她怎樣在逝去了一位又一位親人的痛苦中掙脫出來，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希望！她常念叨的“原創(chuàng)”口頭禪就是：“三線情，心連心，一家人”、“鐵兵學兵一家親”！常抒發(fā)的感慨是：南南走了，我失去了一個兒子，卻得到了你們一群兒女，我感恩、我知足了！說著，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吳媽媽特別珍視與這些“兒女”們的感情，多年來，不管哪個“兒女”去看望她，她都會白紙黑字作出記載，文字中充滿“母子（女）”深情，偶然看到這一頁一頁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不禁讓我鼻子酸酸、眼眶濕濕，由衷感喟吳媽媽的情感細膩，常懷感恩之心……94歲的人了，還寫的一手瀟灑娟秀的硬筆行書，實在讓我自愧弗如！征得吳媽媽同意后，我把這些珍貴的手跡逐一拍了下來，留作永遠的紀念。
吳媽媽有一個“癖好”——不管誰去看望她，你只要拿了買的禮物，她都會不高興，責怪你不該亂花錢，甚至會固執(zhí)地讓你把禮物拿回去，看看實在不好拿走，她則會在你臨走的時候給你還一份禮，“勒令”你必須拿走，有時候還的禮比你拿去的禮還貴重，搞得你很尷尬！但是對于你拿了自己家做的食品，比如鄧傳波兩口子拿了餃子餡，甚至把面都和好了帶去，其樂融融的“一家人”一塊兒包餃子；彭芳拿了自己做的風味大面包、經(jīng)過加工的吳媽媽湖南風味的“外婆菜”等，她都會趕快收起來，還念叨著要留著慢慢吃，不給別人吃，像個孩子似的！我母親的祖?zhèn)鳌鞍藢毑恕彼蔡貏e“青睞”，給她送了兩次，她就常常掛在嘴上念叨。我揣摩未必是這些家常的食物有多么好吃，而是吳媽媽特別享受這種“兒女同堂”，溫馨親熱的家庭氛圍吧？
有一件事我至今也想不明白：吳媽媽人前人后不止一次說她去過我們家老宅，和“衛(wèi)姐”聊得挺熱乎（按傳統(tǒng)，吳媽媽以夫姓稱呼我母親“衛(wèi)姐”，母親和吳媽媽同是1931年生人，大她三個月）！聽到我的質(zhì)疑，她不僅會逼真地說出我媽的長相，還會說出我們院里是青磚鋪地，有幾道門檻，哪一道門檻最高，過廳里古樸的木隔扇多么好看等等，說得一點不差，把我都整迷糊了！難道吳媽媽真去過我家，反倒是我忘記了不成？雖說老了，我確實常常有轉(zhuǎn)身就忘事的時候，可這么大的一件事，我怎么可能忘得一干二凈呢？后來想了想，可能是我在和吳媽媽聊天的時候無意中隨口說了這些情況，說過我就忘記了，可誰知吳媽媽的記性特別好，把我東拉西扯說的事在她腦海中有序地排列組合，形成了一幅幅清晰的畫面，久而久之，才生出了“去過我家”幻覺吧？不管怎么說，吳媽媽對我的特別眷顧，與我母親親切地的姐妹相稱，還是讓我受寵若驚，十分感動！這可能就是傳說中的“緣分”吧？
吳媽媽對她的衛(wèi)姐（我母親）這幾張慈祥的照片和廳房的花格窗印象特別深刻，或許因此給她造成了“去過我家”的幻覺吧？
我妻子（在吳媽媽面前不敢稱老伴兒）的名字吳媽媽也記得很清楚，每次去她家，一見面就問：“玉梅咋沒來？”為報吳媽媽的寵愛和“知遇之恩”，妻子專門精心做了拿手美食“炸醬”，和彭芳、嚴康雍帶的面條，組成了傳統(tǒng)的“炸醬面”給吳媽媽祝壽。這頓“珠聯(lián)璧合”，象征健康長壽，吉祥幸福的“長壽面”，吳媽媽和前來祝壽的“兒女們”都吃得很高興，吃面的場面其樂融融。本來該唱《生日歌》的，可吳媽媽可能被這熱烈的場面感染了吧，提議讓大家唱《?；丶铱纯础贰Ｓ谑?，大家心領(lǐng)神會，唱著歌兒，和著吸溜面條的聲音和“一家人”的歡笑，奏響了一曲“親情”蕩漾的交響樂，響徹在這個平時有些冷清和壓抑的家里，也響在了吳媽媽和每個“兒女”的心里。吳媽媽還吩咐時常照顧她的侄女芳霞學習妻子制作炸醬的方法，打算細水長流，隨時享用這既美味，又有情的炸醬面呢！她是真享受“兒女們”常回家看看的熱鬧和快樂?。?/p>
六
按國人的習俗，親人的遺照一般在七七四十九天、最多在三周年之后就應(yīng)該收起來束之高閣了。但五十多年了，那幅由吳叔叔親手繪制的兒子的遺照卻一直掛在墻上，而且纖塵不染，說明吳媽媽一定是經(jīng)常擦拭的?；蛟S吳媽媽在擦拭的時候會輕輕撫摸著愛子的臉龐，絮絮叨叨和她的南南說說話兒；或許會久久凝視著愛子栩栩如生的模樣，把心中無盡的思念默默地傳送……那愛之切、思之痛的情景，一定是不忍卒睹，催人淚下的！難以想象，年年月月、時時刻刻、分分秒秒都生活在愛子的遺照下面，對于一位慈愛的母親的心靈，該是一種慰藉還是一種摧殘呢？
五十多年了，吳叔叔親手素描的吳南肖像一直端掛在墻上，纖塵不染，熠熠生輝！兒子“不散的幽靈”始終陪伴著媽媽……
和吳媽媽聊得熟了，我就少了些顧忌。有一天，我小心翼翼地問了吳媽媽一個我一直不解的問題：吳媽媽，你就吳南這么一個兒子，又是家里的老大，按說是符合國家政策照顧條件的，當初您怎么就能舍得讓他去三線呢？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因為我分明看到吳媽媽渾身一震，本來笑意盈盈的臉猛地一沉……
良久，吳媽媽才幽幽地說道：我怎能舍得呢！可南南說投身三線建設(shè)，修建戰(zhàn)備鐵路是國家的需要，他是學校的年級和班干部，不能不起帶頭作用??！還勸我放心，說有部隊護著，不會有多苦的！我想想也是，就算再艱苦，也不過就兩年，咬咬牙就回來了。再說南南的選擇是正確的，我沒有理由不支持呀！怎么能想到你們會受那么多的苦！怎么能想到這會是和南南的永別呢！
說著，吳媽媽從心底發(fā)出一聲長長地嘆息，眼里浸出了晶瑩的淚花……我趕緊起身遞過去一張面巾紙，輕撫著吳媽媽的后背連連道歉：我不該問！不該問??！
吳南和爸爸、大妹吳西在偉人的塑像前
與營房和蒿坪河留個影——這可能是吳南留在人間的最后一張照片吧？
是啊，至今我還在后悔不該問吳媽媽這么一個極其幼稚，卻又直擊心靈痛點的問題！吳南是英雄，是為國捐軀的英雄！吳媽媽也是英雄，是為國獻子的英雄！“母親叫兒打東洋，妻子送郎上戰(zhàn)場！”這歌唱起來慷慨激昂，可是作為母親，喪子之痛，那可是心中永遠的痛！這心底的傷疤，什么時候觸碰它，都會是痛徹心肺的?。?/p>
吳媽媽的回答很真實，沒有一句豪言壯語，有的只是一位母親發(fā)自心底的大白話，從這一點來說，吳媽媽和天下所有的母親一樣，是平凡的?？伤趪倚枰臅r候能尊重兒子的選擇；能在兒子英勇獻身之后毅然擦干眼淚，堅強地面對一切，她又是偉大的、不平凡的！因為她知道，她的南南、她的西西、她的相濡以沫的南南爸爸，還有南南所有的戰(zhàn)友們都希望她好好地活著??！
和女兒吳西一起，給兒子和哥哥掃墓
吳媽媽跪在墓前，給兒子的“鄰居”，5851部隊女子學兵15連的王惠茹墓碑描漆，顯示了一位母親博大的愛
是的，正如吳媽媽所說：“南南……戰(zhàn)友們是不會忘記你的……”五十多年來，一撥又一撥學兵戰(zhàn)友，不管是不是一個連的，也不管是不是“清明節(jié)”或犧牲紀念日，只要有機會，都會來大竹園吳南的墓地看一看，獻上一束花，點燃一炷香，默默地鞠躬祭拜，替吳媽媽和學兵戰(zhàn)友們表達無盡的哀思……
吳南烈士，曾經(jīng)是，現(xiàn)在依然是三線學兵的精神支柱，是不老的幽靈，是三線學兵心靈的圖騰；而吳媽媽，因為對南南的戰(zhàn)友、她所有的“兒女”們深厚的感情和永不枯竭的母愛，則早已成為了三線學兵共同的母親。俗話說“家有一老，勝似一寶！”不管我們的親生母親是否還健在，只要有吳媽媽在，我們就感覺自己還是晚輩，還是被疼愛的孩子，吳媽媽快樂，我們也快樂！因此，衷心祝愿吳媽媽永遠健康，永遠快樂！
下個月就是吳媽媽的94歲生日了，謹以此文向吳媽媽表示親切而熱烈地祝賀！期待著還能像往年一樣，陪吳媽媽再過一個其樂融融，親情滿滿的生日！
衛(wèi)建平
2025年10月20日
吳南，和他曾經(jīng)生死與共的襄渝鐵路楓樹埡隧道一起，永遠矗立在秦巴山脈的崇山峻嶺之中！
吳媽媽愛花，愿吳媽媽的人生像花兒一樣永遠芬芳艷麗……
本文使用了彭芳、劉伯龍、嚴康雍、鄧傳波、張西莉（已故）等人的照片和視頻，在此一并致謝！
完成于2025年10月26日子夜
責編：檻外人 2025-10-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