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坡上的童年趣事
趙志超
童年是藏在時光褶皺里的一顆糖，即使隔著半個多世紀(jì)的風(fēng)塵，剝開時依舊甜得透心。在農(nóng)村“放養(yǎng)式”的童年里，時間像撒在田埂上的陽光，充裕而溫暖；游戲則像一堆彩色的積木，給了我們自由成長的底色。沒有繁重的作業(yè)，沒有精致的玩具，卻有整片田野、整座山坡，充當(dāng)游樂場。
童年游戲方式多多。室內(nèi)腦力較量，常見的有：趴在木桌上用軍棋推演“戰(zhàn)場”，在楚河漢界間下象棋比誰的“將軍”更穩(wěn)，在棋盤上用跳子棋走出彩色弧線，或是湊三四人打撲克，輸了的人在臉上貼紙條。戶外活動則是撒歡的最佳時光：捉迷藏時，躲進秸桿垛或柴房，屏住呼吸聽腳步聲漸漸遠去；跳繩分單人“單搖”、雙人“對搖”；滾鐵環(huán)，一根鐵絲折個彎鉤，即可把把鐵環(huán)玩得溜溜轉(zhuǎn)。另外，還能玩“擠油渣”“天跳繩，地跳繩”“牽羊賣羊”“拋石頭”“打油餅”“坐溜溜”等，每一樣都不用花錢，卻讓笑聲溢滿整個村子——這些游戲是刻在骨子里的童年印記，藏著最本真的快樂，也藏著關(guān)于成長的樸素道理。
擠油渣——冬天里的暖意
20世紀(jì)70年代初的冬天，呼嘯的北風(fēng)刮過村頭的苦楝樹，石牛小學(xué)教室的三砂土墻再厚實，也擋不住寒風(fēng)從窗縫里鉆進來。我們讀的是復(fù)式班，二到三年級學(xué)生三四十人，擠在一間教室里，上課時往往凍得鼻尖通紅，手腳冰涼，口里呵著熱氣，手不停地搓著，以防寫字的手被凍僵。
“擠油渣”的游戲?qū)嵲诤唵?，挨著墻壁便可玩?/font>
那時，學(xué)校條件簡陋，沒有火爐，更沒有暖氣，唯一的取暖方式，便是下課鈴響后那場熱鬧非凡的“擠油渣”。
起初只是三五個凍得受不了的男生湊在墻角，你往我這邊擠，我往你那邊頂，嘴里喊著“擠啊擠”。漸漸地人越聚越多，孩子們朝著人群中使勁擠，伴著“哎喲”的聲音和嬉笑聲，在教室里撞來撞去。陽光透過屋頂?shù)拿魍?，在地上灑下細碎的光斑，我們的影子在光斑里疊成一團，帽子擠掉了沒人撿，衣扣崩開了顧不上，只想著往中間擠，讓凍得發(fā)僵的手腳多些暖意。
同學(xué)們相互借力，把旁邊的同學(xué)往墻上推。擠到高潮時，整個人像被揉進了溫?zé)岬拿藁?，原本冰涼的手腳、臉、耳朵開始發(fā)燙，后背也漸漸冒出汗來，連呼出的熱氣都熱乎乎的。直到上課鈴響了，大家才戀戀不舍地散開，紛紛回到座位，有的棉襖沾著墻灰，有的頭發(fā)亂得像雞窩，但握著鉛筆的手也變得靈活起來。
如今想來，“擠油渣”哪里是簡單的游戲。在物質(zhì)匱乏的年代，我們用最原始的方式——以身體觸碰對抗寒冷，沒有誰吝惜力氣，只想著“抱團取暖”。原來快樂可以如此簡單，不需要任何道具，只需要一群人朝著同一個方向使勁，就能把寒冷變成暖到心底的溫情。這份在寒冬里結(jié)下的情誼，比任何御寒的衣物都珍貴，讓我后來明白，人與人之間的守望相助，本就是抵御生活嚴寒的“火種”。
天跳繩，地跳繩——向前奔跑的勇氣
“天跳繩，地跳繩，跳起某某伢子打轉(zhuǎn)身！”這句響亮的順口溜，是我們課間休息時最熱鬧的背景音。
“天跳繩，地跳繩”這個游戲，得十幾個人才能玩，課間休息一刻鐘太短，我們總盼著午間休息或放學(xué)以后，在學(xué)校的空地上分兩隊“開戰(zhàn)”。
甲隊和乙隊的人分別手拉手站成兩排，相距幾十米，像兩堵“人墻”。甲隊里的大飛是個“大力士”，總是第一個沖鋒，他扎著馬步，活動活動手腕，眼睛盯著乙隊的縫隙，突然像離弦的利箭一樣沖過去。后面的“啦啦隊”扯著嗓子喊口號，給大飛鼓勁。大飛要是沖開了乙隊的手，就能拉回一個“俘虜”；要是沖不開，就得留在乙隊，下次沖擊時，則換他防守。但大飛幾乎每次都能從乙隊帶回一個“俘虜”。
我第一次沖鋒時，心怦怦直跳，盯著對方身子瘦小的兩位同學(xué)拉著的手，深吸一口氣就往前沖?？膳艿礁?，卻被兩人死死拽住，任憑我怎么使勁，都沒能把他們的手沖開，只好紅著臉留下來。后來，我漸漸摸清了技巧，沖鋒時要找準(zhǔn)時機，借跑起來的慣性發(fā)力；防守時，隊友之間要牢牢扣住手腕，彼此借力。
游戲總有意外。有一次，我在沖鋒時沒注意腳下的石頭，摔了個嘴啃泥，膝蓋磕出了血，爬起來后，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接著玩。又有一天，大飛沖鋒時，不小心與對方一個同學(xué)撞了個滿懷，將對方的額頭碰破了皮，流了血。老師見狀，皺著眉批評了大飛，宣布以后禁止玩這個游戲。當(dāng)時，我們還私下抱怨老師呢。
如今回想起來，那些奔跑、沖撞、防守的日子，藏著最鮮活的成長。我們在一次次沖鋒中學(xué)會了勇敢，在一次次協(xié)作中懂得了團結(jié)，即使摔倒受傷，也從不缺爬起來繼續(xù)的勇氣。原來成長本就像這場游戲，既要敢闖敢沖，也要懂得和同伴并肩作戰(zhàn)。
牽羊賣羊——隊伍里的通力協(xié)作
下了課或放了學(xué)，學(xué)校的操場、生產(chǎn)隊里的曬谷場，是孩子們玩“牽羊賣羊”的最佳場地。這個游戲里，得有“牧羊人”“狼”和一群“羊”，我個子長得高，常常擋在前面當(dāng)“牧羊人”，身后跟著一群“羊”，七八只“羊”挨個拽著前面同學(xué)身后的衣角，排成一列縱隊。
如今的“牽羊賣羊”，口號和玩法都有所改善，室內(nèi)也可以玩了。
我當(dāng)“牧羊人”時，常常叉著腰，站在隊伍最前面，對著前面扮“狼”的虎子，喊出那句眾人熟悉的順口溜：“牽羊賣羊，買了二十只花羊。老板買羊嗎？”“買！”虎子故意壓低聲音，像真的狼一樣齜著牙，朝著我身后的“羊”撲過來。
我立刻張開雙臂，護住身后的“羊”，“羊們”趕緊往我身后躲，隊伍左搖右擺，像一條長蛇?！把騻儭逼疵汩W，生怕被“狼”抓住?！袄恰迸艿蔑w快，總想著繞到隊伍后面抓“尾羊”，我就靈活地轉(zhuǎn)身阻攔，身后的“羊”也跟著隊伍左右挪動，嘴里還喊著“別讓狼抓到”。
有次，一只“小羊”排在最后，沒站穩(wěn)摔了一跤，“狼”趁機抓住了他?！靶⊙颉奔钡每炜蘖?，其他的“羊”也慌了神。我安慰大家：“別慌，下次我們把隊伍排緊點，互相看著點?！?/font>
到了下一輪，大家緊緊挨著，我留意著“狼”的動向，后面同學(xué)手拽得緊緊的，相互提醒別掉隊，生怕再有人被抓。那天，我們靠著彼此的提醒和配合，硬是沒讓“狼”抓到一只“羊”，最后“狼”只好氣喘吁吁地認輸，伙伴們一陣歡呼雀躍。
那時，只覺得這個游戲熱鬧又有趣。如今憶及此事，卻品出了不一樣的味道?！澳裂蛉恕钡氖刈o，“羊”群的互助，其實是最樸素的協(xié)作。沒有誰是單打獨斗的英雄，只有大家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才能守住彼此。就像后來的日子，無論學(xué)習(xí)還是工作，都離不開身邊人的扶持，那些一起“躲狼”的日子，早已把“團結(jié)”二字悄悄刻進骨子里。
拋石子——掌心間的韌勁
老家后山的荒坡上，散落著一些圓滾滾的鵝卵石，是我和伙伴們的最佳“玩具”。那時沒有游戲機，幾塊從坡上撿來的石頭，就能撐起整個夏日午后的快樂。我們玩的拋石子，也叫“吃子”，規(guī)矩是伙伴們口口相傳的，要訣在于“穩(wěn)、準(zhǔn)、快”。
游戲前，伙伴們蹲在山坡上撿石子，選五顆大小均勻、邊緣光滑的，太大了拋起來費勁還容易砸手，太小了又難掌控。淺灰色帶白斑紋的石頭最受歡迎。拋石子一般是兩人玩，比輸贏。一般用五顆石子作玩具，用右手進行操作，將五顆石子撒在地上，撿起一顆當(dāng)作“母石”，再一顆一顆地把其他四顆石子“吃”掉。游戲時，伙伴們圍坐家中地坪或生產(chǎn)隊曬谷場，把五塊石子隨意撒在地上，便玩開了。
“拋石子”
“拋石子”的玩法有兩種。一種是簡單玩法，分四關(guān)，循序漸進。第一關(guān)“抓一”，拋起“母石”的瞬間，要迅速撿起地上一塊石子，再穩(wěn)穩(wěn)接住落下當(dāng)“母石”；第二關(guān)“抓二”，拋起“母石”時得同時抓起兩塊石子；第三關(guān)“抓三”難度升級，不僅要抓得快，還得確保手不碰動其他石子；到了第四關(guān)“抓四”，要在“母石”騰空的短短幾秒內(nèi)，一把攏起地上剩下的四塊石子，同時精準(zhǔn)接住落下來的“母石”，中途只要“母石”落地、抓錯數(shù)量，都得從頭再來。我們約定，誰能連過三回四關(guān)，就算贏家，能把大家手里最好看的石頭都贏走。
另一種玩法，相對復(fù)雜一點——在“通四關(guān)”的基礎(chǔ)上，再加上“五入中”、點石、穿針引線、下蛋、上樓、跳橋、吞接等動作。所謂“穿針引線”，即將五顆石子從地上抓于掌心，就用手指“吃”一顆地上的石子，繞一下放在地上，就像穿針線一樣?！跋碌啊?，即用手指“吃”一顆石子，使其快速從手掌邊落下，就像母雞下蛋一樣。最后一個動作是“吞接”，較難，需將地上的五顆石子抓于掌心，再翻轉(zhuǎn)到手背上，往空中一拋，然后全抓到掌心。如無失誤，即打了通關(guān)，便算贏了。
這個游戲特別有趣，也吸引了不少小朋友，為童年生活增添了不少樂趣。那時候，很多小孩子都會玩，口袋里、書包里常常放著五顆石子，沉甸甸的，叮當(dāng)作響，課間休息、放學(xué)路上，同學(xué)們?nèi)宄扇?，都會玩這個游戲。
我初學(xué)那陣，掌心攥著石子，“母石”剛拋起，眼睛就直勾勾盯著天上，手忙腳亂去抓地上的石子，結(jié)果“母石”“啪”地砸在手腕上，引得伙伴們笑作一團。不服輸?shù)膭艃荷蟻砹?，我每天放學(xué)后都蹲在地坪里練，很快找到了竅門：拋“母石”時，眼睛要盯著天上的“母石”和地上的石子，手腦配合要快。
最難忘的是雨后的傍晚，雨水把后山的石子沖刷得發(fā)亮，我們踩著濕漉漉的草坡找石子、拋石子。有時玩到暮色漫上山坡，遠處傳來媽媽們“回家吃飯”的呼喚，才戀戀不舍地把石子裝進衣兜，約定好明天再“一決高下”。
如今，我在城市的玩具店，看著玻璃柜里精致的電動玩具，卻總想起后山那些帶著濕氣的鵝卵石。那時的我們，雖沒有富足的物質(zhì)，一塊石頭就能玩出萬千花樣；手掌被磨得發(fā)紅，卻因一句“你真厲害”笑得燦爛。原來童年的快樂，從不是由物質(zhì)堆砌，而是源于對簡單事物的熱忱和韌勁。那些蹲在地坪上的身影，映著拋起又落下的弧線，藏著最質(zhì)樸的哲理：生活或許有清貧的底色，可只要保持一顆愛玩的童心，保持對小事的熱忱，日子就會在苦澀的磨礪里釀出清甜的滋味。
踢房子——方寸間的競技
在沒有手機、電腦的童年，“踢房子”是伙伴們課間休息和放學(xué)之后最愛玩的游戲之一。這個游戲不用復(fù)雜的道具，撿幾顆山棗核或苦楝籽核串起來，找一塊地坪，就能讓一群孩子玩得熱火朝天，既能鍛煉腳勁，又充滿競技性，讓人樂此不疲。
游戲前的準(zhǔn)備工作，伙伴們分工明確。女生們負責(zé)做“踢子”，從山里塘邊撿來幾棵苦諫籽核，鉆上小孔，穿上銅絲或麻線，將其串起來，串成拳頭大的“核串”；男生們則拿著鐵釘或粉筆蒂，在學(xué)校操場的空地上或村口的泥地上，劃出兩豎排各四間“房子”。每間“房子”都是邊長約30厘米的正方形，大小剛好能容納一只腳，“房子”之間劃著明顯的線條，免得踢的時候看不清邊界。這方方正正的“房子”，就是我們的“競技場”。
“踢房子”
“踢房子”的規(guī)則清晰又嚴格。游戲時，玩家要單腳站立，另一只腳屈膝抬起，用右腳腳尖輕輕勾住“核串”，依次從第一間“房子”踢到第四間，再從第五間踢到第八間。踢的時候有三個“禁區(qū)”：“核串”不能壓線，不能踢到“房子”外，抬起的左腳不能落地，只要違反一條，就算“出局”，得乖乖退到旁邊，換下一個人上場；只有穩(wěn)穩(wěn)地把“核串”踢過八間“房子”，才算完成一輪，能獲得“復(fù)活”機會——就算下一輪失誤，也能多踢一次。伙伴們還會玩進階的“淘汰制”，幾個人輪流踢，誰連續(xù)三次失誤，就徹底退出，最后留在場上的人便是“冠軍”。
剛開始踢的時候，我總是掌握不好力道和角度。要么腳尖發(fā)力太輕，“核串”在“房子”里紋絲不動，引得圍觀的伙伴們哈哈大笑；要么用力過猛，“核串”像脫韁的小馬，直接飛出“房子”外，只能懊惱地退到一旁?？粗锇閭兲叩糜稳杏杏?，腳尖一勾、一送、一挑，“核串”就順著線條，穩(wěn)穩(wěn)地從第一間“房子”滑到第四間再到第八間，我心里很是羨慕。后來，我蹲在旁邊仔細觀察，發(fā)現(xiàn)踢的時候腳尖發(fā)力要“巧”，不能用蠻力，身體還要微微前傾保持平衡。從那以后，課間操的空地、放學(xué)回家的田埂邊、院子里的曬谷場，都成了我的“練習(xí)場”。慢慢地，我能熟練地踢完八間“房子”了。
記得小學(xué)三年級時的一個午休，我和妹妹、虎子、蓮子等比賽踢房子。輪到我時，周圍圍了一圈同學(xué)。我深吸一口氣，抬起左腳，右腳腳尖輕輕勾住阿妹串的“核串”，穩(wěn)穩(wěn)地把它踢進第一間“房子”。接著，腳尖微微用力一送，“核串”聽話地滑進第二間，圍觀的伙伴們都屏住了呼吸。踢第五間時，“核串”往邊線偏了一點，我趕緊調(diào)整姿勢，腳尖輕輕一挑，把它拉回了“房子”中央。踢第八間時，我盯著“房子”的對角線，腳尖勻速發(fā)力，“核串”沿著線滑了過去，穩(wěn)穩(wěn)落在“房子”里?！摆A了！贏了！”周圍立刻響起歡呼聲。
如今回想起來，那方方正正的四間“房子”，藏著最純粹的專注與堅持。那時的我們不懂“專注”“堅持”的大道理，卻在一次次踢“核串”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地學(xué)會了這些品質(zhì)。就像后來的人生，沒有一蹴而就的成功，每一步都要像踢房子那樣，緊盯目標(biāo)、穩(wěn)住心神、穩(wěn)扎穩(wěn)打，才能越過一個又一個關(guān)卡，把生活的“房子”踢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
打油餅：藏在紙間的童真
童年的游戲里，“打油餅”是最接地氣的快樂，不用復(fù)雜道具，一張廢紙就能玩出熱鬧與樂趣。那時，書包里總揣著鼓鼓囊囊的“油餅”，都是用作廢的課本紙、練習(xí)本紙或廢紙殼折疊而成：先把紙裁成長條，順著邊角折出層層紋路，橫折、豎折反復(fù)幾次，最后壓出四四方方的塊兒，邊緣捏得緊緊的，就成了“經(jīng)得住扇”的油餅。小的油餅只有硬幣大，揣在兜里不占地方；大的油餅比手掌還寬，我們總把最厚實、折得最工整的那幾個當(dāng)作“寶貝”。
玩“打油餅”多是兩人對賽，找塊平整的泥地或水泥地就能開玩。每人左手緊緊攥著一疊油餅，右手捏一個最順手的當(dāng)“工具”。先由一方把油餅輕輕放在地上，另一個人得彎下腰，瞇著眼睛仔細瞧——不是看油餅好不好看，而是找它貼在地面的縫隙：紙餅折角處若沒壓緊，或是地面有點小坑洼，風(fēng)就能從縫里鉆進去，這就是“突破口”。找準(zhǔn)位置后，手腕得用巧勁，不能光靠蠻力，手臂一揚，手里的油餅“啪”地扇向地面，氣流裹著風(fēng)往縫隙里鉆，要是能把對方的油餅掀翻，露出另一面，就算贏了，趕緊把那油餅撿起來塞進自己兜里；要是沒扇翻，就得乖乖把自己的油餅放在地上，等著對方“反擊”。
我喜愛和對門鄰居虎子玩。我力氣比他大些，手腕也更會發(fā)力，往往三五個回合下來，就能把他兜里的油餅贏個精光。他攥著空落落的褲兜，眼圈紅了，嘴里小聲嘟囔著“欺負人，不跟你玩了”。我看他耷拉著腦袋，趕緊掏出兜里的油餅，一個一個塞回他手中，不想讓他難過。他捏著失而復(fù)得的油餅，嘴角就翹了起來，拉著我的衣角，說再玩一局。我笑著點頭，故意放慢了扇餅的速度，聽著“啪、啪”的聲響，比贏了游戲還開心。
如今，想起“打油餅”的情景，才發(fā)現(xiàn)那四方紙塊里藏著最純粹的童年：我們在意的從不是贏了多少油餅，而是蹲在地上認真找縫隙的專注，是扇翻油餅時的興奮，是見伙伴難過時的主動讓步。它像一顆小小的種子，悄悄告訴年少的我：快樂從來不是“獨占”，而是你輸我贏間的盡興，是一份陪伴與溫暖。那些被童年攥得發(fā)皺的油餅，早已在時光里泛黃、消失，可藏在紙間的童真與善意，卻一直留在心里，成了長大后想起就會笑的回憶。
坐溜溜板：泥土中的創(chuàng)造
屋后的黃土坡，是我們這群山村孩子專屬的“游樂場”。每天放學(xué)鈴聲一響，我和伙伴們把書包往家里一扔，便抄起鋤頭、箢箕往山坡上跑，嘴里喊著“上山砍柴去”，腳步卻徑直奔向那片被我們溜得光滑的黃土坡——要論童年最上癮的游戲，“坐溜溜板”絕對能排第一。如今的孩子，玩的是公園或商場里光滑的水泥滑板，而我們那時，只有用鋤頭開墾、用雙腳踩實的黃土溜坡；可那份快樂，卻比任何精致的玩具都要鮮活。
到了山坡上，伙伴們先是分工明確地忙于“基建”。我和力氣大的伙伴掄著鋤頭，把坡上的茅草、荊棘連根鏟掉；其余伙伴則拿起柴刀，蹲在坡道兩側(cè)，把灌木叢、絲茅草砍掉，免得滑的時候被枝丫勾住衣服、劃破袖口。忙活了一會，一條寬一米、長八九米的黃土坡道成型了，大伙又光著腳來回踩幾遍，把松散的泥土踩得結(jié)結(jié)實實，直到坡道表面光滑，這才拍著手上的灰，按年齡排好隊，等著上場。
如今的孩子，不用再去荑土坡上坐“溜溜板”了。
游戲開始，排在最前面的伙伴雙手往后一撐，雙腿伸直，“嗖”地一下就順著坡道滑了下去，黃土被蹭得揚起灰塵，嘴里還喊著“好快！好快！”輪到我時，我剛一坐下發(fā)力，身體就不受控制地往一側(cè)偏，好在及時用手撐住地面，才沒摔個“屁股墩”?；狡碌讜r，褲子后面已沾上了一層厚厚的黃土，用手一拍，揚起一陣灰，可看著坡頂伙伴們期待的眼神，又立刻手腳并用地往上爬，氣喘吁吁地回到坡上，等著下一輪“溜溜”。
后山的黃土，被我們反復(fù)滑過，漸漸變得光滑，伙伴們的褲子上、衣服上、頭發(fā)里全是泥，有的伙伴屁股上的褲子磨出了破洞，露出里面打補丁的襯褲，卻笑得合不攏嘴。有時玩到興起，還會比誰滑得快，大家蹲在坡頂一起喊“一、二、三，滑！”瞬間幾道身影順著坡道滑下，耳邊是呼嘯的風(fēng)，還有歡呼聲。直到太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把孩子們的影子拉得老長，遠處傳來家里人的呼喚，大伙才戀戀不舍地拍掉身上的黃土，背著沒裝幾根柴的箢箕往家走?？梢韵胍?，等待我們的往往是父母的責(zé)罵，他們捏著我們沾滿黃泥的褲子，看著屁股上的破洞，舉起的手卻總在半空停下，最后不過是嗔怪著：“下次不許再去瘋了！”有時鬧得太過分，屁股上也免不了要挨幾巴掌“皮肉之苦”。
孩子的玩心難收，更愛琢磨新花樣?？粗澴由显絹碓蕉嗟钠贫?，我心里犯了嘀咕：總這么坐在泥地上滑，不僅費褲子，還得挨罵，得想個辦法。有一天，放學(xué)路過大隊的拖拉機站，看見拖拉機手檢修機器時換下的廢舊軸承，我突然來了靈感——要是用軸承做個“溜溜車”，不就不用直接坐地上了？
從那天起，我每天放學(xué)就往拖拉機站跑，幫拖拉機手叔叔遞扳手、擦機器，軟磨硬泡了好幾天，終于討回四個廢舊的軸承。接著，我又從一個建筑工地找了幾塊廢棄的木板，搬來小板凳，在院子里琢磨起來。學(xué)著村里板車的樣子，我把木板拼成一塊長兩尺、寬一尺的平板，用釘子將木板釘牢，再把四個軸承分別固定在平板底部的四個角，并在平板前面系上一根粗麻繩當(dāng)“韁繩”。忙活了一個下午，一架“半機械化”的溜溜車終于做成了！
我迫不及待地把伙伴們叫來，大家圍著溜溜車興奮地轉(zhuǎn)圈圈，都想第一個試試。第一個坐上去的伙伴順著坡道滑下去時，風(fēng)把他的笑聲吹得老遠，他激動地喊著“太快啦！比坐地上滑爽多了！”我們輪流坐車、拉車，坐在車上的人張開雙臂感受風(fēng)的速度，拉車的人則使出渾身力氣，在平地上也能拉著跑。
上小學(xué)高年級時，我們漸漸懂了學(xué)習(xí)的重要性，玩心慢慢收攏起來。某個周末，我和伙伴們蹲在院子里，看著角落里落了灰的溜溜車，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后，還是我先開口：“把它拆了吧，木板能當(dāng)柴火燒，軸承留著說不定以后有用?！蔽覀円黄饎邮?，把釘子拔出來，木板拆下來摞好，軸承小心翼翼地收進抽屜。那天，我們沒有去黃土坡，只是坐在地坪里，聊著以前坐“溜溜板”的趣事，直到太陽落山。
尾聲：游戲里的密碼
半個多世紀(jì)匆匆而過，童年的游戲早已停留在時光深處，可“擠油渣”時彼此依偎的暖意、“天跳繩，地跳繩”時奔跑的勇氣、“牽羊買羊”時協(xié)作的默契、“拋石子”時掌心的韌勁、“踢房子”時專注的眼神、“打油餅”時的善意與溫暖，還有“坐溜溜板”時泥土中的創(chuàng)造，像一組密碼，始終刻在記憶深處。
如今，為人之祖的我，看到孫子玩游戲時，時常想起自己的童年時光。
那時的我們，沒有精致的玩具，沒有富足的生活，卻擁有整片田野與山坡，擁有一群并肩玩耍的伙伴。我們在寒風(fēng)里抱團取暖，在奔跑中學(xué)會勇敢，在協(xié)作中懂得守望，在嘗試里探索創(chuàng)造，把最樸素的時光過成了最鮮活的模樣。那些游戲教會我的，遠不止童年的快樂——“擠油渣”讓我明白，守望相助是抵御艱難的火種；“天跳繩，地跳繩”讓我懂得，跌倒后爬起來的勇氣比輸贏更重要；“打油餅”讓我懂得換位思考，安慰他人；“坐溜溜板”則告訴我，即使條件有限，主動創(chuàng)造就能找到屬于自己的快樂。
如今，回望家鄉(xiāng)，童年的黃土坡早已變成大片茂密的油茶林，可那些藏在游戲里的道理，成了人生路上最珍貴的行囊。原來真正的幸福，從不是物質(zhì)堆砌的華麗，而是一顆未泯的童心，一份敢闖敢試的勇氣，還有一群陪你把平凡日子過成詩的小伙伴。這份童年的饋贈，終將隨著歲月，溫暖往后每一段旅程。
寫于2025年10月27—28日
29—31日修改
作者簡介：趙志超，湖南湘潭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毛澤東詩詞研究會理事、湖南省報告文學(xué)學(xué)會副會長、湘潭市黨史聯(lián)絡(luò)組副組長。著有《毛澤東和他的父老鄉(xiāng)親》《毛澤東一家人》《走出豐澤園》《播種芳菲》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