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光陰，在蘇堤相會》
作者 ：章勇
春霧未散時，西湖總籠著半簾煙青。晨光攀上南屏山脊的瞬間，六橋石孔里溢出的波痕便洇濕了整段長堤。垂柳拂過殘碑上的刻痕，那些被歲月磨鈍的棱角仍滲著宋時的墨香——九百年前，曾有位青衫太守在此埋下了一湖春曉的伏筆。而今游人駐足辨認碑文時，總有一兩片柳葉落入水中，驚起漣漪蕩向湖心，恍若某個未寫完的句讀被風續(xù)上了韻腳。
元祐四年的杭州城浸泡在梅雨里，蘇軾官衙的案頭公文泛著潮氣。城外饑民掘觀音土充饑的哀聲穿透雨幕，比烏臺詩案的鐵鎖更絞人心腸。他典了御賜犀帶換糧，在城隍廟前支起十二口鑄鐵大鍋，艾草煙混著粟米香漫過瓦檐。當疏浚西湖的奏議遞到眼前，這位剛在黃州江畔悟透“一蓑煙雨”的詩人，忽將朱筆擲入青瓷筆洗，濺起的水花驚醒了滿室昏睡的燭光。
翌日清晨，二十萬民夫集結湖畔，錢塘江風卷著鹽粒撲打竹笠，蘇軾布衣草履踏入淤泥，看獨輪車在長堤骨架上碾出深痕。老農發(fā)明的“竹籠石法”吞吐著金褐色濕泥——天目山毛竹剖作丈余長籠，卵石填充的縫隙里游著透水的魂靈。暴雨突襲潰堤時，他解下蓑衣覆住滲漏，笑說此堤當冠蘇姓。白鷺從潰散的人群中驚起，翅尖掠過他浸透的衣襟，恍若當年赤壁舟頭拍岸的波浪。
疏浚出的葑草在湖西堆出千頃膏腴，六井清泉涌流處，漕船正載著徽茶越錦滑入新開的河汊。中秋夜宴上，僚屬們舉杯欲頌功德，他卻將酒盞擲向湖心：“諸君不見滿城燈火皆文章？”碎月漾開的銀紋里，三賢祠的東墻已被鑿開缺口，好教后世憑欄時，目光能順著太守當年的指尖，撫過每一寸瀲滟的波光。南宋的驢蹄叩響長堤時，楊萬里看見采菱女將荷莖簪入碑刻裂縫；待到張岱雪夜泛舟，燈籠串成的珠鏈竟讓他錯覺是白蘇二公提燈巡湖；及至乾隆御筆題寫“蘇堤春曉”，未干的墨跡已被飛燕銜泥點染，成就“御筆親題燕畫眉”的逸聞。這些故事滲在青石板的紋路里，如今穿漢服的少女舉著自拍桿掠過九曲回廊，鏡頭框住的恰是元代王蒙《蘇堤曉霽圖》里那截斑駁的闌干。
晨霧未散時，文物保護員老周用鹿皮擦拭“跨虹”二字。他說石刻會呼吸：“瞧這風化的紋路，多像湖水的年輪。”退休采茶工陳阿婆坐在望山亭，看柳芽鉆破晨霧：“從前的蘇堤柳葉煎水能退小兒高熱。”她的手撫過石欄，如同撫過某段溫熱的血脈。年輕茶藝師在曲院風荷擺開玻璃茶盞，龍井墜入虎跑泉的剎那，總有人輕聲念起“且將新火試新茶”——這句詩此刻正印在藕粉糕的包裝上，與玉蓮藕提取的美容精華液共處超市貨架。如果歷史在此回眸，蘇軾應該獲得一筆不少的潤筆費，他即可在災年為黎民百姓奉獻自己的愛心。盛夏雷雨過后，七十四道彩虹同時浮空，養(yǎng)荷人駕著木盆采藕，斷口處的銀絲愈拉愈長，像要縫綴起古今的裂隙。科技公司的無人機掠過棲霞嶺，傳回的影像里，長堤如一支玉筆在湖面書寫，監(jiān)測船切開三潭印月的倒影，聲吶掃描圖正與北宋湖底等高線緩緩重合。
守堤人老吳打著手電筒驚起鸕鶿，說這些水鳥是活史書：“二十年前三五只，如今成群，證明湖水清了。”去年冬天，消失了百年的桃花水母突然現(xiàn)身，透明的傘蓋在月光下開合，宛如飄落湖心的詩句殘篇。深秋月夜里，環(huán)衛(wèi)工鏟雪會繞過橋洞——那里睡著孵卵的鴛鴦，青石板下壓著民國“與湖同壽”的奠基石。晨練老者打太極至“單鞭”式，總在第四橋畔稍頓，仿佛聽見地底傳來夯土號子。穿亞麻衫的詩人與抱筆記本電腦的創(chuàng)客在茶館對坐，九曲紅梅的香氣里，留聲機沙沙轉著《南屏晚鐘》，微信到賬提示音卻已響過三輪。窗外春曉亭的銅鈴驚起早櫻，落在少年寫生簿未干的水彩上——那抹青綠與蘇軾初植堤柳時的顏色，隔著千年時光悄然暈染，渾然一體。
應該說，暮春細雨最解人意，總在游人散盡后輕叩長堤。桃瓣落水的漣漪蕩開時，電子屏閃爍的監(jiān)測船正駛過雷峰塔影。穿橘色救生衣的研究員俯身取樣，平板電腦藍光照亮的面龐，與九百年前蘇軾燭下批文的側影在波光中疊合。賣藕老嫗竹籃里的玉蓮藕又抽出新絲，描紅《寒食帖》的學童指認著“鎖瀾”“映波”，無人機的軌跡與白鷺的翅影在天際交織成古今對話。長堤臥波處，六橋孔洞吞吐著永恒，當七十四道彩虹再度升起，穿宋錦的導游正向游客解釋：“當年蘇太守用竹籠石法固堤，原理與現(xiàn)代生態(tài)護坡驚人相似……”
千年光陰在湖面織就細密的經(jīng)緯。蘇軾當年擲入水中的酒杯，或許已化作某粒湖底沉沙，而他的青衫倒影仍在漣漪間流轉——有時是采藕人木盆推開的水紋，有時是監(jiān)測船拖曳的航跡，更多時候融在游人凝望春曉的目光里。文物保護員老周常說，真正的蘇堤不在石土中，而在每個觸摸過它脈搏的人心頭生長。此刻夕陽正將長堤染作金鏈，晚風里傳來斷續(xù)的南屏鐘聲，忽見幾個孩童追逐著跑過跨虹橋，他們手中的紙鳶掠過柳梢，恍如九百年前某只驚鴻的轉世，正將新的故事寫入云端。
夜色漫上六橋時，湖面浮起一層薄綃似的月光。晚歸的畫舫剪開霧靄，船娘搖櫓的咯吱聲驚醒了沉睡的流螢。有人倚著鎖瀾橋石欄低吟《赤壁賦》，尾音散入風中，化作蘇堤北岸荷塘里的一串蛙鳴。對岸雷峰塔的LED燈光秀正演繹白蛇傳說，霓虹掃過水面的剎那，九百年前疏浚河道的夯歌與電子音效竟在某個奇異的維度產生共鳴。
穿亞麻衫的詩人終于收起筆記本，茶館檐角滴落的雨水在他杯中續(xù)了半盞龍井。創(chuàng)客青年突然指著手機驚呼：“蘇堤AR導覽上線了！”——掃過橋頭獸首石雕，屏中便浮現(xiàn)當年民夫夯土筑堤的全息影像。他們沒注意到，角落里白發(fā)老者正用放大鏡比對《武林舊事》的刻本，書頁間夾著半片干枯的荷葉，葉脈里蜿蜒的紋路與蘇堤導覽圖驚人相似。
子時的蘇堤歸于寂靜，只剩守堤人老吳的腳步聲在石板間回響。他的手電筒束光掠過水面，驚起一對夜鷺，翅影投在監(jiān)測船漆黑的艙壁上，恰似皮影戲里的鷸蚌相爭。去年發(fā)現(xiàn)的桃花水母正在玻璃觀測艙內舒展觸手，它們的透明軀體映著月光，宛如蘇軾當年酒醉時灑落的詩箋殘片。值夜的研究員小陸突然直起身，聲吶圖譜上的波紋劇烈顫抖——北宋沉船遺址的輪廓正從湖底淤泥中緩緩浮現(xiàn)。
第一縷晨曦刺破霧靄時，賣藕老嫗已擺開竹籃。她將玉蓮藕浸入湖水濯洗，斷絲在漣漪中織出細密的網(wǎng)。穿校服的孩童蹦跳著經(jīng)過，腕間智能手表突然播報：“您正在蘇軾主持修建的蘇堤上……”老嫗笑著遞過一節(jié)嫩藕，孩子們不知道，這聲電子提示音與九百年前“蘇堤柳浪聞鶯”的雅稱，共享著同一種文化基因。
午后驟雨來得急，游客紛紛擠進亭臺躲雨。退休教師老陳趁機展開泛黃的《東坡志林》，給眾人講元祐年間疫病防治的掌故。雨簾外，幾位工程師正調試新型生態(tài)浮島——用竹絲編織的底座載著狐尾藻，既凈化水質又復刻了宋代“竹籠石法”的智慧。穿漢服直播的姑娘將鏡頭對準這一幕，彈幕里飄過“古人今人若流水”的感慨。
暮色漸濃時，湖畔美術館亮起燈火。策展人將《寒食帖》投影在紗幕上，墨跡隨游人腳步流轉變幻。角落的互動屏前，孩童正用虛擬毛筆書寫“水光瀲滟”，每次落筆都激起真實的浪花聲。誰也沒發(fā)現(xiàn)，展柜里那片出土的宋代陶片上，燒制的漣漪紋竟與屏幕上數(shù)字生成的波紋嚴絲合縫。
更闌人靜，環(huán)衛(wèi)工老趙清掃著桃瓣。他總把完整的落花放進石縫——多年前在第四橋下拾到的宋代酒盞殘片，就這般躺在落英中重見天日。無人機掠過湖面做例行巡檢，熱成像圖顯示長堤地溫異常恒定，仿佛有股綿延千載的溫熱在石土間流轉。生物學家說這是微生物群落的代謝，老周卻堅信：“那是二十萬民夫的掌心余溫?！?/div>
清明前的茶山上，陳阿婆教孫女辨識頭茬龍井。女孩腕間的紅絲線系著蘇堤柳編的手環(huán)，無人機正將茶青運往山腳。她們不知道，此刻西湖文化局的會議室內，全息沙盤正模擬未來五十年的水位變化。工程師們爭論是否加裝隱形護坡時，有人調出蘇軾《申三省起請開湖六條狀》的掃描件——泛黃紙頁上的治水理念，竟與生態(tài)工法最新論文不謀而合。
谷雨那日，小陸帶著水下機器人潛入湖心。當機械臂輕輕拂開沉沙，北宋年間的瓦當與智能手機外殼同時映入鏡頭。博物館長連夜召開研討會，最終決定讓它們比鄰而展。布展那夜，保安看見兩個展柜在月光下泛起微光，仿佛在進行某種無聲的對話。
立夏傍晚，暴雨突至。監(jiān)測系統(tǒng)警報長鳴時，人們看見老周冒雨沖向堤岸。竹籠石法的古堤段安然無恙，新型護坡卻有小范圍塌陷。雨水順著他的皺紋流進衣領，恍惚間竟與蘇軾當年覆在滲漏處的蓑衣疊影。翌日太陽升起時，工程師們捧著《吳越水利考》蹲在潰口，晨光把他們的剪影烙在長堤上，像一組跨越時空的治水群像。
秋分祭月夜，蘇堤擺起百家宴。藕粉圓子盛在3D打印的青瓷盞里，無人機送來湖心亭現(xiàn)泡的龍井。當老吳點亮仿宋燈籠，智能控制系統(tǒng)自動調暗現(xiàn)代光源。穿宋服的少女們跳起復原的儺舞，AR技術讓虛擬的蘇軾身影在人群間穿行。八十歲的陳阿婆突然落淚——她看見自己采茶的身影被全息技術投在湖面，與北宋運糧船的倒影共舞。
大雪封湖那天，文保團隊在棲霞嶺發(fā)現(xiàn)摩崖石刻。剝去苔蘚的瞬間，楊萬里題寫的“與湖同壽”赫然顯現(xiàn)——這正是民國奠基石上缺失的落款。學者們激動難抑時，掃雪機器人正沿著長堤畫出完美的清雪線。穿紅色羽絨服的孩童們堆起雪人，給它們戴上柳枝編的眼鏡，說這是“東坡先生在看手機”。
千年光陰在六橋孔洞中循環(huán)往復。當除夕的電子煙花照亮夜空，蘇軾的虛擬形象在云端舉杯，與湖畔所有仰望者的手機屏幕相碰。監(jiān)測船靜靜泊在當年太守擲杯處，聲吶顯示湖底有團永不消散的漣漪——那應該是文化血脈的搏，是古老智慧與當代文明共同激蕩的永恒春潮。
作者簡介：
章勇，本名張踴，筆名一江水、黃河浪、司實懿等。大學畢業(yè)，中共黨員，四川電視臺高級記者、四川電影電視學院教授、西安外事學院客座教授、四川省文藝傳播促進會副會長。主要文學作品有：長篇小說《成都，今夜月未央》《沉默的天空》《最后兩個僰人》《落葉》《天皇地黃》，散文《邊境的云》《故鄉(xiāng)，我夢回縈繞的地方》《草尖上有一個太陽》《煙雨溪讀云》，詩集《士兵與高原》《男兒風骨》《戀愛季節(jié)》《溫馨絮語》，長篇報告文學《寄自老山前線的報告》《越南戰(zhàn)俘紀實》《中國后宮記事》，電影文學劇本《血濺孤島》《春回大地》，話劇劇本《壘魂》《春意正濃》《不許魚目混珠》，文學評論《愛情的花開與守望》《現(xiàn)實的關照和痛感的生活》《文學與生活的真情對望》《詩意的維度決定詩歌的高度》等。主要電視作品有：《艱難的罷免》《金鐵林和他的小木船》《解放成都》《走入長征》《神奇的九寨》《改革開放二十年》《巴蜀的春天》等。作品入選眾多文學版本并獲獎，曾榮獲國家和部委設立的“五個一工程獎”“金劍獎”“五四新聞獎”“解放軍文藝獎”和省級政府獎以及2017中國文藝年度讀者口碑獎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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