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炕洋芋
文/譚家鵬
離開故鄉(xiāng)多年，我常常心血來潮想吃一碗炕洋芋——一道融進我骨血里的家鄉(xiāng)味。我說不清楚是因為思念家鄉(xiāng)才想吃，還是因為想吃了就會思念家鄉(xiāng)。
巫山多山，田多掛在坡坡坎坎上，“石頭縫里摳食”是當年家鄉(xiāng)真實的生活寫照。洋芋不金貴，肯長，這特殊的坡地種洋芋正好。小時候，我看到過挖洋芋的情形：女人們敞開襯衫，不停地用衣角擦拭揮汗如雨的面龐，一鋤下去，翻出來一窩窩黃金般的洋芋；豪爽的漢子，捧起地頭盛著老蔭茶的瓦罐，仰著脖子，咕嘟咕嘟地猛喝一陣，然后穿上披肩，鉆入背簍里，手撐著打杵子、單膝跪地，前傾使點巧勁，一筐洋芋便被穩(wěn)穩(wěn)當當背起來；若有興致，喊幾句山歌“洋芋種，洋芋花，洋芋熟了攤粑粑……”；或講幾個葷段子，逗得挖洋芋的女人們哈哈大笑。
每次挖完洋芋，母親總會根據(jù)時節(jié)，用不同的法子清理。剛能吃的新洋芋，我們叫刨青，此時的洋芋類似漿果，水汽較重，外皮細嫩，最容易清理！放到竹篾編的撮箕里，在有水的木盆里來回用力翻動，嬌嫩的外皮便會脫落，然后撿出來，把芽眼處還未徹底脫落的地方，用手指甲輕輕一刮就可以了。再往后的時節(jié)，洋芋皮越來越厚，粘著力也越來越緊，這時就得借助一種叫“刮子”的工具來清理，這也就是我們將削土豆皮稱之為刮洋芋的緣故了！母親常常邊刮邊說：“那些年，連洋芋皮都是好東西”，她像是在跟我講過去的日子，又像是在提醒自己別糟踐好東西。刮完洋芋后，母親會把洋芋皮包起來，遞給我送給鄰居喂雞。
洋芋切塊也有講究——不能太小，否則一炕即融；不能太大，難以里外酥透。母親手握菜刀，咚咚幾下，每個洋芋便成了勻稱的四瓣，斷面露出乳白的肉質，滲出淡淡的汁液，那是土地最本真的味道。
炕的過程最考驗耐心，母親絕不會用猛火，還會對我搬出老話：“猛火不成炕，文火出真香”，她說那樣急吼吼的是“糟蹋糧食”。她將洋芋塊滑入溫熱的菜籽油中，隨即掛上煤爐的爐門，將火轉為文火，這個過程被她稱為“養(yǎng)”——如同養(yǎng)育孩子，急不得，躁不得。她安靜地立在鍋邊，用鍋鏟將洋芋一個一個翻動，讓每一塊洋芋都能均勻受熱。時間在這時變得很慢，慢得能夠聽見洋芋表皮逐漸變得金黃時發(fā)出的細微聲響。當洋芋炕到七八分熟時，母親撒入鹽巴，鹽粒落在熱油上，噼啪作響，在寂靜中炸開一團溫暖的記憶。
最后的調味是母親的獨門秘方——她少用市售的調味粉，而是自己舂制的辣椒花椒粉、姜蒜水等，再加入臘肉丁或者從壇子里抓一把腌制好的鲊辣椒豬腸子（家鄉(xiāng)人殺完年豬后腌制的，配洋芋最香），以及少許曬干的橘皮末，她說橘皮能解油膩、添清香，最后撒上一把野蔥、香菜。佐料入鍋的瞬間，香氣轟然爆發(fā)，穿透廚房的窗戶。母親舀上一碗遞到我的手里，我捧著碗，吹涼了咬一口，外皮脆得響，里面粉糯糯的，咸香里摻著花椒的麻、臘肉的油香，還有一絲橘皮的清甜，一口一個停不下來。一旁擇菜的母親打趣說“你這么喜歡吃炕洋芋，長大后就當個‘洋芋干部’”，“那我就能管著所有的洋芋地了”我回答到，逗得母親哈哈大笑。
我曾以為這味道會永遠延續(xù)，直到赴主城求學工作，才發(fā)現(xiàn)母親的炕洋芋竟成了難以復制的奢侈。重慶主城不乏打著“三峽風味”的攤販，我也曾多次嘗試他們的炕洋芋，卻總是失望而歸，他們用油炸代替炕，用味精代替橘皮，于是火候太過外殼焦硬，調味粗糙只有咸辣，我最想的還是那種慢火“養(yǎng)”出來的味道。城市的灶火太旺，人心太急，誰愿意為一份小吃耗費半個時辰？在輕軌穿梭的速食時代，慢成了一種奢侈。
每逢歸家，我必向母親點炕洋芋，她總是笑著系上圍裙：“主城什么好吃的沒有，還惦記這個？”但手上的動作卻毫不遲疑。我在一旁打下手，當她最后撒入橘皮末時，我又被一股前所未有的香氣擊中——那不僅是食物之香，更是母親將三十年廚藝、六十年人生都融入其中的歲月之香。我先舀一碗遞到母親手里，就像小時候她總是將第一碗遞給我那樣，原來有些溫暖長大后需要換我來遞。
我也試著自己做過炕洋芋，買的是超市的“富硒洋芋”，調料也和母親用的差不多，母親也視頻進行了指導，可做出來始終不是母親的那個味道。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母親的炕洋芋之所以不可復制，不是因為秘方，而是因為每個母親都會為自己的孩子創(chuàng)造出世上獨一無二的味道，這種味道永遠帶著灶火的溫度，母親的炕洋芋用三十年灶火慢炕，早已炕進了她半生的愛與智慧。
長江水霧年年籠罩巫山，母親的炕洋芋香在記憶里永不消散。那香味告訴我：無論世界多快，總有人會為你慢下來守住一些最本真的味道，慢是世上最好的調味料。從巫山到主城，三百多里路程，隔不斷的是鐵鍋里傳來的滋滋聲，是母親守望的目光，是一個游子與故鄉(xiāng)之間最深切的味覺連結。
作者簡介：
譚家鵬，重慶人，一位愛好文學的90后，文章散見于《巫山報》《青年文學家》《鄉(xiāng)土三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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