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秋天,格外想你。 文/李保江
關(guān)于秋,沈從文在《長河》中那句始終縈繞我心:“一切生命,皆在秋風里凋謝,亦在秋風里成熟?!贝藭r的你,想必已從盛夏的炙熱踱入初秋的微涼;而北國的十月,于我而言,恰如一枚飽滿的果實,沉甸甸地懸于歲月的枝頭——褪盡了青澀與羞怯,只盛滿對生活的踏實期待。
你常說,秋天是躡足而至的。沒有春的張揚,亦無夏的跋扈。許是別久,我總在這樣的時節(jié),不經(jīng)意地想起你。或許不見面的思念真會如潮水退去,漸漸平緩,就像這秋意:用一陣漫過衣領(lǐng)的涼,一片恰好停在你肩頭的葉,安靜地訴說——那些南飛的候鳥,本就屬于離別。
你問我,該如何描摹秋天?
是寫午后那束斜斜切進窗欞的金色光縷,還是寫入夜后那陣忽然鋒利起來的風?風會吹散心底最后一絲浮躁,只留下夜色般純粹的清醒。
是寫遠山層林盡染,不是水墨的淺淡,而是油彩般濃郁得化不開的斑斕——像所有曾洶涌的情感,終于在時光中沉淀為溫潤的底色。
是寫絢爛與凋零并肩而立:楓紅得熾烈,菊綻得恣意,而腳下已有落葉層層堆積。真正的安寧,是你俯身拾起一片落葉時,能坦然接受這自然里的榮枯來去。
是寫沉甸甸的稻穗在風中深深彎腰——那姿態(tài)并非落幕的悵惘,而是對整個生長季節(jié),最深情、也最鄭重的敬禮。
這就是我眼中的秋天——以一場盛大的色彩,悄然訴說所有關(guān)于消散與溫柔的真理。
我記憶里的秋,總和土地緊密相連。是山里人潮與白楊一同浸染秋光;是兒時果園中枝頭累累的紅蘋果與黃澄梨;是十月田間,一家人彎腰掰取飽滿的玉米,汗水滴落,融進松軟而芬芳的泥土。
北方的秋是雙面的。一面是劉禹錫“晴空一鶴排云上”的疏朗豪邁,讓人心生豁達,敢承接生命的豐盈饋贈;另一面是王維“寒山轉(zhuǎn)蒼翠”的幽深靜謐,引人歸于山野,在流水潺潺中聽見內(nèi)心的回響。
十月,像歲月慢燉的一盞溫茶。它將盛夏的喧嘩與渴望,熬成一句“天涼加衣”的尋常叮嚀,透出中年人特有的沉穩(wěn)——不疾不徐,卻自有力量。
若把初秋比作一闋輕靈的小令,字句間滿是淺喜;那深秋便是一部恢弘的交響詩,每個樂章都蘊藏著厚重。能接住秋天溫柔的,或許是手心一塊熱騰騰的烤紅薯,焦香軟糯,暖意直抵心底;能讀懂生活真味的,從來不是遠方的風景,而是家人圍坐時,那碗如歲月慢燉的濃湯,盛滿平凡日子里最堅實的暖意。
行至中年,早已褪去“萬里悲秋”的慨嘆,反在尋常煙火中,修得“閑看庭前花開花落”的從容。我們從事事渴望分享的熱烈,長成懂得聆聽內(nèi)心的淡然;不再執(zhí)念于世間的滿園春色,卻讀懂了秋風里那一縷花香的深情——清淡,因而綿長。
你說,秋天是來赴約的。窗外的天藍得澄澈,疏疏落落的云,像宣紙上洇開又游走的水墨,暈染的盡是這些年來,你藏在心底、欲說還休的絮語。
你聽,風里裹挾著遠山木葉的清氣,也混著泥土將睡未睡的呼吸。它拂過你的發(fā)梢,仿佛也帶走了那些黏附在心、剪不斷理還亂的思緒。
最動人的,依舊是秋夜。夜色來得迅疾而清透,像一雙溫柔臂膀,總能將你那些無以名狀的情緒輕輕攏住。它借每一片旋落的葉、每一縷清輝、每一滴晨露,悄然告訴你:何為接受,何為釋然。
走在秋意深濃的路上,看樹葉從蓊郁到疏朗,竟像看見自己的成長。年少時,我們總想緊緊抓住一切,如夏日的枝葉拼命伸展,渴求更多陽光與注目;而秋教會我們,生命的豐美從不在“永遠占有”,而在“體面告別”與“勇敢放手”。正如里爾克在《秋日》中的低語:“讓落葉飄落,直落滿你的肩頭,并將陽光,從枝頭卸下?!?/div>
這就是秋天了。它斂起所有鋒芒與張揚,只將一片安靜與豐盈留予你。它輕聲提醒:生命中的每一個過程都自有深意,凋零與成熟、沉寂與豐饒,從來都是同一堂課。
愿你在這一季,能被一片落葉輕輕安慰,被一縷陽光深深溫暖;
愿你的心,如秋日長空,清朗、開闊,不染塵埃;
愿你在生命的四季流轉(zhuǎn)中,始終保有秋天般的從容與溫柔,與那個更好的自己,于時光深處,悄然相逢。
作者簡介;李保江,男,1969年生,沙河市人,邢臺市作協(xié)常務(wù)理事,沙河市作協(xié)常務(wù)副主席兼秘書長。2019—2021年連續(xù)兩屆國際詩酒文化大會詩詞作品優(yōu)秀獎,2021年河北省慶祝中國共產(chǎn)黨成立100周年散文作品優(yōu)秀獎。2019年第二屆“古順杯”邢酒文化詩詞大賽詩詞作品優(yōu)秀獎。2025年 “首屆中國非遺下解皮影戲、蘇秦亭杯 ”文學獎二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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