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鄉(xiāng)方言——那年村里的小社呂復清
八十年代還沒分產(chǎn)到戶之前,那時候叫大集體,每個莊(現(xiàn)在叫村)都有一個小供銷社,土話叫小社。
俺莊的小社規(guī)模不大,臨大街的兩間青磚瓦房,房子西小間是售貨員宿舍,東邊一大間就是小社的全部,煙酒糖茶學生文具布匹鞋子啥的都有。
幾塊水泥板搭成了小社柜臺,柜臺上有幾個大黑壇子,上面用包裝紙做的大塞子塞著,一個盛散白酒,一個盛醬油,那個年代還沒有醋(土話叫汁ji匯,音譯)。
俺爹喜歡喝酒,我經(jīng)??嬷√峄@(籃子)給俺爹打酒,提籃里是曬干的白色地瓜干。那價格我至今記得,三斤地瓜干加兩毛八分錢換一斤散白酒,所以那種散白酒叫三二八酒,一說三二八就是指這種白酒。
盛酒的瓶子,只有一種,就是那種無色透明的盛葡萄糖注射液的大瓶子,瓶塞是奶油色的橡膠塞,瓶塞塞進去后,上面一圈薄薄的橡皮還可以翻下來罩住瓶口,保持酒瓶密封。
一進小社,一陣陣散白酒夾雜著醬油的味道撲鼻而來。打酒的工具用:提。一個帶底的金屬圓筒,圓筒側(cè)邊豎立一根金屬柄,提有一兩容量的,有二兩的,打醬油也是用這種提。
這種三二八酒,度數(shù)很高,看俺爹滋啦滋啦地喝,俺也偷偷嘗了一小口,安陽來,齁(hou)辣齁辣的,而且還有一種臭腳磨丫子味,就跟俺爹腳上的味道差不多。
小社里俺最喜歡的就是硬糖塊,一毛錢可以買十塊,每逢正月家里來客(客人),俺眼巴巴望著客人的箢子(yuan,一種用植物枝條編成的帶著提手底部非常密封的器具,與提籃有區(qū)別),心想里面是否有糖塊?
有次俺姥娘(姥姥)來俺家,一進門姥娘從袖口里透(灑)出來那么多糖塊,可把俺姿(高興)壞了,俺數(shù)了數(shù),一共三十塊,那得三毛錢呢。
最讓俺興奮的是,有天第一次吃到了蝦酥糖。早上俺還躺在炕上睡懶覺呢,俺爹遞到俺手心里一顆糖,睜眼一看,只見淡綠色的糖紙,上面畫著兩只蝦子(大蝦),剝開糖紙,一顆圓滾滾像枕頭似的表面晶瑩的奶油色糖塊顯現(xiàn)在俺面前,咬上一小口,一股帶著花生米的甜香酥脆,吃完后唇齒留香,什么糖這么好吃?二姐說這是小社剛來的蝦酥糖,從此俺記住了蝦酥糖。
從那以后俺天天往小社里跑,沒錢買蝦酥糖,看看她聞聞她的香味也好呀,俺也知道了她的價錢,一毛錢買七塊蝦酥糖。
吃過的糖紙,俺都疊得板板正正的,放在一個盛透明藥水瓶的小紙盒里,沒事就拿出來看看。
除了糖塊,俺還第一次吃到小社里賣的面包和月餅,當時不認識這叫面包,焦黃色有六七厘米見方,咬上一口甜糯軟香回味悠長。月餅則是一斤稱四個那種,里面有紅綠色的絲條還有冰糖和花生,也很好吃,只有在過八月十五才能吃上月餅,其他時間吃不到,買面包和月餅還有餅干還得用糧票,扯布做衣裳也要布票,糧票還分山東省和全國的,花花綠綠的糧票布票,當時是每個社員家里的全部家當。
小社里賣的折疊削筆刀七分錢一把,俺時常買也時常丟,經(jīng)常為了一把刀子跟堂哥鬧矛盾,他非說俺拿的小刀是他丟的,要俺還給他,俺說俺從小社剛買的,最后氣不過就去找俺嫲嫲(奶奶)評評理,嫲嫲還是向著俺,最后小刀沒還給堂哥。
堂哥是俺三孃孃的兒子,比我大兩歲,也喜歡吃糖,有一次他的褂子讓俺三孃孃洗了,后來堂哥哭著說他褂子布袋里還有好幾塊糖,糖塊哪里去了?三孃孃好一頓安撫他才不哭了。
每年春節(jié)前夕,小社都賣小炮仗(爆竹),用報紙制成的一盤一盤的炮仗,底部都粘連在一起,炮仗芯都是一個一個獨立的,售貨員彩叔用一顆長釘子一顆一顆的數(shù)著賣,一分錢兩顆炮仗,我跟俺嫲嫲要來了零錢就跑去買炮仗放。
那個年代社員家里都窮,經(jīng)常沒錢買小社的東西,就拿雞蛋去換,俺沒有大數(shù)學本了,就趴鍋洞子里(鍋臺靠墻位置的一個小間隙,老母雞趴著下單的地方)從老母雞身下掏出雞蛋,拿著兩顆雞蛋去換大數(shù)學本,一本大數(shù)學書剛好是兩顆雞蛋。
還有新出的一種鉛筆3分錢一支,售貨員義爺爺正埋頭看小說,經(jīng)常把別人遞過來的三分錢當成六分錢,于是就給了兩支鉛筆。因為三分錢是一個是貳分的,一個是一分的,而六分錢則是一個伍分的,一個一分的,兩個硬幣疊在一起,不仔細摸,根本分不清哪個是三分哪個是六分錢。
我經(jīng)??匆娫谒蚵?lián)中上學的高年級同學,他們從書包里摸出一大把硬幣買藍黑墨水,一瓶墨水兩毛九。
還有一次看見村里的小寶拿著錢來小社,買那款剛剛出來的非常高檔的日記本,封面上畫著雷鋒,多錢我不記得了,因為我沒錢買。
小寶說“給我拿帶著雷鋒的那種本子,買兩本”,我一聽就知道小寶有錢,他爹就他一個獨兒,小寶嫲嫲非常慣小寶,經(jīng)常給他錢。
到了冬天小社偶爾還賣蘋果,有一次俺發(fā)燒了,那個年代沒有感冒這個名詞,更沒有感冒藥這一說。
只要是發(fā)燒,就說凍著了或閃著了,蒙頭悶睡一后晌(晚上),啥藥也不用吃就好了。
后晌俺發(fā)燒正蒙頭睡覺呢,身上的汗批批的(大汗淋漓的意思),俺爹遞給俺一個冰涼的蘋果,我咬了一口,冰冰涼甜絲絲,一下子燒就退了,俺至今難忘冬天吃冰涼蘋果的爽口感覺。
那個時候俺布袋(口袋)里總是裝著一盒火柴,那都是偷俺嫲嫲的,一盒火柴一分五,俺嫲嫲去小社買火柴都是按封買,一封火柴二十盒,三毛錢,整封火柴外包裝用紫色的紙包著,火柴盒上寫著泊頭兩個紅色大字,下面一行小字寫著河北省。
現(xiàn)在很多人不知道泊頭在哪個省,但俺知道,它在河北省,從小從火柴盒上認識泊頭的。
俺拿著火柴,一是過年前后放炮仗,二是平常在坡里(田野)點火燒耗子(老鼠)燒花生吃,但從來不點火燒草垛。
那個年代經(jīng)常有小孩玩火,有燒了草垛還有把家里燒起了大火的,大人們都訓斥俺不準玩火,說玩火會尿炕,的確那時俺經(jīng)常尿炕,經(jīng)常被俺爹五指搧。
小社里的鈣奶餅干也是論封賣,一封餅干就是一長條,打開餅干就論頁了,一頁兩頁餅干,那餅干一股奶香奶味撲鼻而來,好吃又好聞,只有上俺嫲嫲或姥娘家里去,才能撈著吃上一頁兩頁餅干,那個時候俺心里在想,能天天撈著吃餅干就好了。
小社里還賣口子油(防止冬天手裂開口子的一種潤膚膏),粉紅色的圓鐵筒,從底部一戳,那無色透明的口子油棒就露出來了。
那時的化妝品不叫化妝品,叫雪花膏,一種袋裝的白色護膚品,我不搽這個,所以不清楚價格。
還有一種小釘子,長長的帶著四個楞那種,俺們叫“鞋zhai子”,小社里用一顆圓柱形磁鐵石吸著鞋zhai子賣。
手燈(手電筒)小社里也賣,俺爹在換電池的時候,俺總想把前面那個燈鍋(反射罩)拿出來看看,俺爹反手就是一個五指搧,當時不明白為什么不讓俺玩燈鍋,長大后學了物理俺才明白那是聚光用的。
有次看見大隊書記推著一輛腳(jue )軋(zha)車子來到小社門前,他讓義爺爺拿出小燈泡來,按在車把正前方的燈罩里面,后輪側(cè)面有一個小發(fā)電機,后輪轉(zhuǎn)動的時候帶動小發(fā)動機發(fā)電,前面那個燈泡就亮了。試了幾次,燈泡都不亮,氣得大隊書記說小社里的燈泡是破燈泡,最后拿了另外一個燈泡,燈泡才亮了,俺在一旁看了好久,俺隨俺爹,天生就喜歡看喜歡搗鼓這些機電玩意。
除了這些,小社里賣的高檔香煙有兩種,大前門和籃金鹿,都是不帶過濾嘴那種,大前門五毛一一盒,籃金鹿三毛七一盒,一般人根本抽不起這么好的香煙,只有干部或吃國家糧的工人才能抽得起。
有次俺看見莊里的志友爺爺買了一盒大前門,打開香煙,挨個分給了在小社里的社員們。志友爺爺是在公社大社上班,所以他抽大前門香煙。
那個年代家家戶戶都掌火油(煤油)燈,火油一毛七一斤,三斤就是五毛一,俺經(jīng)常拿著兩個褐色的大瓶子來小社打火油,所以記得價格,每次俺爹都是給俺五毛一分錢打三斤火油。
小社里不僅賣這些煙酒糖茶針頭線腦,還經(jīng)常賣魚和蝦醬。每次小社里來了魚或蝦醬了,大隊的大廣播喇叭就通知了,家家戶戶都拿著碗端著盆子來買,那些殘廢軍人家庭,總是第一個先買,這是國家給他們的特殊優(yōu)待。
有一次賣的水光光魚(老板魚),一股濃烈的氨水味(碳酸氫銨),到了中午,家家戶戶都飄出來了水光光魚的香味,但是絕大多數(shù)香味中都夾雜著一股氨水味,只有一戶人家做出來的魚沒有氨水味。
俺爹說,她家是地主出身,地主家經(jīng)常吃這種魚,人家經(jīng)多見廣,知道怎么做魚不腥沒有其他味道。
洗魚洗下來的水,家家戶戶都不割舍得倒掉,倒入一點點白面,做成魚醬子當咸菜吃。
小社里賣這么多好吃好喝的,是不是售貨員買東西就不用花錢了?俺把這個天真的想法跟俺娘說了,俺娘聽了哈哈大笑:潮(傻)孩子來,怎么可能不拿錢呢?每月要算賬的,這一點你就不隨恁當會計的爹了……羞得俺滿臉通紅。
后來發(fā)生了一件事,小社就徹底不開了。
俺在四年級上早自習的一天早上,很多同學和老師路過小社,發(fā)現(xiàn)小社被盜了,只見小社門口左邊的青磚墻上扣了一個大洞,老師們趕緊跑著跟大隊書記匯報案情,縣里的公安局來人了,但是當時沒有破案。
到了八九年夏天,俺去大姑家,大姑說她村里的一名盜竊犯被抓住了,他供述了所有的盜竊罪行,其中就包括俺村的小社被盜案。
大包干分產(chǎn)到戶以后,每個村里的小社都完成了它在計劃經(jīng)濟的光榮使命,取而代之的是改革開放后市場經(jīng)濟的繁榮開花。盡管如此,小社,一個曾經(jīng)的時代產(chǎn)物,在五零后六零后七零后都留下了美好的溫馨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