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棵城里的樹
廖靜仁
一
做一棵樹，是土生土長在鄉(xiāng)下的山野間好呢，還是被移植進城里好?
世間的萬物，當然也包括每一棵樹，什么時間存在于什么地方，也許這就是一種宿命吧。
試想一想，在城市還并不是城市之前，誰又說不是由千萬棵樹站成的一片無垠森林呢。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黎稼一直在思考著這一近乎幼稚可笑的問題，并一直想解開這個心結。
那是在一個暮春的傍晚。他應了小區(qū)里一位做臨時工的老者的邀請一起散步。老者年已七旬有五，身板卻硬朗如壯年。若不是那兩撇長長的被歲月染白了的眉毛和額頭上那幾道貯滿了歲月滄桑的皺紋，他還真不好意思稱他為老者呢。多年來，黎稼生活在這座物質充盈的城市里，真的很少見到能把腰板挺得這么直、這么硬的人了?！拔业膬鹤雍拖眿D們，全到上海那邊打工去了，孫兒們又進了村里專為外出務工家庭創(chuàng)辦的留守學校。我閑著也是閑著，老伴就催我進城來，算是總能幫城里人做點雜事吧，反正又不指望能掙多少錢的。”老者說。
小區(qū)的園子里，有一條人造的循環(huán)自來水渠溝。渠溝中的流水無波無瀾、不驚不乍地淌著。黎稼當初之所以決定搬出地處鬧市的機關大院，而選擇較為偏遠的北區(qū)近郊，便既是想圖一個清靜，也是覺得這里是青一色的平房，上有天，下有地，而且房價很便宜。他一直對樹情有獨鐘，在房子裝修前，還專門租了一臺卡車，把自己鄉(xiāng)下老家屋后一棵長勢良好的銀杏樹也移了過來。每每看到這一棵斷過根，鋸過枝的年輕銀杏樹，能重獲新生立在新居的窗前，黎稼的心里就充滿了感動。
當然，他被老師剛才的話也感動了。
老者到城里來，并不是為了掙多少錢，而只是來幫一幫城里人?，F(xiàn)在，他一天的雜活忙完了，見黎稼獨自在小區(qū)的園子里若有所思地踱步，便主動走過來，熱情邀他到外面去走走。
“這園子太小，路也太窄，要說散心，放不開呢?！被蛟S，老者憑借著幾十載對風雨人生的閱歷和經(jīng)驗，一眼便看出黎稼心里有什么難解的心結。他倆就這么隨意地走著，沿著小區(qū)前芙蓉路開闊的人行道，信步向北。
“您老的心態(tài)真好！”黎稼心不在焉地說。
老者卻并沒有吱聲。嘴角上掛著一絲難以覺察的笑意。
黎稼有些不置可否，便抬頭下意識地望了望天色。
其時，落日的余暉已漸漸被森林般茂密的高樓所吞噬，天空照例是灰蒙蒙的，看不見月亮，看不到星星，電燈的白光從或遠或近的樓房里瀉出來，令人眩目，令人心慌。
“就在這里坐坐吧?！崩险哒f。在公路一旁的一處開闊地，老者“噗——噗”地吹去石凳上的塵埃，示意黎稼一并坐下。
這是一個剛修建不久，供行人小憩的去處。十多棵從鄉(xiāng)下移植來的大樹，也不知是為了裝卸方便還是有其科技方面的原因，均被鋸掉了樹冠和樹枝，如十多條傷殘的鄉(xiāng)下漢子癡癡呆呆，毫無表情地立在公路的一側，陪伴他們的是八九條冰冷的人造石凳。
這些天來，黎稼或上班或下班乘車在這城市主干線之一的芙蓉路上經(jīng)過。?？吹降模闶沁@里一堆，那時一伙的來城里打工的漢子，七手八腳地擺弄著這些同樣從鄉(xiāng)下來的大樹，把樹們移植到這公路的兩旁……黎稼的心里是有過震動的，只是并沒有往深里去想。而此時，他卻與這些缺胳膊少腿的樹們離得這么近，仿佛自己也是置身其中的一成員。他搖著頭嘆息一聲，似是自言自語，又分明是說給老者聽：“留在鄉(xiāng)下的山野多好呵，自由自在，舒枝展葉，有鳥語蟬鳴伴著，有流云霧嵐隨著，何苦來這城里啊?”
坐在旁邊的老者顯然是聽到了黎稼說的話，但沒有接腔，只望著黎稼淺淺地笑了一笑，才從腰間的荷包里掏出一袋細如絲縷的葉子煙，慢條斯理地卷著，然后再慢條斯理地點燃，又慢條斯理地抽著。見老者不吭聲，黎稼才猛然意識到自己的這番感嘆可能刺傷了他，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起身，建議回家里去。
誰知老者一把將黎稼擋住，“急什么嘛，我們還聊聊?！币娎杓谟肿€(wěn)，老者才接著他的話說：“樹呀，一不戀熟，二不欺生，不管在哪里，只要腳下有土，頭頂上有陽光雨露，就能把根扎穩(wěn)，就能舒枝展葉。賤命有賤福呢。”老者猛吸了一口嗽叭筒旱煙，微笑著說：“受一點皮肉傷是難免的，日子一長，不就好了么？”
黎稼忽然覺得老者像一位哲人。興許，人活著的過程，就是不斷學習并且不斷豐富的過程。老者比黎稼年長，肯定比黎稼有見識。也或許，那根本就不是能用所謂“道理”可以概定的，而是他人生的經(jīng)驗。
也是啊，誰又能說在今后的日子里，這鄉(xiāng)下移植來的樹們不能成為這城市的主人，這城市的長者呢。
那個傍晚，黎稼和老者在石凳上坐了很久，很久。
遺憾的是，黎稼至今也記不起老者后來還跟他聊了些什么。似乎聊了很多很多，又似乎什么也不曾聊過。
那一個夜晚，黎稼所經(jīng)歷的許許多多的人生際遇和往事，如潮水般在他腦海中翻滾著，奔涌著……
二
黎稼的童年以及少年，是在資水北岸一個叫著井灣里的農(nóng)村度過的。
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農(nóng)舍，那里的田疇及牛群，在黎稼的記憶中全都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當然，最使黎稼難以忘懷的，還是那些勤勞善良，臉朝黃土背朝天討生活的農(nóng)人。即使他如今早已遠離了故鄉(xiāng)的那一片土地，與故鄉(xiāng)的農(nóng)人也很少有外在形式上的往來，但他卻愈來愈覺得那一句“農(nóng)民是人類的衣食父母”的平實話語，是一個永恒的真理了。
“我們可千萬不要輕易地指責農(nóng)民的愚昧哦！”黎稼曾不止一次地心里告誡過自己。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確定實是應該面對故鄉(xiāng)的父老鄉(xiāng)親們作道歉的?！崩杓谝捕啻卧谛睦镞@么說過。因為，他就曾經(jīng)出言不遜地指責過農(nóng)民們的愚昧，參與過推翻他們心中的精神金字塔的魯莽行動。黎稼倏忽便記起自己讀小學的時候，學校里來了一位女代課老師，是剛從師大罷課回鄉(xiāng)鬧革命的本村人氏，她的左臂上戴著一圈極是耀眼的紅衛(wèi)兵袖章，人長得十分漂亮，圓圓的臉龐，大大的眼睛，兩抹秀眉油亮油亮的，加上身著一套軍便服，腰扎一根軍皮帶，颯爽英姿得無可挑剔。她給學生們上的第一堂課，是《破除封建迷信，清掃精神垃圾》，課文是她自己的手稿。教室里一片肅穆，女老師慷慨激昂：“幾千年以來，封建迷信就像一團妖霧，蒙蔽著我們的視線，左右著我們的行為；我們要清醒起來，把它徹底掃進歷史的垃圾堆！”她最后還把手中的教鞭高高地舉起，大聲地朗誦著偉大領袖的詩句：“金猴奮起千鈞棒，玉宇澄清萬里埃！”童稚的心靈，聽了漂亮女老師充滿豪情的演說，很是激動便無疑了。課后，女老師又率領同學們如風卷殘云般去村口搗毀橋亭梁柱上鏤刻的龍鳳，去林木蔥郁的關山推翻別致精巧的土地廟。同學們一個個都以為自己得意非凡，回到家中，便繪聲繪色地把一天的戰(zhàn)績告訴家人。但令黎稼萬萬也沒有想到的是，自己的豪情還沒抒發(fā)得過癮，老祖母卻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造孽哦！真是造孽哦！”祖母正在堂屋里就著昏暗的油燈切豬草，忽然就抬起頭來，用一雙深凹的老眼怔怔地打量著黎稼?！澳銈兝蠋熢趺茨軌蜻@樣呢？”老祖母一生中經(jīng)歷過無數(shù)人世的風風雨雨，滿頭發(fā)絲銀白如雪。
黎稼于是就不敢再得意了，自那以后，也便常常地找借口回避參加女老師不斷組織的“清掃精神垃圾”的活動了。
不久，奇怪的事情發(fā)生了，不知是誰又在林木蔥郁的關山里筑起了一座嶄新的土地廟。女老師當然是不能容忍的，她再一次號召同學們跟她去關山破除迷信，只是這一次同女老師去的人數(shù)卻寥寥無幾，個個都推說自己肚子痛或說腦殼暈。但是土地廟終于又一次被推翻了，而且把砌筑土地廟的磚石一塊不剩地全都拋入了滾滾東逝的資水。為了防止土地廟再一次在關山崛起，女老師還高撩袖口龍飛鳳舞地書寫了許多條禁令張貼在村頭村尾的顯眼處。然而，即使是關山里的土地廟成了一片廢墟，也夜夜都有人送去一盞盞明亮的油燈。
世間的事物，在黎稼年幼的意識中，真是一片渾濁，但有一點他卻似乎是明白的，頭頂三尺有神靈。農(nóng)人信奉土地神，祈禱土地神能夠保佑他們年年風調雨順，六畜興旺。這大概就是黎稼的父老鄉(xiāng)親們始終守護著的屬于他們的一盞心燈罷。
由于社會的也由于家庭的種種原因，黎稼只在家鄉(xiāng)的村小讀完小學四年級便走出了校門。為了糊口也為了今后成家立業(yè)能有一門看家本領，由祖母出面幫黎稼拜了家鄉(xiāng)的一名堂叔學作篾匠。那是一樁很累也很苦的手藝活。因為家鄉(xiāng)山中少有楠竹，黎稼必須跟隨師傅到離家很遠的老山界伐竹破篾坯，然后出錢請腳夫把篾坯挑回自己村中制作篾貨。糧食干菜也是自己帶過去的，在老山界借一角屋宇棲身，借一處空地破篾坯。春竹破成的篾坯容易蟲蛀，夏秋兩季又要趕往家鄉(xiāng)編織曬墊、土箕，上老山界伐竹破篾坯的時間就只好安排在冬季了。黎稼始終沒能忘記那樣的日子，大雪封山，冰凌遍地，加上他的那一位堂叔師傅又并非性情中人，常常鐵青著臉孔，而且還時有冷言冷語蓋過來：“你以為自己是來當少爺?。W徒學徒，萬事得做，呷不得三口夾生飯，來學么子鬼徒弟！”少年的黎稼不得不超負荷地承受著人生的苦難哦。
“在人生的險途中，我確實是有過退縮的?！崩杓谧匝宰哉Z地說。這當然是時隔許多年后，他仰躺在長沙北區(qū)一隅的席夢思床上說這番話的。黎稼的目光直直地盯著天花板，而他的記憶卻仍然留在那一片大雪封山的老山界上。那天，黎稼扛著一根楠竹在結滿冰凌的山路上小心行走，可走著走著，由于體力不佳，一晃身子便連人帶楠竹滑下了一道高高的陡坡，幸虧一根藤蔓救了他，掛住了他襤褸的衣服，才使他免于葬身在冰天雪地的荒嶺。蹣跚著爬回借居的住處，師傅見黎稼一副狼狽相，出口就是一句：“真是一頭死菜牛！做不得半點正經(jīng)事！扛一根楠竹也滾翻了，你不干脆遠點滾，滾回家里去啊！”長長的銅嘴煙槍險些就點到了黎稼的腦門上。無辜的少年感到受了莫大的委屈，僅有的一點點自尊也被趕跑了。黎稼并沒有申辯，他知道所有的解釋全是多余，師傅的指責或許根本就沒有錯。他偷偷地擦干了身上的血跡，抹凈了淚水，便收拾好簡陋的行裝離開了那個冷酷的世界，回到了祖母溫暖的懷抱。
老祖母并沒有責怪黎稼，也毫無慫恿孫子離開師傅的意思，而是極其平靜地講述了一個令黎稼受益無窮的童話故事。老祖母用豁了牙的嘴娓娓地說道：“在我們每一個人的前方，都生長著一棵神樹，那棵神樹綠葉婆娑，而每一片綠葉上，都坐著一位救苦救難并引領人走向順心如意的觀世音菩薩?！崩杓诨宜赖男木筒珓悠饋恚谑呛闷娴刈穯柪献婺福骸拔夷懿荒艿玫侥巧駱渖系囊黄~子呢？”祖母神秘地笑著，“當然能。但你必須心懷善良，而且有著堅忍的跋涉精神……”
那無疑是讀過私塾的老祖母點亮在黎稼胸壑中的一盞心燈哦！
黎稼已經(jīng)沒有半點睡意，便干脆躡手躡腳地溜下床鋪。當他回頭望了一眼仍在夢中的妻子菊兒時，心就不免一揪。是呵，他一路走來，覺得自己最對不起的就是妻子菊兒。“都過去了！應該都過去了！”黎稼在心里祈禱般地說。妻子依然是那么消瘦，臉上也已經(jīng)日漸添了皺紋。黎稼不禁俯下身去給菊兒掖了被子。然后又悄悄地來到書案旁，伸了伸懶腰，從抽屜里摸出了一支香煙點上，端端地坐在了書案前吞云吐霧起來。一任記憶的思緒隨著裊裊煙縷彌散開去……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呢？黎稼的胸壑變得狹隘了，那一盞常明的心燈似也經(jīng)受不起人世的風雨，已經(jīng)漸漸地黯淡了。是緣于自以為衣豐了，食足了，功成了，名就了？是緣于迎面撲來的已是一個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時勢？是緣于自己跨步即可進入輝煌的人生，有了大徹大悟的智慧？……許多回，黎稼總想在某個夜闌人靜的時候非常理智地思考一番這個復雜的問題。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眼前總是走馬燈似地呈現(xiàn)出一些或為爭權奪利斗得面目丑陋，或對酒當歌吼得聲嘶力竭，或摟腰吊頸軟語呢喃的衣冠男女，耳邊總是繚繞著一首又一首挑逗人走神的流行歌曲：“你應該會明白我的愛，雖然我從未向你表白……”“來呀來個酒，不醉不罷休，東邊我的美人，西邊黃河流”。
道不盡紅塵奢戀，說不完人間恩怨。
一顆幾經(jīng)歲月的激流湍摩得如同鵝卵石的男兒的心，原來已成了一團亂麻哦！
黎稼曾經(jīng)是有過美麗設想的：我既然能在二十五歲時從一名純粹的手藝人被招工轉干進縣城文化部門，在三十歲時雨傘挑祠堂獨自闖入省府新聞出版界，那么，在將要到來的四十，五十歲就不能走向人生更加精彩的境地么？然而，許多年過去，除了衣食較以前精細，體態(tài)比以前肥碩外，作為人的內在的精神卻已所剩無幾，心中的燈盞也已日漸黯淡無光了。
是因為自身的素質有待提高，才能真正進入這更加激烈的競技場么？
是當真需要重換腦筋以另外一種姿態(tài)才能迎合這個翻天覆地的嶄新人生么？
或許，是我們生逢在一個原本就不能計劃人生的時代？它的所有的不確定性，我們只能回答說：骰子是掌握在上帝的手中？
欲回首尋找自己那位心智明亮的老祖母，可老祖母早已撒手人寰。那么，有誰能為我輩的心燈添幾許油星呢？
人到中年的黎稼倍感迷惘。
他復又猛吸了一口手中的香煙，試圖努力地連接起中斷的記憶。更試圖尋找出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答案來。然而終是徒勞。黎稼抬腕看了看夜光表，已經(jīng)是凌晨一點了。他再回首看了一眼熟睡的菊兒，見妻子的嘴角正溢著淺淺的笑意，愧疚的心也就平靜得多了。黎稼的思緒倏忽又活躍起來，腦海中閃電般地劃過了兩個字：舊址。
三
資水中游北岸，有一古鎮(zhèn)，叫東坪鎮(zhèn)，也有叫城關鎮(zhèn)的，因為安化縣人民政府就設在這個鎮(zhèn)上。
黎稼腦中閃過的舊址便在這古鎮(zhèn)以南的沿河街。
但舊址并不是黎稼的出生地。黎稼的家鄉(xiāng)在離古鎮(zhèn)以下約二十五里的地方，亦傍近資水。家鄉(xiāng)的山，不那么險峻，也無名寺古剎，而偉岸秀美卻是一定的。家鄉(xiāng)也沒有出過什么顯赫人物，全是些依靠耕種或駕船營生計的百姓。
但黎稼卻幸運地走進了縣城。
仔細想想，但黎稼又怎么也想不起到底是受了誰的點化，一個僅念過初小四年的半文盲，爾后為了謀生又不得不過早地步人了社會人生的少年，居然也異想天開地涂鴉起“詩”來。不過他記得有句行話叫“動人心處都是詩?！崩杓陔m然并不懂得詩為何物，卻已經(jīng)學會了把那些從心靈深處傾訴出的語言分行排列地填進稿箋里，也學會了把稿箋裝進信封往報刊投寄。
一切都是朦朦朧朧的。
并不是很漫長的日子，黎稼的那些詩陸續(xù)地被采用了，而且還有人寫出了贊揚他的文章，曰：《扶犁掌耙寫詩文》。在小小的邊遠縣城，黎稼意外地成為小有名氣的“詩人”了。適時，縣文化館前任文學專干因榮升領導，無人抓文學上一攤子事，便把黎稼借了來補缺。
工作量自然不會輕松，輔導業(yè)余作者，編輯內部刊物。那刊物屬于文學雙月刊，十六開，八十六個頁碼，能容納十萬多字，從組稿、編輯到校對，里里外外一雙手，而且一旦來了靈感，又得全身心投入文學創(chuàng)作，辛苦是一定的，但黎稼的心里卻很是樂意。
為什么樂意呢，黎稼也說不清楚，只覺得似乎有某種力量在支持著他，引誘著他。仿佛只要再向前緊走幾步，就能走到老祖母說過的那一棵神樹下，就能伸手摘過一片端端地坐著觀世音菩薩的樹葉……
條件也是很差的，文化館住房較緊，編外人員一時間沒有宿舍和辦公室安排是情理中事。黎稼便借居在早年間縣劇團住過而其時已無人光顧的一棟破屋的樓上。住宿和辦公室就在一間木房里。幾經(jīng)裝裱和檢飾，也算是回事兒。夜晚是寂寞一些，但電燈還是明明亮亮的，在明明亮亮的燈光下，黎稼十分樂意地干著筆耕的活計。
舊址瀕臨澄碧清澈的資水，想是曾經(jīng)有過如詩如畫的一段歲月吧。任風吹，任雨打，吊腳廊柱始終撐一片溫暖的晴空……只是歲月也如湯湯資水流逝著，其時，政府已將沿河街列入新街籌建區(qū)域，這群吊腳木樓，被拆除只是遲與早的事了。又正逢沿河街修改公路，而舊址地處低凹，兩面的沙土往門前猛填，天晴是并不礙事的，一旦下起雨來，黃泥濁水把黎稼和舊址團團圍住，有苦便也無處投訴。一日三趟，去食堂端飯菜時，故只好學猴子跳圈。奇怪的是，一些業(yè)余作者們竟全然沒有被攔住，仍然是三五成群地往黎稼的陋室里擠。你來時，丟幾塊磚頭；他來時，墊幾方巖石；漸漸地，黃泥濁水中，竟筑起了一條便道直通黎稼住處的樓口。
在那一處被遺忘的舊址陋室里，黎稼被信任與期望包圍著。
“廖老師，忙嗎？我想請您看篇稿子。”
“昨天送來的那篇稿子您看過了么？廖老師！”
……
全是發(fā)自內心的語言。黎稼因得到作者們的信任而激動得難以入眠。那樣的時候，黎稼確實是沒有懷任何功利的目的，只一個勁地為作者們看稿改稿，也堅持著自己業(yè)余寫稿。于是，復又有作者來時，自然是添了新話題的：“廖老師，您的眼睛好紅！”黎稼卻真想補充說：我的心里，卻很甜呢！
而偶有鄉(xiāng)下作者來拜望為他們修改稿件，為他們的稿件提出意見的編輯時，怯怯然進到縣文化館院子內，挨個辦公室探訪：“請問，您姓廖么？”（因回信上署著有責任編輯的姓名），回答自然亦是彬彬有禮的：“對不起，我不姓廖?！本趩手H，便只好紅著臉作說明：“我的一篇習作，是經(jīng)黎稼老師修改后發(fā)表的。”或“我是一名業(yè)余作者，有篇稿子想請廖老師看看?！睅捉?jīng)周折，才找到黎稼的住所來。其實，黎稼的住所就在文化館的斜對面，只相隔著一條新修的公路。也正是這一路之隔，或許就剛好隔離著黎稼的非份之想。使他的身上仍散發(fā)著泥土的芳香，胸壑中的那一盞心燈，依舊閃耀著脆弱的光亮。從鄉(xiāng)下專程趕來的文學愛好者，怕是見自己要拜訪的老師的衣著及所住房子與他們亦無多少優(yōu)越處罷，那緊繃著的心弦便松弛了，也就大模大樣地信手把專為“編輯老師”所帶的半袋花生，或一包茶葉之類的見面禮物往黎稼那堆滿稿子的桌上一放，頗有些不信地叫道：“嘿，您就是廖編輯呀？！”那沾著泥土氣息的粗手，居然拍到了黎稼的肩上。便絲毫也無顧忌地把花生或茶葉打開，一邊品茶或一邊剝花生，一邊就東扯西拉談起“文學”來。一談，便沒有時間的觀念，忘記吃飯，那是常有的事，就連夜色悄悄地濃了，也不知去開電燈。有月光裊裊地蓋過來，于是，編者與作者就罩在一片素潔的清輝里了。
“那時，我們的心境都如這月的清輝?！背两趯ν禄貞浿械睦杓?，又一次自言自語地說出了聲來。
他當然還清楚地記得，樓下的那條便道，漸漸地，竟成為堅實又寬廣的一條大道了。
是不是應該說聲遺憾呢？那條便道并沒有能夠長久地存在于編者與作者們之間。不久后，黎稼被正式招工轉干了，成了名副其實的文學專干。消息傳開，作者們紛紛都來到舊址的陋室為黎稼祝賀。帶來汽水、啤酒、罐頭之類，編者與作者舉“瓶”暢飲，那是很容易讓人想起要高聲吟哦“賞心樂事誰家院”的詩句來的，但沒有。而是他黎稼帶著幾分醉意地面對著陋室宣布：“明天，我就要與你告別，搬進文化館內寬敞明亮的干部宿舍了！”那完全是一種頗為自豪的口氣。
也許是應該懺悔的，黎稼正應了那句古語：有了新鞋，棄了舊鞋。難道真是這樣，艱苦的環(huán)境能夠磨礪人的意志，一旦條件得以改善，人心反而會被腐化？那么，我以往的奮斗和努力，不又成為了一種過錯？黎稼的心里充滿著矛盾。
但妻子菊兒還是聞訊把一兒一女也一并領著找來文化館了。兒子不到三歲，女兒四歲出頭，兩個剛從鄉(xiāng)下到縣城里來的小屁孩，一律穿著粗布開襠褲，剃著和尚頭，童稚的眼睛看什么都覺得很是稀奇?！澳銈円詾槲沂钱敾实哿?？都想著一步登天啦！”黎稼的氣不打一處來。菊兒一臉的歉疚，便趕緊帶著孩子們到外面的江邊上玩去了。
資水湯湯，時光流逝。那些每晚必來報到的縣城內的作者們，居然也漸漸地來得稀落了，那些一有空閑就乘了汽車或搭上機船來找黎稼談題材，請黎稼看稿子的鄉(xiāng)下作者也難以碰面了……不要問這是為了什么，不要問，黎稼剛剛搬進新居，又是一名正式干部了，他所忙碌的，是打一套像樣的家具，買幾套與自己身份相符的衣服，也免不了常串一串這位或那位領導的家門，還美其名曰：匯報或請示工作，實則呢……黎稼所約稿的對象也發(fā)生了變化——或請政界權威人士題一題詞，或請縣外知名作家寫一寫回憶錄及游記等文字，而且照樣有堂而皇之的理由……就是偶爾有原先的文朋詩友找上門來，剛寒暄幾句，便又被“更高層次”的來訪者打斷……是的，黎稼很忙。
忙得疏遠了故友，忙得淡忘了舊址。
然而，有一件事黎稼卻沒敢忘記。
那便是回家去看看。很久沒有回老家了，思鄉(xiāng)之情是一定的，但是更主要的并不是省親，而是要把自己已經(jīng)招工轉干的消息告訴鄉(xiāng)親們——這塊沒有名寺古剎的家鄉(xiāng)的山水，畢竟出了一位吃國家糧領國家工資的人物！他的頭上還戴著詩人的桂冠，他的懷里還揣著縣政協(xié)常委的紅色證書！為了使家鄉(xiāng)人高興和詫異，黎稼還特意穿了一套料子很佳的毛呢制服，專門找單位領導派了一臺小車送他榮歸故里。
山會歡，水會笑的。黎稼一路上這么想著。
但是，遺憾得很，從小車里鉆出來，家鄉(xiāng)的親人們卻似乎認不出做過篾匠，做過泥工的黎稼了，全都用陌生的眼光瞅他，就連一手把他拉扯大的，總希望他能有所出息的老祖母也并不見高興：“怎么，就你一個人回來呀？”黎稼的心里有點發(fā)虛，他不敢把自己跟妻子菊兒正在鬧別扭的事跟祖母如實說出，便吱唔著應付：“她在家?guī)『ⅲ摬涣松砟?！”“怕是同衣錦還鄉(xiāng)的你一起回來丟了你的臉吧？”祖母一定是聽到什么風聲了，口氣硬梆梆的。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已把近十年如一日的追求作為“敲門磚”進入了國家公職人員之門，并且還會敲開別的更輝煌的殿堂之門，這難道也錯了么？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是常勢，也是常情??！
悻悻然，黎稼回到了單位。心里的寂寞和空虛，是難以承受的。
黎稼失眠了……
獨自一人，黎稼走出了文化館的院門，在月的清輝里徜徉，但他并沒有感嘆說：“只有月的清輝是萬古如斯??！”是不是鬼使神差呢？黎稼來到了昔日的住所處，并且停住了腳步，是要尋找以往那條由作者們隨意壘起的，曾經(jīng)一度屬于他也屬于作者們的通向舊址陋室的便道么？
然而那一切全都不復存在了。
時代畢竟是向前推進的。昔日的吊腳木樓已經(jīng)拆除了，從舊址上拔地而起的，是一棟嶄新的高建筑樓房……其實又何止是這一棟呢？整條沿江大道的兩側，全是一色的大廈高樓，昔日的吊腳木樓業(yè)已成為傳說，任其湯湯資水流去，流去，流入歷史。
黎稼卻覺得有一種失落感如槍彈般向自己射來。
黎稼的神情也恍恍惚惚了。
恍恍惚惚中，黎稼終于有了倦意。他狠狠地想摁熄了煙蒂，像是有意要摁住一切不快的往事似的。但也就是使勁的一摁，卻不慎被燃燒的煙蒂燙傷了手指?！皨尩?！”黎稼很是氣憤地甩出了一句粗話。他忙把指頭伸到嘴邊，用舌尖舔了舔燙傷處，心里便像堵氣似地說：“哼！干脆今夜就懶得睡了！我倒是要徹底地理一理自己這些年進城后到底都有過哪些非份之想！有過怎樣一些心情故事！”頓了一頓，黎稼的心情便有了許些平靜，“作為過來人，反省也許是一種美德吧！”黎稼若有所思地說，續(xù)而又點上了一根香煙，把目光向深沉的夜色里投了過去……
四
窗外是那一棵年輕的銀杏樹。晚風輕拂，搖響著滿樹墨綠色的絮語。黎稼有意把耳朵豎起來，卻又終是無法聽懂。
“我從何處來，要到何處去？”黎稼的思緒又飄回了并不遙遠的安化。他在心里再一次詰問自己。
他當然記得，自己是從資水江畔走過來的。那是一條美麗的江，澄碧清澈，粼粼遠逝，白帆點點，漁歌唱晚，兩岸林木常秀，民風淳樸。在那美麗資江的北岸，有一棟四縫三間的木屋，是生他養(yǎng)他的老家。然而命運多舛，是老天爺有意考驗著他么？未滿三歲，母親夭折，十多歲父親也踏上了黃泉路，黎稼是在老祖母的瞳仁中度過童年和少年時代的，僅讀四年小學，放過牛，種過地，做過篾匠，當過泥工，還干過駕船與拉纖的營生。他忘不了童年的第一次祈禱。那年十一歲，從初小的校門走出，黎稼最大的愿望是能讓他放一頭牛。然而父親當時正受到“三黑線”的株連，“黑五類”的子弟，放牛的愿望也是奢侈的。好幻想的黎稼便想到了祈求神話中美麗嫦娥姐姐的援助。在一個月圓的夜晚，他獨自離家，爬到后山的一柱石峰上，手握著白日里備好的一根牛鞭，面對著湛藍夜空的一輪皓月雙膝下跪，并且口中念念有詞，祈求嫦娥姐姐的恩賜，“能讓我當上生產(chǎn)隊里的一名放牛娃，也算是自食其力的一個開端吧?！崩杓谀卣f著。當真沒過幾日，少年黎稼的愿望實現(xiàn)了！或許，他后來一直對月亮懷有一種刻骨銘心的好感，就是緣于童心中第一個愿望的實現(xiàn)也未可知呢。
時間長大了黎稼，黎稼也長大了時間，他心中的愿望也在一天天長大。
人心不足，心比天高。這是貶義詞，是中性詞，還是褒義詞？從事過諸多種體力勞動的黎稼，忽然有一日異想天開，開始了從事腦力勞動的嘗試。那一年，黎稼正在社辦企業(yè)的基建隊里當泥工。一日，黎稼看到了縣文化館出版的內部刊物《山花爛漫》中，有一位熟人的名字。眼睛倏忽一亮，似乎覺得，那個熟悉名字下分行排列的文字，他的心中也曾有過?！澳愕拿衷趺瓷蠒?？”那位熟人脫口便說：“那是我寫的詩呢！”語氣中很有著幾分自豪是一定的，他還告訴黎稼，是自己通過郵遞員寄去的，叫著自由投稿。
“我也能投么？”黎稼迫不及待地追問。
“怎么不能，只要你寫得好就可以采用的?！辈⑶疫€主動把他所知道的，地區(qū)文聯(lián)和省群藝館及作協(xié)的幾家文學刊物的地址也寫給了黎稼。
資水粼粼地流著，白帆如同日歷，翻過了一頁，又翻過了一頁。不久，黎稼的名字也在《山花爛漫》上與讀者們見面了。“愛吃蜜糖先養(yǎng)蜂/想吃芝麻自己種/天生我才必有用/幸福生活在手//” 黎稼把剛剛從郵遞員手中接過的雜志翻開來，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于是頗為自豪地朗讀起自己的作品來。小小的基建隊頓時便引起了轟動。從此，人們在刮相看黎稼的同時，也就注意到了在某一座露著月亮，露著星星的工棚里，總會有一盞燈光徹夜地明亮著。又過了不久，終于就有好心人主動當紅娘，給黎稼介紹對象了，“人家是公社碎茶廠的工人的哩，就是唐家觀鎮(zhèn)上張鐵匠的女兒，弄不好你們還見過的?！辈⑶乙辉俑嬲]黎稼，“你就別挑來選去了，找對象不像你寫文章，光憑想象。居家過日，得實在才行。依我看啦，就你們家這個條件，能找一個生兒育女，勤儉治家的女子就不錯了！何況她菊兒也還算得上是小鎮(zhèn)唐家觀的一朵花哩！”黎稼點了點頭表示同意。確實也是，母親早已去世，哥也成家分居，家中除了有一個臉朝黃土背朝天的憨厚弟弟能掙工分，便是年老體衰持家務的老祖母及經(jīng)?？嚲o著苦瓜臉的后媽了，生活清苦，家境潦倒，認命才是惟一的明智之舉。
就這樣便成家了。那一年，黎稼二十四歲，妻子菊兒二十六歲。
有許多往事，黎稼確實是不愿回首，如岳母常不冷不熱地問黎稼：“你老是這么寫呀寫的，不費燈盞也耗油，能寫得一個甚么名堂出么？”對了，還有后媽的打賭，她說：“你要是也能寫出了個么子名堂來，我就喝盡資江河里一河水！”平心而論，黎稼至今也并無頂撞兩位老人的意思。那時的黎稼，心性卻是倔犟的，在與菊兒婚后不久的一個日子里，黎稼應邀參加了地區(qū)文聯(lián)舉辦的一次文學創(chuàng)作筆會，也就是在那次筆會上，主持人要求與會者表態(tài)發(fā)言，他便擲地有聲般說了：“我戀上文學創(chuàng)作，癡心不會改變，哪怕是單相思，我也要追求一輩子！”
只要心誠，石頭也能開出花來。
況且黎稼一直銘記著少年時祖母給他講過的那一個神話故事——黎稼其實知道那不過只是一個美好的愿望。但是，正因為愿望的美好，黎稼才始終懷揣著一顆誠心，執(zhí)著地向前方走去?！拔夷軌蜃呓且豢蒙駱涿?？我能夠摘到那神樹上的一片綠葉么？或許，當我歷盡了人世間的種種苦難，走累了、走疲倦了，憔悴而又衰老的身影悄然倒地的一瞬，我的手掌也就可以觸到那一片綠葉的?！崩杓谑冀K這么鞭策著自己。
有耕耘就總會有收獲，命運捉弄人，但命運又奈何不了有追求的人。黎稼的生命之樹終于掛果了。他被破格招工轉干后，榮譽也接蹱而來，先是被推選為縣文聯(lián)副主席，接著又被評為省勞動模范，以及增補為縣政協(xié)常委，還獲得了省青年自學成才獎等，就連省報也以醒目的標題：《資水河畔的高爾基》以及《帶露山花燦漫開》作了專題報道。真可謂一時間名動三湘四水！黎稼的書柜中，亦端端正正地擺放著創(chuàng)作的結晶：《黎稼抒情詩選》、《黎稼散文選》等詩歌和散文專集及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證。“人生苦短，或許這些都只能算身外之物吧?！崩杓谝苍首髦t虛地如此說過。然而，人在紅塵，身外又豈能無物？
“我一會兒看你／一會兒看云／我看你時很遠／看云時很近?！鳖櫝撬闶且砸皇仔≡姷莱隽死杓诋敃r的心境。你是誰，你在何處？或許你是天上明月中的嫦娥，或許你是遙遠前方神樹上綠葉中的菩薩？于是，不僅僅只是戀著文學創(chuàng)作，黎稼還深深地戀著他的內心中叫著靈魂的另外一半。然而，這殘缺著的內心中靈魂的另外一半究竟是什么，又在何處呢？
想到這里，黎稼不能不承認，他已經(jīng)成了一個典型的追夢者。而且又不僅僅只是為了對文學夢的追求……
五
已經(jīng)是許多年過去了。但那一個電話，和那個電話以后發(fā)生的事情，卻猶在黎稼的目前。
“喂，作家嗎？”拿起話筒，黎稼即刻就聽出是新任縣長助理的聲音，“同我們到長沙去一趟吧?！笔Y助理本來在地委黨校學習，只因兼任梅城經(jīng)濟開發(fā)區(qū)協(xié)調領導小組組長，專程趕回來籌劃開發(fā)區(qū)奠基儀式暨新聞發(fā)布會。他這個助理是剛從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局局長崗位上提拔起來的，縣委把這么大的一攤子事交給他，也是對他工作能力的一種考驗。想把事情辦得有聲有色是肯定的。這蔣助理還真是個有辦法的人，他硬是要拉黎稼一起去省、地請有關領導為開發(fā)區(qū)題詞，以及，請新聞界的朋友臨會。“你廖作家畢竟是一個文化名人，名人與領導打交道是有優(yōu)勢的?！笔Y助理一個勁地給黎稼灌糖水。說實在話，黎稼一開始是有些不以為然的——他不過是安化近百名科級干部中一成員，何以要領這么個風騷？他想回避，說：“算了吧，組織上委托我負責報社工作，自己卻時常外出，不是會落個‘不務正業(yè)’的罪名么？”那時，黎稼已經(jīng)是縣委機關報的總編輯了。沒有想到蔣助理卻并不同黎稼講大道理，而是單刀直入地說：“就算是幫我個人一回，這點兒面子也不愿給？”
“好吧，去就去哩?！痹挾颊f到這個份上，黎稼也就爽快地答應了。其實他此時的心里是另有著盤算的。
當晚，黎稼便掛通了給省政協(xié)劉主席的電話。劉主席是喜歡與文化人交朋友的，而且書法功底很厚實，還曾經(jīng)為黎稼的資水系列散文寫過評論。那是在劉主席來安化視察工作時，也學會了拉關系的黎稼專門呈送了自己的作品集請主席指正?！澳憔褪欠隼缯瓢覍懺娢牡睦杓谘剑坎诲e！不錯！”劉主席一臉和藹，并且還親自遞了一張名片給黎稼。請他題詞，估計是有著十足把握的。果然很爽快就答應了，倘若不是身體有點毛病，正等著動個小手術，主席還想來梅城開發(fā)區(qū)看看呢。另外還要請的省級領導就是安化老鄉(xiāng)夏書記了。親不親，故鄉(xiāng)人。作為省委常委原宣傳部長，他在出任長沙市委書記前他還親自參加過黎稼的一個作品研討會。家鄉(xiāng)有如此重大的經(jīng)濟活動，他會給予支持那是一定的。
對于自己的感覺，黎稼從來就沒有懷疑過。那天他們一行人驅車到長沙，先是敲定了《湖南日報》兩位記者。待與省領導住宅小區(qū)門口的警衛(wèi)員一陣交涉：即看介紹信，又驗證件，以及繁瑣的登記后，來到夏書記家中，已經(jīng)是入夜九時許。黎稼他們是在門口碰上夏書記的，他正好與秘書出去看一位病人?！笆切×魏?！你們這是？”夏書記是很欣賞這位小老鄉(xiāng)的，還多次邀請黎稼去過他家作客。見面如同故友便是情理中事。聽黎稼說明來意，夏書記爽快地說：“這可是家鄉(xiāng)政治經(jīng)濟生活中的一件大好事嘛！這樣吧，你們明天下午上班前過來拿吧！”聽說他們還要到劉主席家中去取題詞，便主動告訴黎稼劉主席就住在前面拐彎處的那棟小平房。
平房中燈光明亮。有一位中年婦女正在靠門口的耳房接電話，黎稼猜想那或許是劉主席的夫人吧。推門而入，穿一小小過道，就來到客廳了。是很寬敞的一間客廳，擺設雖然簡單，卻透著古樸典雅的書卷氣?？蛷d里坐著一男一女，估計同樣是前來請主人題詞或有別的什么要事的，先到者為君，他倆連聲讓黎稼一行等一會兒，說劉主席正在書房忙著。當真只等了一會兒，劉主席便雙手托著兩副墨跡淋漓的書法走了出來，說：“寫得不好，寫得不好?！币豢矗菫槊烦墙?jīng)濟開發(fā)區(qū)所題，他一定是從談話中聽出是來自安化的黎稼一行到了。
一陣閑扯，氣氛是非常的融洽。
那晚，正下著朦迷細雨，深秋的涼風拂過來，蔣助理和黎稼的心中，卻是暖融融的。
在黎稼的印象中，每回同縣里的領導外出公干，總見他們是匆匆忙忙的。照領導們自己的說法是“為全縣九十多萬人謀著利益，常常打著的是疲勞戰(zhàn)，”委實令人感動。黎稼就半開玩笑地對蔣助理說：“還是不要當官好，雖然無車無魚，卻是樂得個輕閑呢?！笔Y助理本是一個精明能干的人，但突然聽到黎稼冷不丁冒出這么一句虛虛實實的話來，還真是一時不好回答。
“前面灘涂打爛船，后面灘涂船揚帆。可想當官的人還真是不少哩！”倒是司機小羅卻說出了一句大實話。在省府辦完事，第二天晚飯后又匆匆趕往益陽。便已經(jīng)是入夜八時。
這樣的時候，任務其實只完成了一半，還要請地區(qū)“四大家”臨會指導，請地委孫書記和行署陽專員為開發(fā)區(qū)題詞呢。送請柬自然不難，而事先沒打個招呼要索取兩位州官的墨寶卻讓縣長助理心中沒底，于是就執(zhí)意要先去當面請一回。黎稼卻是持樂觀態(tài)度的，“先打個電話聯(lián)系一下不就得了？”說話的口氣大得不得了，像書記和專員是他親兄弟似的，還當即就在招待所服務臺撥通了地委和行署總機，并謊稱說事先有約的。先是與孫書記家通話，書記是有些推托的，也難怪，他馬上就要啟程赴京參加“十四大”，忙著做一些準備那是一定的，但還是經(jīng)不住黎稼的糾纏，終于答應下來。陽專員倒是很爽快地同意了，話筒里奔放出他響亮的哈哈，說：“你作家出了面我即使是不會書法，也該從命嘛!” 黎稼就打趣地更正說：“草民其實是奉旨辦事呢，安化的經(jīng)濟搞上去了，功在縣委、政府，也在您專員呢?！闭驹谂赃叺目h太爺助理及司機小羅是感到了驚訝的，驚訝黎稼為什么能與省、地領導們打交通如此輕松，如此豪放。
“都是以公對公，又不是我個人有事要求他們！這不都是他們應該做的嗎？黎稼雖然還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小科級縣報總編輯，而骨子里卻充盈著文人狂傲不羈的真性情。
也就是那一次，黎稼犯了一個文人最容易犯的錯誤，他千不該萬不該把那一次的經(jīng)過原原本本寫成了一篇紀實散文，并且還發(fā)表在自己任總編輯的《安化報》上。
一時間，全縣上下輿論嘩然。
是與非本來就是經(jīng)不起搬弄的：你不是會“扶犁掌耙寫詩文”嗎？你不是“資水江畔的高爾基”嗎？你不是“帶露山花爛漫開”嗎？
不久，黎稼因目無尊長，狂妄自大，并且濫用總編輯權力自我吹噓而免去了職務……他第一次嘗到了官場絕非率性而為可以玩得的苦果。
想到這里，黎稼遺憾而狡詰地笑了。他是笑“塞翁失馬”么？“所幸那一次進省城，我曾在下榻的賓館通過兩個人的電話：一個是那位叫眉的姑娘；一個是《康樂園》雜志的劉總編輯?！彼缫褳樽约褐簧磉M省城尋找到了途徑。但他又絕對沒有想到，自己是在窮途末路后以投靠的方式逃之夭夭的。黎稼思緒的意識流，一下便閃到了初入長沙應聘的那一段不安分的日子里。
六
“一生一世在追求圓滿，而一生一世又總是殘缺；一生一世在奉獻光明，而一生一世卻常被黑夜包裹。”黎稼這么說著，說的是月亮，又不全是月亮。他被月亮感動著，在沒有月亮的夜晚，黎稼總是如癡如醉地期待著她的出現(xiàn)。因為對月亮的懷念，使黎稼更加執(zhí)著地渴望著朋友。“‘朋’字是兩個月亮所組成，彼此光明磊落，相互關照?！崩杓谠谫浰妥约旱淖髌芳o友人時，常常在扉頁上這么寫道。
然而人生畢竟難得遇上這樣的朋友。
黎稼于是對月亮的渴望也便更是真切了。
“今夜沒有月亮，至少此時不會有。”黎稼的心中有幾分忐忑，借助打火機的火光，認真地看著手腕上的日歷手表，今天是古歷六月二十三吧，“二十一二三，月起半夜間?！边€是在幼小的時候，黎稼就很用功地把鄉(xiāng)人們詠月的話語銘記于心了。那么，就讓自己在渴望和期盼中耐心地等待著月亮的到來吧。
黎稼的內心是孤獨的。于是便經(jīng)常翻新著排遣孤獨的花樣。
黎稼把前些日買的一張用尼龍繩編織的吊床拉開來，一頭系在樹上，另一頭也系在樹上，確實是有著幾分浪漫的。這種浪漫，皆來自黑夜里對光明的求索，來自內心中對月亮的不改初衷。黎稼頓時就感覺到自己應該是幸福的，這是一個令他會心一笑的秘密，任何情況下，幸福都是一種秘密。而這種秘密是那些狂舞在霓虹燈下的紅男綠女們不可能破譯的，是那些瀟灑在麻將、撲克牌堆里的先生太太們不可能破譯的。他們雖然是那樣如醉如癡，但是他們卻并不幸福?！拔艺f的是那一種秘密的幸福?！崩杓谟钟辛藥追值靡獾卦谛睦飳ψ约赫f。
“有了月亮，我會更好地熱愛今生?！?/font>
月亮果然出現(xiàn)了。林子里清風徐來，樹葉在一片一片顫動著，也顫動著黎稼迫切地渴望著月亮的一顆男兒心。那徐來的清風是月亮微微呵出的呼氣么，帶著些許的暗香，令黎稼神怡是一定的了?！八桥G色的霓裳來的，無聲無息，就在我迫切的渴望中來了。她嬌而不媚，明亮又不刺痛人的眼睛。她發(fā)現(xiàn)了我在隔著樹林里茂密的綠葉偷偷地看她么？似乎就有了些許的羞怯，于是就悄悄地扯了一絲云彩過去，遮住了本來只露半邊的玉臉。然而遮也沒有用，那一絲云彩須臾就透明了?！崩杓谠谔兆碇朽刈哉Z著，他的心靈也須臾就透明了。
望著月亮，黎稼總有一種失魂的感覺。
“我珍惜這一種感覺，但愿今生今世也沒有任何魔力能破壞這種感覺。不要問為什么，不要問。人心是一個小宇宙，這宇宙，同樣神秘不可測?！?/font>
黎稼的心里，其實始終在想著那一位叫眉的姑娘。她那圓圓的臉龐就如同月亮的臉龐，她那明媚而清純的目光就如同月亮放出的光輝?！叭欢紖s不在我的身旁，”黎稼的心中便滿是惆悵——“我那么迫切地渴望著月亮的出現(xiàn)，實則是在迫切地渴望著眉的出現(xiàn)吧！”黎稼偶爾也有些將信將疑。
“眉，你在哪里？”
“倘若你能感應到我迫切的渴望，能聽到我深情的呼喚，能悄無聲息地走過來么？長沙的夏夜好炎熱，而長沙一隅的這一片林子里多么涼爽。有明月的光輝照著，我們光明磊落，于是，我會光明磊落地看著你爬上那一張盛滿月輝的吊床，看著你有節(jié)奏地蕩著秋千……我會終其一生地陪在你的身旁。”那時，連報也沒向組織上報告一聲，突然被免去職務黎稼，就已經(jīng)逃離了抬舉他如日中天的老家安化，拋妻別子只身一人到了省府的一家名為《康樂園》的雜志社應聘做執(zhí)行主編?！拔沂莵碜非箪`魂的另一半么？”其實黎稼自己也一時說不清楚。
然而，那一位叫眉的姑娘沒有來，或者根本就不會來。此時此刻，在蕩著秋千的是那半輪明月，是黎稼忐忑的男兒心。
七
黎稼依然被往事糾纏著……
總有那么一些夜晚，天上有無星月并不重要，令黎稼極為在意的，是眉的那一間小小的陋室里是否亮著燈光。或許并不是有著別樣的企圖，亦無任何可能說個透徹的含義，一切是在一種朦朧的狀態(tài)中。惟一明確的，是只想著要去她的住處，在她的那一間小小陋室里坐一會兒。在并不算遙遠的安化縣城里，黎稼還剛過上幾年舒適而張揚的日子，便又莫名其妙地客居鬧市，住著五人共處的上下鋪集體宿舍，心的浮躁便也難免，于是就常喜歡默誦曹孟德“繞樹三匝，無枝可依”的詩句。或許人生還真是一次長旅，避風擋雨的住房不過是一節(jié)嘈雜喧囂的車廂？但例外總是有的，那便是從他工作的雜志社所在的那一節(jié)叫百善臺的車廂中走出來，朝著眉所獨處的那一間小小陋室走去時，照樣明亮的燈光，溫馨地漫出眉那間小小陋室的窗口，其實也照樣溫馨著黎稼流浪的靈魂。
有著眉這樣一位可信賴的朋友真好。
可信賴的眉有著一間獨處的小小陋室真好。
黎稼就記起了“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的《陋室銘》來。眉的這一間小小的房子才真正可稱之為那樣的“陋室”呢。一張床鋪，一套桌椅，兩節(jié)書柜，均是眉參加工作后新置的產(chǎn)物。還有兩節(jié)書柜中與日俱增的各類書籍。于讀書人，書無論如何是筆財富。十載寒窗，苦讀不分晝夜，在初中至大學一直被同學及老師譽為才女的眉，畢業(yè)后又正好分配在編書的崗位上。眉卻始終感覺不到被書所累，而且還樂此不疲地在編輯之余刻苦做著考研究生的全方位準備。贊賞是由衷的。但也許是出于自私的動機，黎稼卻對眉說，“調整一下生活方式吧，一個女兒家，要這般求功名做什么？”其實黎稼最擔心的是眉一旦真考上了研究生，就會棄現(xiàn)在的單位而遠行。那個時候，這間小小的陋室里的溫馨便會注銷他的分享權。雖然他希望眉一天比一天過得更好，但卻真不愿意眉從自己的注視中消逝。這當然只是黎稼偶爾的真實感情的自然流露。是的，確實只是偶爾。這或許就叫著暗戀并一廂情愿吧?！肮芩?，”黎稼在心里說：“隨緣而聚，緣盡人散，本是奈何不得的。就算是自己人生的另一種體驗或者念想吧！”黎稼這么說著時，一顆多情的心卻是緊緊揪著的。
日子既然一天天地過來，也會一天天過去。黎稼與眉相識在資水江畔那座擁有著吊腳木樓的古鎮(zhèn)。那個時候，即將進入高考的眉，極是親熱地稱呼稱通過自學成為作家的黎稼為老師，“您就是我學習的榜樣！”眉對黎稼總是高山仰止般畢恭畢敬的，至今如此。為人師表其實很累人的，于是他們之間的話題也便常常地很是嚴肅。“你應該走出那種長河落日，血色黃昏的審美情趣怪圈。這對你這么一個年齡層次的女孩并不公平?！笔窃谇安痪玫囊粋€日子里，地點就是這間小小的陋室，彼此一同探討人生時，黎稼就曾經(jīng)善意地提醒過眉的。但黎稼沒有告訴眉，他自己亦常常沉湎于此種情趣中。黎稼還說，“秋天其實是大出殯的季節(jié)，收割后的田野里，稻草人肅穆地列著方隊，而樹木抖落的片片黃葉，不正是片片翻飛的紙錢么？”但黎稼又并沒有說破秋天的成熟就是一種死亡。這用不著說的，眉當然同樣明白，這種死亡實際上并不可怕，因為秋天過后雖是冬天，而冬天來了，春天亦不會遙遠……
讓我們?yōu)榇禾熳８０桑?/font>
黎稼一定是被將會到來的春天所感動了。那夜，在眉那間小小陋室里，沐浴著溫馨的燈光，黎稼的心非常明朗而柔和，他的靈魂，也沒有再去流浪。
“天生我才必有用，我就不信自己這棵被移植進城的樹，找不到一方適合的沃土！”黎稼在心里自信地說。
八
然而此時，黎稼卻嘆息著苦笑了。嘆自己當初的自信不過是一種盲目，“從秋天到春天，是要經(jīng)過寒冷冬季的涅磐的?！崩杓诳嘈χ约旱纳俨桓?。
“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詩人雪萊真是平實得到家了，在凜冽的寒風中，他輕輕地噓了一口氣，用很是隨意的語調就把無數(shù)人心中的向往說了出來。黎稼再一次深陷進對往昔那一段自我煎熬的情感回憶中?！皶r間過得真快，又是一年到來，面對春天，我又能說些什么呢？”黎稼心里的惆悵也便與日俱增了。
春天畢竟是溫馨的代名詞。
然而世間的萬事萬物，由于或起因或背景的不同，卻也有著例外的時候，譬如那時，黎稼就對春天的到來有一種膽怯的情緒。用了“近春情更怯”來形容似是確切不過的了。
在那一個叫百善臺的小巷子里，最具特色的便是街道兩旁的泡桐樹，許是也來自鄉(xiāng)下吧，并且很有些年歲了，樹干呈鐵色，一棵一棵，水桶般粗，房檐般高，完全是一副閱盡人間滄桑的樣子。春天仿佛是在一夜間到來的，一夜間春意就全寫在那些原本是光禿的泡桐樹的枝條上了——一朵一朵，純白里透著些許的淡紫，倏忽間就燦爛了人們的目光。
絲毫也沒有遲疑的，黎稼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電話那端的眉。黎稼的心中仿佛裝著一個與生俱來的許諾——或喜悅或憂傷，都總是把心跡袒露給眉，然后就很動情地唱著一首流行歌曲：“我把我的心給了你/我就是你最重的行囊/從此無論多少的風風雨雨/你都要把我好好珍藏/你把你的夢交給了我/你就是我牽掛的遠方?！碑斎皇呛芟Ｍ@歌聲能生出翅膀來，飛越過一片又一片鱗鱗青瓦的屋脊，縈系在眉的耳旁。
眉在三十歲的黎稼心中圣潔若神明，純真如宗教。
也不知是在黎稼的夢中，還是在黎稼的幻覺里，有一幅畫面總是時常出現(xiàn)：
秋天的田野，稻禾一根根站著，站成一片風景。天藍得像寶石，而田野金黃的稻浪被陽光和風涂得如一首頌歌，遼闊高遠?；芈暘q如來自天國，田野的盡頭有一個小紅點，愈近愈清晰，那是眉……她一臉的肅然，雙眸凝重而深沉，惟有系于發(fā)際的那塊紅頭巾飄揚著，如同旗幟……
黎稼常常被這樣的畫面感動得目瞪口呆，熱淚盈眶。
然而現(xiàn)在卻是春天，是春天的百善臺的小巷里。眉會不會喜歡這小巷里泡桐花綻放的春意呢？會不會在這樣的時候面向百善臺，臨風而立，傾聽著一位男子漢嘶啞的歌唱呢？
“人的處境總是很尷尬”，眉曾經(jīng)說，“尷尬在于我們的理想太高遠，而現(xiàn)實又是那么地平庸。”說這話時，她那皓月般的臉龐是罩上了一絲陰冷的云翼的，黎稼就只好沉默，有許多時候，沉默是最佳的表達方式。
窗外的泡桐花冷冷地開著，有風掠過來，翻起的花香中散出的是一種淡淡的苦澀，但黎稼分明嗅出那苦澀里飽含著生命的渴望。是一種什么樣的渴望呢？那是與青春相近的，也是與戀情相近的，有了這種渴望，黎稼才真正地領悟到了“人的處境總是很尷尬”這一句發(fā)自眉肺腑的警語。
窗外極目處的墻角，爬墻虎正瘋漲著綠意。
眉是一幅畫，是一首詩，只容黎稼遠遠地欣賞，容不得黎稼走近的——不要問為什么，緣由總是有的。世間的萬事萬物，由于或起因或背景的不同，也就有了無可奈何的結局。黎稼腦海中的另一種意識，也總算在這一個春天里蘇醒了。
九
也許，這人世間萬事萬物的聚散分合，還真的只能從不斷反思和不斷發(fā)現(xiàn)中去理解。
不承認這一點是不行的。與眉的距離愈來愈遠時，黎稼又有著新的發(fā)現(xiàn)了。有那么一位女子，相貌并不是美得“沉魚落雁”的那一種，然而，她又確實擁有自己的特點：端莊、內秀，并且克勤克儉，任勞任怨。但是每天相處在她身邊的男士，卻又一直視她如路人，不但沒發(fā)現(xiàn)她的惹人欣賞處，而且還認為她軟弱得像一個糯米青團。黎稼的心便一震：“這不就與自己同床共枕，為自己生兒育女的菊兒么？”莫非男人當真是在不斷移情別戀中才成熟的么？或許，是在不斷的丟失和拾到的過程中才成為“過來人”的？
“那也許就是神的力量吧？為著成全我與那一汪水域以及連著那一汪水域的一塊草地之間的什么，硬是于那日清晨就把我引領到了被湯湯湘水團團圍著的那一座島上。這原本是一座名島，它的成名，其實還并不僅僅是因為那位‘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的偉人曾在此留下過足跡。據(jù)史料載，古代大詩人杜甫也曾經(jīng)去過，大文豪陶淵明也曾經(jīng)去過?！边@是黎稼寫在若干年前自己隨身攜著的筆記本中的一段無厘頭的句子。
而他們所去的是桔子洲頭。
神沒有要黎稼去湊這個熱鬧，卻是把他引上了相反的一條通往洲尾的稀有人跡的小路。所有人都在面向東方行走，黎稼卻獨自向北了。路愈來愈窄時，天地卻愈來愈開闊，遠遠地，黎稼一眼就望見那一汪藍瑩瑩的水域了。這是怎么回事呢？連日的暴雨，湘水早已漫江渾濁，而此處亦分明是湘江的一隅呀，只不過拐了一個彎兒，與世無爭地退避到了這個地方。于是才有了這翡翠碧玉般的顏色？正疑惑間，雙腳己被雜草纏住。青嫩青嫩的，蓬蓬勃勃的，充滿著生命活力的野草哦！黎稼已經(jīng)置身在綠草地的包圍中了。是那一汪藍瑩瑩的水域滋潤了這一塊綠草地呢，還是這一塊青嫩蓬勃的綠草地濡染了那一汪藍瑩瑩的水域？在黎稼看來，那一汪水域以及連著那一汪水域的這一塊草地，定是等待了他千年萬年，而他也一直在尋找著它呢。拜訪過三山五岳，結識過天涯海角，然而拜訪歸拜訪，結識歸結識，黎稼那一顆男兒心照樣無處可依地流浪著。
有晨風拂過來，黎稼忽然就發(fā)現(xiàn)草地中的兩頭膘肥體壯的水牛了。莫非就是在如此的意境中成就了那位“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詩人么？然而詩人早已作古，與水牛傍近的是一位顯得有些靦腆的牧牛村姑，她怎么就與黎稼幾乎完全淡忘了的菊兒如此酷似呢？這樣的時候，她正好抬起手來，很悠閑地拍了拍自己那如同滿月的臉龐——這是一個黎稼多么熟悉的動作哦！就想，所謂“回眸一笑百媚生”，不就是在某個時侯對某個人重新認識的那一瞬間而脫口吟出來的詩句么？
記得有位哲人的警語：“圣者和流氓都可以懷疑愛情，但前者可能從此節(jié)欲自重，慎于風月；后者可能從此縱欲無忌……我雖不能自命為圣人，卻也不會淪為流氓。”仿佛只是在瞬間，黎稼便出奇地清醒了！于是也就有了將自己不安的靈魂融入自然中重新療救的渴望。
泥土的芳香釅釅地蓋過來，“或許我亦是這塊綠草地中的一株野草，一撮泥土吧?！崩杓卩刈哉Z著。
在草地上啃食嫩葉的牯牛此時已腆著肚子潛入了藍瑩瑩的水域中，仿佛戀人，正用深情的目光牽引著思緒萬千的黎稼呢。人本是從水域中爬上岸來的，抖落鱗片，著上楚楚衣冠，建樓房而居，種粟谷而食，但依舊脫離不了水的。那么，融入這一汪藍瑩瑩的水域中，不正是一種回歸么？
十
黎稼的神精又恍惚起來。他仿佛見到了已升天國的岳父。老人家一臉慈祥地對黎稼說：“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有那么一個女兒家。
那時，她還是一個剛學步不久的黃毛小丫頭，她家里也正好喂了一只有著一身黃茸茸羽毛的小雞。左鄰右舍的大人，以及她的父親和母親，也都常常地笑她和它是兩姐妹呢。她自己自然也這么認為。因為她和它確實是很好的一對。興許小小年紀的她當時還萌動過這么一種意念也未可知，那就是：心與心的交往是不應該受軀殼局限的。
她總是那么自信。但是她愛它，卻不占有它。莫非她那時就意識到：只要是生命，就應該有自己的生存方式？她總是那么寧靜又和平地對待它。它愛和她在一起玩時她就高高興興地同它在一起：叉開五指為它梳理羽毛，用小手絹把它爪子上的塵垢擦拭干凈……總是那么自然又自然地釋放出自己的愛的能量。她那幼小的心靈總有著一種奇妙的感覺——“自己在付出時，其實同時也在獲得?！?/font>
她喂它有個習慣。她并不把谷粒遍撒在地上，她擔心它連泥帶土啄食了會影響它小小的脆弱的腸胃，而總是和掌托著，讓它堂堂正正啄食得極自在又極干凈。常常地，她和它兩個腦殼湊到一起時，她興許也曾想到過“平等”這個后來才學的詞呢？她自然是不能不激動的。但是，更使她激動得愛心顫顫的，還是她掌上的皮肉偶爾被它當食啄著而不肯放松的時候，那是無論如何也沒有理由不讓她想到在母親懷里撒嬌時，母親在她那粉團團的臉上，抑或身體的其它部位柔情地一揪的感覺來的。那其實是一種傳遞愛的方式??！
只是有一回，她卻也感覺到了一種愛的毀滅的悲哀。
那天，她和往常一樣，從母親床頭的杉木匾缸里捧出了一掌黃燦燦的谷粒，復又那么寧靜又平和地蹲在門坎旁?？墒?，許久許久了，卻不見她站起身來，吃午飯了，有她最喜愛吃的蔥花蛋，那一縷縷菜香仿佛慈母拋出的一縷縷柔情，在拉她，在扯她，而她卻木頭人一般，癡癡呆呆地蹲在原處。母親自然很了解她的心意，就那么一直陪在她身旁。天快黑了，母親實在瞞不住了，才膽怯地告訴她：“小雞中瘟疫死了！”事物的自生自滅，原本是自然的，但是這個“死”字對于她卻太陌生太陌生了。她的臉和嘴唇在迅速地變白變紫變?yōu)酰瑴喩眍濐澤囟秳悠饋?，那一雙清澈明潔的眸子，也在瞬間變得迷茫渾濁……然而，她畢竟沒有絕望，當她把目光投向母親蒼老的面容時，便是猛然一怔，她似乎讀懂什么新的內涵了。
她反而平靜下來了，平靜得讓人難以置信?；蛟S她愛它，什么也不為。愛，是一種行為，是自己感情的滿足；是一種證明，證明她的一顆心在跳動，證明她的血液在暢響……只要她自己在愛就行了；愛，是一個人生命隱私的感覺，只是她自己一個人的事，跟外在條件沒有什么相干。也許她還想得更深遠：只要自己在愛，也就不會使自己變成心中無所愛的一個空心人——尤其是一個空心女人！
那么就連哪天她所傾注過無可計量的愛戀的人突然離她遠去（而決不是無可奈何的死別），她也不會再慘白著一張臉，烏紫著兩片嘴唇的。她會極平靜地安慰自己：“別責怪人家罷，什么都有個緣分的。”就是有人傷害了她，她也不會記恨人家，她認為：自己受了傷害不過是一種偏見，因為別人在傷害你時，同時也傷害了他自己……
“她已不再是個黃毛丫頭了，是么？”黎稼被全身心地融進了故事。不無好奇而又驚詫地問岳父。但岳父卻只是淺淺地然而也是意味深長地一笑，復又接著往下說開去——是的，日子在一天一天堆積，她的愛心也是在一天一大地博大。那些從她眼皮底下翩翩舞過的蝴蝶或蜻蜓，那些在她足下臨摹道路的蚯蚓及細如塵粒的螞蟻，她都覺得將是自己永生永世也難以忘懷的旅伴。更何況到了后來和他一起拜過堂的，共過患難日子的男人呢！
“您說的就是菊兒么”？ 黎稼似乎明白了什么，便勇敢地抬起了頭來，想從老岳父深沉的目光里尋找著答案。
然而，哪里還有岳父的身影哦！
十一
黎稼是在不知不覺中睡著的，就伏在書案的一角，他呼呼地睡得很香，很甜，很踏實。
他仿佛又進入了自己做過許多次的夢中，又聽到了那一聲聲天籟般的呼喚聲……于是，一篇名曰《回歸的呼喚》的散文腹稿，便在黎稼的甜夢中形成了：
晚霞在西邊的天際無聲無息地燃燒，營造出一種憂傷而又美麗的意境。牧童的歌謠已隨歸巢的飛鳥遠匿，農(nóng)婦的藍頭巾也在山灣的木屋中飄逝，淡青的炊煙斜掛于檐口，半睡半醒的卷毛狗趴在堂前……
向晚的鄉(xiāng)村岑寂無比。
來吧，來吧，我將以別致的方式迎接你！
把腳插進早春松軟的泥土中，我便成了一顆種子，萌芽、抽葉、舒枝，且盛開著流芳溢彩的花朵，即使你認不出我，這并不要緊；從我的樹下走過沒有駐足停留，這并不要緊，我在這向晚所做的一切，決不會是為著要顯示自己。我本來就沒有期望枝頭掛滿果實，但求你能找到一種回家的感覺就心滿意足了。
葉飄落，花凋零，我甘愿在日子的輪回中成泥成土，就讓我在泥土的覆蓋下默默地等待你吧。
月亮從鳥窩里爬出來，林子里灑滿了銀幣。
彼此防犯、相互殘食的白天已成為一種可怕的回憶，野獸在山林中打盹時的安祥平和，或許才是動物界真實的本色吧。但你此時所處的城市，雖然正在極力營造出一種燈紅酒綠的氛圍，而那些衣冠楚楚的人們卻總也免不了會各懷心計。
因此，我無論如何也忍不住又要呼喚你了：“來吧，來吧，純美的自然界在等待著你的到來！”
但是你依舊邁不開沉重的雙腳。
你不是舞者，腳步永遠不會輕盈。但你思想的鴿群能飛越關山，我因此也就有著理由企盼與你作最樸實的精神交流。城市的月光早被林立的樓房切割得體無完膚，唯有鄉(xiāng)村的月輝浩浩蕩蕩，遍地流淌。
“來吧，來吧！”我呼喚著你，在理想中的故鄉(xiāng)，在精神里的家園。
你為什么就沒有回聲呢？月輝頓時暗淡下來，風起于林中的樹梢，鄉(xiāng)村的水池里波光粼粼。“池水本無憂，因風皺面” ，我注定將在等待中白發(fā)飄揚……
是誰家的大嬸“啪”地擦亮了火柴？雄雞的啼唱聲中，一并被點亮的還有東邊天際的晨曦。老牛還在欄中反芻，是在咀嚼著比春雨中青嫩的野草還甜的新夢么？我卻無夢，我在為等待著你的到來而醒著。
在等待你的過程中，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靈魂無比安靜。等待你，如伏岫的白云等待山風，風不起時，白云靜臥依舊，直至化為清露，融入山野的林中。
山野的小路是牧童手中的牛繩，而我就是那一位牧童，所有的道路都為你延伸。所有的延伸都凝聚著我的等待，我的呼喚：
“來吧，你來吧……”
路兩旁的草棵間結著蛛網(wǎng)，一層復一層，重疊成寶塔的形狀。清露綴滿每一根銀色的蛛絲，玫瑰色的晨光中，那一座座透明的小寶塔不也在企盼著你的到來么？
你一定在凝眉責怪我太天真了。
天真其實好難得。從深刻到單純，從混沌到透明，這個過程好漫長。但你一旦擁有了天真，也就擁有了純美的一個童話世界。那時候，你便會如一只輕盈的彩蝶，向著等待你已久的精神的故園飛過來，山野中那一棵棵枝繁葉茂的綠樹，不就是老祖母說過的神樹么？只要我們同心，只要我們協(xié)力，不照樣可以像愚公一樣，把那一棵棵神樹移栽到城里去么？終會有那么一天，我們兒孫滿堂的城市，不是也會融入進和諧的自然了么？
黎稼就這么回來了，準確地說，是他的靈魂真正地回到了自己的體魄中。
不久，好事也接著而來：在省政協(xié)劉主席的關心下，黎稼被一紙調令調入了省府機關，而且還分得了一套兩居室的房子。靈魂不再流浪的黎稼，也就終于安安心心地把妻子菊兒和一兒一女接來了長沙，結束了長達數(shù)年的漂泊生活。
他們真能夠共同營造一個夢中的精神家園么？
十二
黎稼的回憶與反思仍然在夢中延續(xù)著……
那是一只漂亮的公雞。紅紅的雞冠如燃燒的火炬，油亮羽毛似彩色的霓裳，兩條修長的腿就像兩根鍍銅的小柱子。它或前行或后退、穩(wěn)穩(wěn)扎扎，好一副氣宇軒昂，陽光十足的模樣。
黎稼仍記得老家修建新居架房梁時，鄉(xiāng)人手擎公雞贊梁的口訣：“贊梁贊梁，賀喜老板建華堂。此梁來自昆侖山，此雞乃是玉帝養(yǎng)?！编l(xiāng)下人對公雞的贊譽是頗有傳統(tǒng)的，即使在贊梁時也不會放過對公雞的贊美。是的，這就是一只來自鄉(xiāng)下的公雞，是黎稼如一個回頭的浪子回鄉(xiāng)下老家接妻子菊兒和子女來省城長沙時，岳母娘硬讓帶過來的。老人有老人的信條和理由，她說：“城里的家也是家，雖不方便養(yǎng)豬養(yǎng)狗，就送你們一只公雞養(yǎng)著吧。公雞屬陽性，早中晚又會打鳴，這才顯得人氣旺哩。”
妻子笑笑地征詢著黎稼的意見?！凹依锏氖虑槟阕鲋靼?！”黎稼猛然就記起了自己在夢中時，岳父告訴過他菊兒曾經(jīng)是那么在乎生靈的。于是，將公雞也一路帶進城來，用一根繩子柃著，圈養(yǎng)在家里陽臺上。黎稼分到的房子在七樓，是最頂層。這可樂壞兒子和女兒了，他倆無論上學前，還是放學后，都總是爭搶著給公雞喂食、喂水，逗公雞取樂。但是每每好心卻沒有好報，公雞對他倆總是不理不睬，一副盛氣凌人的高傲模樣，甚至把食盆也蹬到一邊去。黎稼在一旁看著，心想：“這家伙怎么和我年輕時一副德性呢？”如此三五日下來，兒子和女兒就嚷著要殺掉它，說正好在期末考試時補腦子呢。妻子倒是急了，“去！去去去!”她推開孩子，“你倆真是什么事也不懂，只知道嘴饞?！?/font>
現(xiàn)在想起，黎稼確實也對那只公雞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很長一段時間，他總是一有閑暇就去觀祭它。
黎稼原以為，這家伙剛從田園的鄉(xiāng)下來，面對著一棟比一棟高的鋼筋水泥混凝土樓房，耳聞著日夜喧囂的噪音，目睹著通宵閃爍的白熾燈光，會覺得陌生，覺得膽怯，覺得孤獨甚至自卑，沒想到它有的只是對這個全新世界充滿好奇而且興奮不已，總想掙脫腳上的繩子，躍躍欲試地想要飛到更高更遠的樓房上去。黎稼真懷疑它是不是想要看看這個城市到底有何魔力，也不解它為什么心甘情愿離開生它養(yǎng)它的故土，既快樂而又不安分地來這里棲居，還或許，它自己也覺得這個沒有白天、沒有夜晚的城市太具挑戰(zhàn)性，于是想掙脫腳上的繩子徹底地融入這個全新的世界？
這么想著，黎稼獨自笑了。那笑容，當然是很燦爛。
這真是個不知天高不知地厚的家伙。早中晚的三個時間段，它照例“撲——撲——”地扇動雙翅，如入無人之境般“喔——喔——”地一頓鏗鏘長鳴……家里的人氣倒也真是旺了起來，常有鄰居家的老人和孩子川流不息地來到家里。令人欣慰的是，他們不但沒有嫌棄這只鄉(xiāng)下來的公雞給環(huán)境帶來的吵鬧，反而一個個欣賞它的勇氣，贊美它的膽魄。
“好家伙，比我那蔫兒子強多了。”一位鄰居家的老婆婆邊夸獎公雞，邊恨鐵不成鋼地說，“我兒子明明是憑本事考進城里來的，還總覺得自己是個鄉(xiāng)下人就低人一等，在單位上看到領導就點頭哈腰，在同事面前也唯唯諾諾，連這只雞都不如”引得大家一陣哄笑。
“你們笑什么笑嘛！”才上小學三年級的胖小子說。
他是家住三樓的一位處長的兒子，沒想到這胖小子語出驚人：“我爸爸就是鄉(xiāng)下來的，住在五樓的那個叔叔也是鄉(xiāng)下來的，他們不也是三十幾歲就當處長了!”真是童言無忌，童言悅耳，令黎稼這個同樣是鄉(xiāng)下來的男人聽得渾身舒坦，滿腔振奮!
就連對這只公雞有了偏見的兒子和女兒，也拍手稱快地歡呼雀躍：“鄉(xiāng)下人又怎樣?鄉(xiāng)下人又怎樣?我們都是鄉(xiāng)下人哩！”
頓時，陽臺上一片沉寂。大家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大概都在叩心自問：我們原本不都是些鄉(xiāng)下人么?
就連現(xiàn)在已擠身全國最具魅力城市的深圳，宜居之城的珠海，幾十年前還是個漁村呢?
其實，以上爭執(zhí)或許與菊兒帶來的公雞有關，又或許毫無關系。只是老婆婆們借題發(fā)揮，把自己鄉(xiāng)下的兒子硬扯到公雞身上去，才引出了這許多的感慨來。但是，這只公雞才不理會這些，照例“撲——撲——”扇動雙翅，照例如入無人之境般“喔——喔——”地一頓鏗鏘長鳴……哦，這是青春的舞蹈，是激情的呼喊，是公雞生命本能的最佳發(fā)揮。
說來也真是遺憾。又過了一些日子后，黎稼和菊兒都認為公雞該基本適應在陽臺上生活了，就把拴在它腿上的繩子解開了。這家伙還真一點不安分，縱身一躍，便跳到了陽臺的晾衣桿上，還伸著脖子滿世界打量。黎稼只好悄悄地退到房間，留心觀察著它的動靜。誰知它又瀟灑地扇了扇翅膀，幾聲盡興的長鳴，居然喚來了正在對面樓頂上盤旋的一群鴿子。它且極盡地主之誼，引領鴿子們共啄盤中餐呢！
也許，禽類們是有著相通語言的，黎稼也不知道鴿子們與自己家的那只公雞“咕咕咕”都說了些什么，倏忽，它們全跳到了陽臺的護欄上，而且緊接著便是展開翅膀，撲撲飛向了對面高樓的屋脊……
從此，那只公雞便再也沒有回來了。
只留下了它曾經(jīng)喊出過的鏗鏘之音，如一個古老而常新的寓言，在黎稼的心中縈繞。久久，久久。
十三
人生真是如夢啊！黎稼終于從長夢中醒了過來。
妻子早已經(jīng)起床了。她并沒有驚動黎稼，當作家的丈夫總是有些神經(jīng)質的，菊兒見怪不怪黎稼的非尋常舉動。只是看了看煙灰缸里的煙蒂，有幾分心痛地在心里說：“又不是什么補東西，也不知節(jié)制點?！北爿p手輕腳地從衣柜中取出一件薄薄的老棉襖披在了黎稼的身上。
誰說只有女兒是貼身的小棉襖呢？或許牽手到白頭的妻子才更是貼身的老棉襖噢！
黎稼直起身來，反著手拍了拍有些僵硬的脖子，又踢了踢有些麻木的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棉襖貼起來，放回了衣柜中，便進了浴室洗臉嗽口去了。待他走出浴室，來到餐廳時，菊兒已經(jīng)把一海碗河魚湯下的面條端上餐桌了。
閨女廖琴出差在外，兒子廖瞻在北京一位朋友的公司里作部門經(jīng)理，他們都在各忙著各的事情。兒媳送孫女丫丫去了幼兒園一時間還不會回來，家里出奇的安靜，這是一個來之不易的溫馨小家庭哦。
圣人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而這么多年來，經(jīng)歷過仕途坎坷和情感折騰的黎稼，早已經(jīng)知道了什么叫妄念不可存，他只需全身心地去做好圣人所說的“修身，齊家”這四個字的功課。
于是，利用雜志的平臺拉廣告，業(yè)余時間編叢書，偶爾還當一當文章槍手，只要是不違法亂紀而又能改善家庭條件和環(huán)境的事，黎稼都不遺余力地做著。乃至在之后的許多年里，把誓言要追 隨到底的文學創(chuàng)作也冷落了。
“修身，齊家，”談何容易啊！黎稼在心里迸出了一聲感嘆。
黎稼忽然又想到了昨天傍晚與自己一起散過步，聊過天的那一位豁達而智慧的老者。碗還在桌上打轉，他便向傳達室值班的門衛(wèi)打聽老者的下落去了，黎稼要再跟他聊聊，向他討教。然而，保安告訴黎稼：“他已經(jīng)回老家了?！?/font>
保安半生不熟的普通話里，夾雜著幾許親切的鄉(xiāng)音，一看就知道也是從鄉(xiāng)下來城市里打工的。他約摸二十五六歲，一臉稚氣和樸實，一對明亮的眸子充滿了對城市的好奇。
黎稼怔了一怔，就想，我自己當初進城不也是這個年紀么?頓時就生了憐愛，真想對跟前的保安說一聲：“謝謝!”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來日方長，我的小兄弟，你這棵淺根細枝的樹，或許在不久的將來，便會在這塊逐漸熟悉起來的土地上，根深干粗、枝繁葉茂，我們交流的時間還長著呢?！崩杓谠谛睦镉芍缘仄矶\著。
時光飛逝，暮春已過，盛夏到來，但黎稼覺得，城里今年的盛夏似乎多了幾許涼爽，他照例天天看到，城市公路兩側或廣場四周，那些從鄉(xiāng)下山野間移植來的，被鋸掉了樹冠和枝椏的樹木挺立著，且日益地濃綠起來……就連自家門前的那一棵年輕的銀杏樹，那幾根被鋸斷過的舊枝，雖然傷痕未愈，卻如一只只醒著的眼睛，正打量著不遠處如森林般的大廈高樓；而枝柯中抽出的一片片新葉，不也如一個個小小的耳朵，正傾聽著這不斷長高長大的城市的脈動么？
哦，樹們或許是早就知道的：它們到城里來，是因為這城市少不了它們，是前世今生的一種緣定，還說不定是來城市里尋根也未可知呀!
肯定不需多少時日，這些樹一定能生長出新的樹冠，能舒展著新的枝條，并且會有著飛鳥鳴蟬為之歌唱，有著流云霧嵐為之舞蹈。
黎稼真想把自己的這些想法全都告訴老者，然而，老者是不是還快樂地生活在鄉(xiāng)下的老家呢?
老家，這是兩個被多少代人捂熱了的，多么令人心動的字眼?。?/font>
但對習慣了城里的樹們而言，或許無所謂老家在哪兒。而對我們這些幾經(jīng)拼搏，幾經(jīng)涅磐的這一代人，老家在鄉(xiāng)下，不也將在這個城市么?
作者簡介：廖靜仁，國家文創(chuàng)一級，湖南省文史館館員，全國五一勞動獎章得主，全國第三屆青創(chuàng)會、第八、第九屆文代會代表。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當代》《十月》《中國作家》及入選《小說選刊》《新華文摘》等。著作有散文集《纖痕》《風翻動大地的書頁》《湖湘百家文庫散文方陣廖靜仁卷》《廖靜仁散文選》（上下卷）和中短小說集《門虛掩》（上下卷）并長篇小說《白駒》等十余部。作品被翻譯成英、法文并入選文學大系和多種教材。
每一棵移植的樹，都帶著泥土趕路
覃正波
讀完廖靜仁先生的《做一棵城里的樹》，仿佛跟隨一位老友在深夜對坐，聽他徐徐展開半生的畫卷。這不是一篇關于樹的簡單寓言，而是關于我們這一代人精神漂泊的真誠告白。
文章以“樹”為鏡，照見了無數(shù)從鄉(xiāng)土走向城市者的靈魂軌跡。黎稼的故事，何嘗不是我們許多人的故事？那個從資水畔走出的少年，帶著祖母點亮的心燈，懷揣著對遠方的想象，一步步走進城市的森林。他經(jīng)歷過被鋸枝斷根的痛，也享受過抽新葉、展新枝的喜悅——這哪里只是樹的命運，分明是每個城鄉(xiāng)遷徙者共同的生命體驗。
最動人的是文中那位七十五歲的老者。他進城不是為了謀生，而是“幫城里人做點雜事”。這種樸素的善意，恰如那些從鄉(xiāng)間移植來的樹，沉默地為城市輸送氧氣。老者說：“樹呀，一不戀熟，二不欺生，只要腳下有土，頭頂上有陽光雨露，就能把根扎穩(wěn)?！边@話說得何等通透！城市的樹，鄉(xiāng)下的樹，本質上都是樹。生命的韌性不在于身在何處，而在于是否還能在堅硬的水泥地里，找到屬于自己的一寸土壤。
黎稼在城里的掙扎與迷茫，他對眉的朦朧情感，對文學理想的執(zhí)著與失落，對官場規(guī)則的笨拙應對，都那么真實可觸。特別是他被免去縣報總編輯職務那段，讓人不禁想起那些年在理想與現(xiàn)實之間跌跌撞撞的自己。我們都是被移植的樹，都經(jīng)歷過斷根之痛，也都曾在夜深人靜時叩問：我為什么要離開熟悉的土地？
但文章最珍貴之處，在于它不只是懷舊與感傷。那只從鄉(xiāng)下帶來的公雞，在陽臺上“撲撲”扇動翅膀，對著城市鏗鏘長鳴，最后追隨鴿群飛向遠方——這個意象妙極了！它告訴我們：真正的生命力量從不分城鄉(xiāng)。鄉(xiāng)下帶來的野性、激情與勇氣，恰恰是城市最缺乏的養(yǎng)分。
廖先生筆下，妻子菊兒是容易被忽視卻至關重要的存在。她像一件“貼身的老棉襖”，默默守護著黎稼漂泊的靈魂。當她為丈夫披上棉襖的那一刻，我們突然明白：家園不在遠方，就在這些溫暖的日常里。那只出走未歸的公雞，何嘗不是黎稼另一部分的自我？而最終，他明白了“修身齊家”的真義。
文章結尾處，黎稼看到城里移植的樹“日益地濃綠起來”，看到自家銀杏樹抽出新葉，“如一個個小小的耳朵，傾聽著這不斷長高長大的城市的脈動”。這個畫面充滿希望——當我們把鄉(xiāng)土的根性帶入城市，當我們在水泥森林里保留著對陽光雨露的渴望，移植的樹就能長成真正的風景。
我們都是城里的樹，帶著斷根的傷痛，也帶著泥土的記憶。我們在樓宇的縫隙間尋找天空，在喧囂的街道旁默默生長。而正如廖先生所啟示的：樹無所謂老家在哪兒，因為能夠扎根的土地，就是家園。
這篇散文之所以動人，正因為它不是旁觀者的打量，而是親歷者的呼吸。廖先生用一支溫潤的筆，寫出了變革時代里一個具體人的心跳，讓我們在樹的意象里，看見了自己來時的路，也看清了將要前往的方向。
作者簡介：覃正波，男，土家族，湖南張家界人。系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湖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湖南省詩歌學會會員、張家界市作家協(xié)會理事兼副秘書長。毛澤東文學院第17期中青年作家研討班學員，主編大型文學網(wǎng)刊《澧水之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