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立秋時節(jié)的第一場雨
作者:戚建莊
誦讀:海 棠
那雨絲細密如愁,卻又帶著幾分溫柔,像是怕驚擾了這沉睡的山野。它不似夏雨那般狂暴,也不似冬雨那般凜冽,就那樣不緊不慢地斜織著,將整個山村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之中。溝壑里的鮮苔吸足了水分,愈發(fā)顯得青翠欲滴,那些平日里藏在暗處的菌類,也像是聽到了召喚一般,悄悄地探出頭來,一點點撐開它們小小的傘蓋,在濕漉漉的石縫間、鮮苔之上安營扎寨。而山坡草叢里的天牛郎,許是被這久違的清涼喚醒,又或許是知曉這雨后的泥土正是它們破土而出的最佳時機,開始在草叢間窸窸窣窣地活動起來,為這寧靜的山村增添了幾分生機與野趣。
這雨,仿佛是大自然的信使,帶來了立秋的訊息,也點燃了山村少年們心中的火焰。他們平日里在田埂上、曬谷場追逐嬉鬧,此刻更是按捺不住內(nèi)心的狂喜。不知是誰先吆喝了一聲,一群半大的孩子便如雨后春筍般從各家各戶鉆了出來。他們有的找出家里那把用了多年的舊雨傘,傘面上或許還打著補丁,卻依舊能為他們遮風(fēng)擋雨;有的則拎著小小的木桶,或是挎著奶奶編的竹籃,那籃子里或許還殘留著上回割豬草時的青草香氣。他們踩著被雨水浸潤得有些松軟的泥土,深一腳淺一腳地向村外的溝壑和山坡進發(fā)。山路本就崎嶇,此刻更是泥濘不堪,泥水不時濺到他們的褲腿上、鞋子上,但他們毫不在意,反而覺得這才是雨中探險的樂趣。
一到溝壑中的碎石地,少年們便四散開來,眼睛像鷹隼一樣在濕漉漉的石頭和草叢間搜尋。雷公菌就喜歡在這樣潮濕陰暗的環(huán)境里生長,它們一團團、一簇簇地貼在地表面,顏色墨黑,形狀酷似縮小版的木耳,用手指輕輕一碰,軟軟的,帶著彈性。孩子們小心翼翼地將它們剝離下來,放進隨身攜帶的桶或籃子里,不一會兒,桶底就鋪上了一層。
而山坡上的天牛捕捉,則更像是一場與昆蟲的捉迷藏。那些黑乎乎的小家伙,有的剛從松軟的泥土里爬出來,還帶著一身的潮氣,笨拙地在草葉上爬行;有的則已經(jīng)展開翅膀,想要飛向更高的地方。孩子們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靠近,看準了便猛地伸手一撲,常常是一手泥一手汗,但當冰涼的天牛被捏在手中,那種成就感便油然而生。他們互相炫耀著自己的戰(zhàn)利品,有的說自己捉的天牛個頭最大,有的說自己撿的雷公菌最干凈,歡聲笑語在雨霧中回蕩。
回到家中,少年們個個都成了小泥人,臉上、頭發(fā)上、衣服上都沾滿了泥巴,但他們顧不上這些,高高舉起手中的桶和籃子,向父母展示著自己的“豐收成果”。父母們見了,臉上立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一邊嗔怪著“看你們這一身臟的”,一邊卻麻利地接過孩子手中的東西,開始忙碌起來。母親們端來清水,仔細地清洗著雷公菌,一遍遍換水,直到將那些細小的泥沙都洗干凈。父親們則拿起剪刀,熟練地處理著天牛,去掉它們的翅膀和腿。廚房里,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響,映紅了母親的臉頰。很快,炒鍋里便傳來了“嘶嘶”的聲響,那是雷公菌在熱油中翻滾,散發(fā)出獨特的清香;隨后,天牛也被炒得金黃酥脆。不一會兒,兩盤香氣撲鼻的美食便端上了餐桌。一盤是翠綠中帶著幾分黝黑的蔥花清炒雷公菌,另一盤是金黃誘人的油炸天牛。
少年們早已按捺不住腹中的饞蟲,拿起碗筷,就著騰騰的熱氣,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雷公菌滑嫩爽口,帶著泥土的芬芳和雨水的清甜;天牛則外酥里嫩,越嚼越香,尤其大肚母天牛,嚼在酒里吱吱有聲。他們吃得吧嗒吧嗒響,嘴角都沾滿了油漬,卻絲毫不在意,只覺得這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每一口都充滿了山野的氣息,充滿了勞動的快樂。吃飽喝足后,他們摸著圓滾滾的肚子,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眼睛里閃爍著幸福的光芒,那是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純粹的快樂與幸福。
如今,當年的少年已是70歲的老翁,坐在自家的屋檐下,看著窗外依舊可能飄灑的秋雨,思緒總會不自覺地飄回那個遙遠的年代。那些在雨中奔跑的身影,那些沾滿泥巴的小手,那些桶里籃里滿滿的收獲,還有餐桌上那兩盤令人垂涎的美食,以及心中那份簡單而純粹的喜悅,都像是發(fā)生在昨天一樣清晰。歲月帶走了青春,卻帶不走那些美好的回憶。每當憶起當年立秋時節(jié)的那場雨,憶起那些與小伙伴們一起撿拾雷公菌、捉拿天牛的日子,老翁的臉上總會露出一抹溫暖的笑容,眼神中也會泛起幾分濕潤,心中感慨萬千,那是一段多么難忘而珍貴的時光啊,是任何物質(zhì)都無法替代的寶貴財富,永遠鐫刻在他的生命里,溫暖著他的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