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祇三章
作者：善卷
◎預言
我看到月亮成了一個門環(huán)，
圓圓地在那兒懸嵌。我伸出手去，
輕輕地叩打，聽到門后，
傳來了萬古不變的空曠和無邊。
從門內(nèi)滾涌而出的時間，
傳遞著久遠，安然，水一般不知疲倦。
只是在一排一排的空間之柱上，
秘密地蝕刻了一圈又一圈。
我看到虔誠的人們，長發(fā)及肩，
白色的長袍，玻璃樣的手臂，
一邊挽著高貴，一邊挽著低賤，
在齊聲吟誦著贊美的詩篇。
我回憶起，很早就和神靈說過的一些話，
請求他們在把時間交給黑暗之前，
讓我?guī)е藗冏夏莻€有天梯的渡船，
聽我向他們講述一個古老的預言。
◎黑暗
我合上了面前逐漸灰暗的鏡子，
提了燈，輕輕地喚醒了，
身邊打著瞌睡的現(xiàn)實和夢幻，
急急地走下了高高的祭壇。
我看見黑暗已開始在城中游蕩，
肆無忌憚地擠過我們身邊，
一種腐爛的氣味象美麗的瓊花一樣，
掛在了，每一個沒有掌燈的房檐。
我讓現(xiàn)實去敲響窗格，我讓夢幻，
提著燈將每一個生命之火續(xù)燃，
有天光又垂照了下來，象一塊柔軟的布，
把人們的喧囂與不安，包裹在里面。
一個個的石門，在黑暗中無聲地融解，
一切的虛構，又要重歸于最初的原點，
我望著輪回廟宇中威嚴的雕像，
放下提燈，為它把圍攏的黑暗盡力驅散。
◎渡船
渡船慢慢地靠了岸，
它早已等待了，好多年。疲憊的人們，
回首遙望著遠山的陰暗，想把這一瞬間，
悄悄地帶到那不知的另一邊。
黑暗已漫過了原野，在一片靜寂中，
回湍出一個個無底的深潭，
塵雨密集，擊打著無數(shù)的抖顫，
混沌的煙云即將吞沒這最后的地平線。
月環(huán)徐徐地降了下來，
人們順著天梯爬上了高高的花園，
飛鳥銜著一朵欲開的玫瑰，
在月環(huán)上飄落了一片紫色的花瓣。
一匹天馬跑了過來，輕輕地跪下，
我把提燈掛上了它美麗的金鞍，
手里攥緊了一顆微弱的火種，
望著天馬，展翅沒入晨光，漸漸不見。
點評：
《神祗三章》是善卷以神話思維重構現(xiàn)代性精神困境的卓越嘗試，這三首組詩通過“預言-黑暗-渡船”的遞進結構，構建了一個充滿神性光輝卻又危機四伏的象征宇宙。詩人以考古學家般的耐心挖掘著時間褶皺里的神性殘留，又以先知般的銳利洞察著當代人的生存境遇。
在《預言》中，月亮作為核心意象被重構為“門環(huán)”，這個精妙的陌生化處理打破了常規(guī)認知。門環(huán)既是召喚神性的媒介，又是阻隔人神的界碑，其圓形構造暗合中國傳統(tǒng)宇宙觀中的循環(huán)思維。當詩人叩響月環(huán)，“萬古不變的空曠”從門后涌出，這里的時間被賦予流體特質，在空間之柱上蝕刻的密紋，恰如甲骨卜辭般記錄著文明興衰的密碼。白袍人群“一邊挽著高貴，一邊挽著低賤”的構圖，揭示神性視域下眾生平等的本質。
《黑暗》展現(xiàn)一個危機與救贖交織的象征世界，具有強烈的精神隱喻色彩?！爸饾u灰暗的鏡子”，暗示認知工具的失效，隨后“提燈”意象的出現(xiàn)確立了全詩“以微光對抗沉淪”的基調(diào)。詩人將“現(xiàn)實”與“夢幻”這對哲學概念人格化為可被喚醒的同伴，這個精妙的轉喻使抽象思維獲得了具身性力量。
詩中黑暗的描寫充滿張力：“肆無忌憚地擠過我們身邊”賦予黑暗物理壓迫感，而“腐爛的氣味象美麗的瓊花”則構成感官悖論——這種美與腐的并置揭示出沉淪往往披著誘惑的外衣。在危機時刻，“天光垂照如柔軟布匹”的意象尤為精彩，將神圣介入表現(xiàn)為一種溫柔的包裹，既緩解了人們的焦慮，又保持了對苦難的包容性。“輪回廟宇”將時間維度引入空間敘事，雕像的威嚴與詩人“放下提燈”的動作形成崇高與謙卑的對話。這個收束姿態(tài)暗示：真正的光明不在外部圣殿，而在守護者持續(xù)驅散黑暗的日常實踐中。這一章在 末世啟示與 轉折時刻兩種時態(tài)間自如切換，通過石門融解、歸返原點等意象，既呈現(xiàn)文明崩塌的危機，又保留著重生的可能。這種辯證思維使詩歌超越簡單的光明/黑暗二元對立，展現(xiàn)出更為復雜的靈性視野。
《渡船》最終完成救贖儀式。天梯、月環(huán)、飛鳥、玫瑰、天馬等意象構成但丁式的升華圖景，特別是“紫色的花瓣”作為色彩爆破點，在灰暗的末日圖景中注入希望的光暈。詩人“攥緊微弱火種”的細節(jié)尤為動人，這既是普羅米修斯盜火的變奏，更暗合“匹夫有責”的精神。當天馬馱著提燈沒入晨光，完成的是從神性救渡到人文堅守的精神轉向。
《神祇三章》意象系統(tǒng)兼具古典精微與現(xiàn)代銳度：月環(huán)與天梯延續(xù)《楚辭》的登遐傳統(tǒng)，塵雨深潭又帶著艾略特荒原的現(xiàn)代性焦慮。善卷在創(chuàng)作談中曾言“詩人是守夜人手中的燈盞”，這組詩正是以語言為燈油，在神性消退的暗夜中守護著文明的火種。其價值不在于提供宗教式的終極解答，而在于通過神話重述喚醒現(xiàn)代人沉睡的超越性維度，在工具理性統(tǒng)治的世界為靈性保留最后的飛地。
作者簡介：
善卷，山東濰坊人。著有詩集《我們倚靠著那些不存在的事物》《垂光之野》《深晝》《千蝶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