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徑文學社作品】（夕陽淺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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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徑文學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縣一群少數(shù)民族青年自發(fā)組建的群眾性業(yè)余文學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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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湘靈歌》主題思想之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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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凱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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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一年三月五日，魯迅書贈《湘靈歌》給日本朋友片山松元，詩曰：“昔聞湘水碧如染，今聞湘水胭脂痕。湘靈妝成照湘水，皎如皓月窺彤云。高丘寂寞竦中夜，芳荃零落無余春。鼓完瑤瑟人不聞，太平成象盈秋門?！?/span>
關于《湘靈歌》的主題思想，長期以來，存在著不同的看法。張向天先生認為是暴露國民黨反動派屠殺湖南革命人民的血腥罪行。周振甫先生認為前四句是歌頌“紅色革命根據(jù)地”，后四句是暴露“國民黨反動統(tǒng)治區(qū)?！薄拔母铩逼陂g，幾乎都認為《湘靈歌》“歌頌了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領導的紅色根據(jù)地?！苯陙碇鲝垺氨┞丁钡娜硕嗥饋砹?，但有人卻認為是暴露國民黨的反革命文化“圍剿”。
我同意“暴露”說，并認為全詩前后一致，暴露的是國民黨反動派在第一次反革命軍事“圍剿”前后瘋狂屠殺湖南等地革命人民的血腥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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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湘何事等閑回？水碧沙明兩岸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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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從當時的革命形勢和詩的寫作背景來看。“歌頌”說的理由之一是：這首詩是在紅軍“取得第一次反軍事“圍剿’的偉大勝利”以后作的，當時以長沙為中心城市的湘江沿岸建立了革命根據(jù)地。我認為這不符合實際情況。當時革命根據(jù)地，主要在贛南、閩西一帶，紅軍粉碎第一次“圍剿”的地點是在中央蘇區(qū)。而從這首詩的題目以及“湘水”、“湘靈”、“高丘”、“湘靈鼓瑟”等詞語和神話傳說看來，它寫的是有關湖南的事，抒的是有關湖南的情。當時，以長沙為中心的湘水流域，是國民黨重兵駐守的反革命統(tǒng)治區(qū)。一九三〇年七月、九月，紅軍兩次攻打長沙，撤離以后，反動軍閥、湖南省主席何鍵在長沙及其附近地區(qū)進行血腥屠殺，制造了慘絕人寰的“長沙事件”，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約有十四萬共產(chǎn)黨人和革命群眾慘遭殺害。魯迅對國民黨的反革命屠殺，感到無比憤怒。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他在《公民科歌》中，直接指名揭露了何鍵“捏刀管教育”的反動實質，一九三二年一月，魯迅又寫了《再來一條“順”的翻譯》，揭露“長沙事件”中國民黨反動派與帝國主義互相勾結，對共產(chǎn)黨人和革命群眾的血腥屠殺和造謠污蔑。寫《湘靈歌》的二十天前，魯迅曾應日本青年尾景和之請，將錢起的《歸雁》（“瀟湘何事等閑回？水碧沙明兩岸苔。二十五弦彈夜月，不勝清怨卻飛來”）書贈給他。一月之內，兩次寫到以湘水為題材的“清怨”之歌，不會和“長沙事件”引起的悲憤無關吧。
值得注意的是，《湘靈歌》和魯迅的另外兩首詩《送〇?E君攜蘭歸國》、《無題（“大野多鉤辣”）》，都寫于一九三一年春，同年八月左聯(lián)領導的刊物上海《文藝新聞》第十二期第四版發(fā)表這三首詩時，加了總標題“魯迅氏的悲憤”和副標題“以舊詩寄懷”。題下有編者按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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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寓滬日人，時有向魯迅求討墨跡以作紀念者，氏因情難卻，多寫現(xiàn)成詩句酬之以了事。茲從日人方面，尋得氏所作三首如下；并聞此系作于長沙事件后，及聞柔石等死耗時，故語多悲憤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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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按語有助于我們理解《湘靈歌》的主題思想：它抒發(fā)了對“長沙事件”的悲憤，也兼及了對“柔石等死耗”的悲憤。這是一首對敵人充滿憤恨的悲歌，而不是對紅色根據(jù)地勝利的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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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靈妝成照湘水，皎如皓月窺彤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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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從詩的遣詞用語和形象來看。“歌頌”說認為，“胭脂痕”、“彤云”都是“色彩鮮艷”的字眼，“皎如皓月”的“湘靈”是美麗的女神形象，這些都只能用來歌頌紅色根據(jù)地，而不能描寫“白色恐怖的血腥屠殺”。我不同意這種理解。
所謂“胭脂痕”，其實就是血痕。胭脂當作血的代稱，在我國古典詩詞中是常見的，例如，李賀的《雁門太守行》詩：“塞上胭脂凝夜紫”。這首詩中的“胭脂痕”，就是革命烈士的血痕?！拔袈勏嫠倘缛荆衤勏嫠僦邸币馑际牵哼^去聽說湘水清澈碧綠像用蘭色顏料染過似的，如今聽說湘水黯紅、渾濁，流淌著革命烈士的鮮血。
“彤云”，是下雪前密布的陰云，并不是什么”色彩鮮艷”的字眼，不可能作為紅色根據(jù)地的象征。這首詩中，它是用來比喻當時寒流滾滾、白色恐怖的黑暗現(xiàn)實。“湘靈”，即湘水女神。傳說舜南巡死于湘南九嶷山，他的兩個妃子尋至湘江邊，痛哭哀悼，最后投水而死，化為湘靈。她是純潔美麗而又不幸憂傷的女神。魯迅詩中還有兩次運用湘靈的典故：《無題》詩中“—枝清采妥湘靈，九畹貞風慰獨醒”，《悼丁君》詩中“瑤瑟凝塵清怨絕，可憐無女耀高丘”。這兩處湘靈形象都是受摧殘的革命文藝工作者的象征?！跋骒`妝成照湘水，皎如皓月窺彤云”，意思是說，湘靈梳妝罷了，輕步來到湘江之濱，俯身往湘水中照看自己的容貌，她那美麗的形象，優(yōu)美的動作，好象一輪皎潔的明月在形云之間窺視，時隱時現(xiàn)。這是對照的手法，把美麗的神話形象同黑暗現(xiàn)實對比，從而更深一層地揭露國民黨反動派的白色恐怖。
對詩的后兩聯(lián)的解釋，大家意見比較一致?！案咔鸺拍抵幸?，芳荃零落無余春”是說，國民黨反動派的兩種反革命“圍剿”，制造了“無聲的中國”，漫漫長夜，漆黑一團，令人毛骨悚然。中華民族的優(yōu)秀兒女慘遭屠殺，如同香花美草凋零萎落，再找不到春天的景象。這是黑暗中國的真實寫照，是湘靈所見的人間慘象，是詩人設想湘靈鼓瑟的具體內容，也是作者要著重表現(xiàn)的主要思想感情?！肮耐戡幧瞬宦劇?，是說彈奏完了以“高丘寂寞竦中夜，芳荃零落無余春”為內容的悲憤之歌，但是由于反動派封鎖消息，“禁錮得比罐頭還嚴密”，國統(tǒng)區(qū)的廣大人民卻無從聽到。這句從結構上進一步表明全詩是一個整體，前四句和后四句是統(tǒng)一的?！疤匠上笥镩T”，是對國民黨實行法西斯統(tǒng)治而又粉飾太平，裝點門面，欺騙人民的辛辣諷刺。古都洛陽有宜秋門、千秋門，這里借用“秋門”指國民黨反動派的巢穴南京。這一句深刻有力地揭露了一切災難、不幸的來源正是南京反動政府。全詩以“聞”開篇，以“不聞”作結，首尾照應，抒發(fā)了詩人的悲憤，點明了詩的主旨。
綜上所述，全詩前后四句不是并列關系，前四句寫的是反動派的血腥屠殺，后四句則進一步寫血腥屠殺所造成的惡果。主題是單一的、明確的。表現(xiàn)手法前后四句也是一致的，即都借用“湘靈”神話中的境界作為鏡子來反映和影射現(xiàn)實。我們分析《湘靈歌》必須注意全詩的內在聯(lián)系，注意前后的照應，注意整篇思想意境的連貫性和完整性，不必分作前后四句去進行探索。（2025.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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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曾發(fā)表于《求索》雜志1982年第6期，此次重發(fā)，擬收入拙著《魯迅研究文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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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薦軒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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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簡介】 程凱華，湖南邵陽學院中文系原系主任、教授、全國優(yōu)秀教師、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學者。邵陽學院早期中文四教授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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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徑文學社肖殿群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