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馬 畫（材料：雨露麻布面油畫）
我們，都只和火焰
是血親
我是避難的一塊煤
藏在大火的內(nèi)心不出來
——張遠倫
生如羊倌
刑不上羊
它們是我的貴族，鞭聲響亮
不過是在標(biāo)示
一群高山羊的領(lǐng)空
絕不把痛楚，施加于落單羊
它不過是后腿有凍傷
牧場無需圍欄
遠遠的地平線就是
把辮子河流域系在雙角上
完全不需要辨識方向
絕不把自由，定下邊界
草原的盡頭還是草原
羊倌不止我一個。落日倦了
還有繁星
我老了，還有你
昆侖山下聽薛老師說馬
神駿求偶時的嘶鳴
與它臨近死亡時的嘶鳴，幾乎沒有兩樣
它愛伴侶，似乎更愛永恒
而被求愛的母馬
一直在避讓，退卻，中途逃逸
它愛丈夫，可她更愛牧場內(nèi)待哺的小馬
絕頂?shù)乃?/span>
瑤池居于山巔，必是為了遙想
和大海相處的日子
天空很小
月亮來此洗洗更干凈
坐在湖邊，我的身骨像薄薄的紀(jì)念碑
可我背對著它
用倒影的形式溶于水
水往高處走
到了絕頂才把一個神話講完
青苔從大地出發(fā)，爬到山櫻花的枝頭
才能愛上雪
搶救一只小羊羔
現(xiàn)在它的體質(zhì)是雪
額吉正在用溫水，融化這一團雪
溫度慢慢加高
和她的體溫一樣的時候
再用羊毛大氅裹起來
逝去的前輩們溫暖著它
救活一個凍僵的孩子不一樣
除了經(jīng)受水刑
還得一寸一寸地拍打肌膚
仿若古老的凌遲
活過來的羊行走草原三萬里
活過來的人，一瘸一拐
終生做了羊的仆從
吉祥咖啡
這個咖啡屋的背景是大片艾德萊斯
寬闊得像唐人的心境
老街上空的云，和墻上紅布
形成天地一色，在熱斯坦互相映照
幾個異鄉(xiāng)人，只配做這些布料的須邊
圍坐街邊，輕聲念著詩句
我像落日一枚浸在這里
作為天山的替身，傾聽西域的心跳
我用兩小時時差，延長畢生的黃昏
你用小女孩的臉，收藏古國的側(cè)影
制琴師說
下手有多重拙，琴身就有多輕盈
有時愛也這樣，是匠心在連續(xù)地作用
斧斫之下，反復(fù)黥面
他就可以在木紋里隱藏了
雪花和流水共鳴，薄薄的琴箱里
有振蕩的表達愿望
有時愛也這樣，就是用兩條弦
將雜亂的嗡嗡聲理順
于是老人下手更快了，我誤以為
桑木一層又一層，遮蔽了他不世之孤獨
在阿克蘇尋找表哥
他在六團附近的一塊棉田里
低著頭，藏匿著
靠導(dǎo)航找不到他，靠血脈里
的感應(yīng)，也找不到他
戈壁千里，比我的想象
更遼闊，靠推測和計算也
找不到他。棉花太白
西部太干凈，靠凝神凈心
還是找不到他
天山太高太長，我身太瘦
太無足輕重，靠身份認同
和命運判斷，依然找不到他
他來阿克蘇三十多年了
靠時空扭曲，和幻覺再現(xiàn)
根本找不到他
我對他說放棄吧，下次
我去白發(fā)里找它，定然無誤
可他說他在六團團部等我許久
天快黑了，他只好獨自一人
回到戈壁，這讓我想到
一匹孤狼走向地平線
我終于，在暗夜中認出了他
他越走越快，像個英雄
領(lǐng)走了天山下的大片曠野
入窟記
老之將至，死亡屬于西方
每個菱格都是凈土
所有苦行都是微笑
我的臉上已經(jīng)多了許多卷草紋
稍站立一會就會
變幻成穹頂?shù)脑萍y
我要緊緊貼著石壁
為陽光和你們讓出當(dāng)?shù)?/span>
我已然看清了自己的消失
僅僅是一小片殘留的意識
向身體里的巨大內(nèi)陸飄忽
我輕了許多，像是終于
把心境里的大部分非物質(zhì)
存放在這里了
舍利其實不重，想象力
卻壓迫了我大半生
條紋云雀飛向克孜利亞山
那枝單薄的紅柳，愛上一只流浪的條紋云雀
生生將自己降低到卑微
而當(dāng)它舒展開來，一條弧線彈向克孜利亞山
黏在枝頭的絨羽還在輕微地震顫
雪山之下千里空寂，容得下萬物
的肆無忌憚，和草木之心里那小小的落寞
一尊龜茲美女出土而去
舊人等待新人，有的要花十年
有的要花十個世紀(jì)
而這座古塔里
舊墳一直沒能等來新墳
只等來了新人
面壁還是看天
龜茲美女選擇了出土
鳩摩羅什的祝福
還在以余音的方式圍繞著她
而我的仰望
只能停留在殘垣斷壁上
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遺址里
我的身體，一直都是
我回頭看見的廢墟
沙漠試圖折返的時候
看見了自身密布的古國
她以骨架的形式
走向了未來的博物館
而那依舊是她命定的過去
眼前的空洞是她的風(fēng)姿造成的
我在這里，凝視了許久
守窟人
身有懸崖的人
把胸口開鑿為救贖的洞窟
獨坐于紅石山
瑟瑟發(fā)抖中摸到天靈蓋
上密布的菱格
每一寸肌膚都在敘述
金箔消失的故事
他也在將自身富含礦質(zhì)
和火焰之重的部分
大面積切割
讓他在深陷千窟困境時
有詩的偏頭痛
和美的半身不遂
而對愛的修復(fù)
已讓寒光閃閃的手術(shù)刀
工作了上千年
蒸汽機
全身骨頭只有舌骨不是鋼做的
齒輪轉(zhuǎn)動起來
才那么柔軟
在大渡口，我是閑置的蒸汽機
無用
才配寧靜
任何老去的人都不愿自認為廢鐵
我們，都只和火焰
是血親
我是避難的一塊煤
藏在大火的內(nèi)心不出來
迫擊炮
我喜歡看它憤怒時，那一次次抽搐
筒管瞬間滑動
會迫使火光問天
我也喜歡看它振動時，那要命的后坐
只有大地
愿承受這些挫傷
我更喜歡看它穿越三十年
還在使用硝煙的語言
聯(lián)系化為塵埃的舊相識
在鋼廠遺址上，我像一塊礦石
守著自身的黯淡
只有瞄準(zhǔn)器認出了我
玻璃質(zhì)
這是落日的密道，我試著穿過時
被認出：不是光
笨拙的人，不可用玻璃做靈魂
朝圣者
碎裂千萬遍
也要保持透明
被烈火發(fā)配回原籍，我只是
劣質(zhì)石英砂
而依舊贊美完美
依舊在一個化學(xué)方程式的兩端疲于奔命
戈壁羊群
羊群陷入一千平方公里的寂靜里
生而妥協(xié)，仿佛一點沒動
恰似一群古寺的遺址
它們將角隱入荒涼，頂撞著戈壁
趕羊人隔得遠遠的
什么都沒做，什么都沒有說
惟一的臣子服侍著一群溫柔的王
夯土塔
高塔立于戈壁，不為鎮(zhèn)地也為通天
于風(fēng)雪中委頓千年
我的想象力也這樣落地成泥
一首好詩就是一副好棺材
我們都在等待掩埋或出土
有孔透風(fēng)
是在詩人的心境里穿洞
小雨忽來，又忽去
似為確證我肉身是
一場小范圍的沙塵暴
現(xiàn)在，鎮(zhèn)地者為低矮的駱駝刺
通天者為天山雪
孤鷺
以河流的形式經(jīng)過你
以卵石的形式為你停留
我坐在水中，像一個單細胞生物
萬年前的沉默就是這樣子
而你獨腿站在石頭上
倉惶和伶仃都是我的美
當(dāng)你開始扇動翅膀，水面的波紋最先感受到
你飛翔的初衷。而后你改變了姿態(tài)
依舊沉靜。依舊收斂
一只腳爪離地懸起
似乎即將再次入睡，又似乎即將隨時逃逸
我有你這種狀態(tài)已經(jīng)四十五年了
它還有那么遼闊的天空
可人世留給我的蒼茫已經(jīng)不多了
我站起身來，輕輕地退后
不帶起一點水聲，不驚擾到你的安寧
我體內(nèi)的大水沒有隨之蕩漾
而我思想的空艙卻在不斷起伏
張遠倫，苗族，1976年生于重慶彭水。一級作家。重慶市作協(xié)副主席，重慶文學(xué)院專業(yè)作家。著有詩集《和長江聊天》《白壁》《逆風(fēng)歌》等，散文集《野貓與拙石》。獲得駿馬獎、人民文學(xué)獎、詩刊陳子昂青年詩歌獎、徐志摩詩歌獎、謝靈運詩歌獎、李叔同國際詩歌獎、西部文學(xué)獎、重慶文學(xué)獎等。入選詩刊社第32屆青春詩會。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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