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石上史書
李千樹
中華大地,碑石林立,如一部部石砌的史書,默然矗立于天地之間。它們不是冰冷的頑石,而是文明血脈的載體,是時光凝固的史詩。
由于家族的淵源和傳承,祖宗們的庇蔭,我曾有幸飽覽祖國的大好河山,亦曾游走和瞻仰過不少碑林,得瞻過許多著名碑林的宏大風采。
從西安到曲阜,從鄒城到郟縣,一座座碑林,便是華夏記憶最為堅硬的骨骼。其總數(shù)雖難以精確統(tǒng)計,然著名者或不下數(shù)十處,它們共同編織成一部鐫刻在石頭上的民族心靈史。
這些碑林的形成,多非一朝一日之功,而是歷經(jīng)數(shù)代甚至千余年的積累、保護與傳承。它們或始于官方尊崇,或源于后人追慕,其背后,無不涌動著一種深沉的歷史自覺與文化守護的激情。
西安碑林,肇始于唐末五代,為保存《開成石經(jīng)》等珍貴刻石而初具形態(tài),至北宋元祐二年(1088年)遷置于今址,歷朝增補,終成規(guī)模宏富的“金石寶庫”。這里矗立著《石臺孝經(jīng)》的雍容典則,《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的文明交融之證,以及顏筋柳骨的法度森嚴。它如同一位淵博的史官,以大大小小八千余方碑石,系統(tǒng)地保存了儒家經(jīng)典、中外交流與書法藝術的煌煌譜系。
山東曲阜孔廟碑林,則與至圣先師血脈相連。其核心《乙瑛碑》、《史晨碑》、《禮器碑》等漢碑,乃是漢代尊孔崇儒的“石上檔案”,記錄著國家祭祀孔子的典章制度。這些碑刻,古拙雄渾,是漢隸的巔峰,更是后世探尋儒家政治理想與禮樂文明的“原典”。它們的存在,使曲阜不獨是思想和教化的圣地,亦成為金石學的朝覲之所。
與曲阜毗鄰的山東鄒城孟廟碑林,圍繞著亞圣孟子而展開。其中元代所刻《先師亞圣鄒國公孟子廟記》等碑,詳述孟子生平與學說要義。此間碑石,雖不若曲阜漢碑之古,卻以其對“民貴君輕”思想的銘刻,“吾善養(yǎng)吾浩然之氣”的豪邁,為儒家道統(tǒng)中那股剛健的民本氣息,立下了不朽的見證。
河南郟縣三蘇祠碑林,則是為紀念宋代文壇巨擘蘇洵、蘇軾、蘇轍父子而建。此處雖以明清碑刻為主,然其中摹刻的東坡法書,如《豐樂亭記》、《醉翁亭記》,筆意酣暢,神采飛揚,將文學、書法與士大夫的灑脫性情熔于一爐。它仿佛一座露天的“宋人意趣”博物館,讓人得以觸摸那個文化巔峰時代的脈搏與溫度。
游走在這些石書碑林之間,綜覽這些字海碑林,其共同特點,在于它們皆是“為往圣繼絕學”的物質化身,是集歷史、文學、書法、鐫刻于一身的綜合藝術。它們超越了簡單的記事功能,成為文化信仰與集體記憶的不朽圣殿。
然而,它們又各具風神。西安碑林,如一部包羅萬象的“百科全書”,氣象宏大;孔廟碑林,則似一部莊嚴的“制度法典”,古意盎然;孟廟碑林,更像一位執(zhí)著的“布道者”,守護著思想的鋒芒;三蘇祠碑林,則如一卷飄逸的“文人長卷”,盡顯才情與性靈。將它們并置賞析,漢碑的樸茂雄渾,唐碑的法度莊嚴,宋碑的意態(tài)瀟灑,便如不同時代的呼吸與心跳,清晰可辨。
這些矗立千年的碑林,其價值早已溢出金石學的書齋。它們是后世書法藝術取之不盡的源泉,顏真卿的《多寶塔碑》成為無數(shù)學書者的楷模,漢隸的波磔則滋養(yǎng)了無數(shù)大家。它們更是歷史研究的“地下出土文獻”之外,最為可靠的“地上文獻庫”。歐陽修、趙明誠等人的金石著錄,無不從中汲取著養(yǎng)分。
在文化傳承的鏈條上,碑林是至關重要的固化環(huán)節(jié)。試想若無西安碑林,多少唐代名碑早已湮沒于戰(zhàn)火;若無曲阜漢碑,我們對漢代儒學的理解將失去多少堅實的支點。它們以一種近乎永恒的物理形態(tài),抵抗著時間的侵蝕,確保了文化核心的穩(wěn)定與延續(xù)。
及至當今,當我們穿行于這些碑林之間,端詳著其古樸莊嚴的面貌,撫摸著其涼意爽滑的碑面,指尖仿佛能觸到歷史的紋理。它們不僅是人們旅游觀賞的對象,更是民族身份認同的文化坐標。在全球化浪潮與信息爆炸的今天,這些沉靜的碑石,以其無比的定力,提醒著我們“我是誰,從何處來,向何處去”。那石花斑駁間,不僅是古代工匠的斧鑿之痕,更是一個古老文明向未來傳遞的永不消逝的電波——它告訴我們,有些價值,值得以最堅硬的材料、最精心的技藝,刻寫下來,傳諸久遠。正如科幻作家劉慈欣所言,或許這些刻鑿于石上的文字與文明,較之刻錄于電腦優(yōu)盤里的電子檔案更為久遠和靠譜,只要地球不毀滅,宇宙不崩潰,它們就是永遠永遠的永恒存在!
這,便是世上碑林無聲的教誨,也是它們穿越時空的永恒魅力。
2025年11月12日晨于濟南善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