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不是時間,歷史不是書本,歷史不是紀念碑,歷史是一個人與世界的對話。話說完了,人便走了,茶涼或者不涼,人對歷史說,不客氣。
我父親應該還有話沒說完的。在他最后的日子,他最關心的事情是《劉道玉文集》的編撰工作。這是他六十年對世界說的話。在他最后一本專著的前言里,他是怎么說的:“我告誡自己,只有像信仰宗教那樣信奉教育,像擁抱情人那樣擁抱教育,才是一個真正的熱愛教育的工作者?!边@是2020年8月他88歲時寫的。一旦和世界談教育,他有說不完的話,于是我想,他說不定活得比歷史還要長吧。
我想入非非了。
當然,在天國里他仍然會和世界談教育。歷史不會因為生物原因中斷。
這個世界上,他沒說完的話,只能我們接著替他說了。
說什么好呢?先聽俗話怎么說的吧,父母不在了,人生只剩歸途,海德格所謂的“向死而生?!庇谑俏揖秃退劳鰧υ挵?。
去年12月份的時候,我母親在睡夢中離開了。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一直注意著父親。他們六十多年走過的路,比歷史精彩多了,我父親沒有說,但我想他一定在和死亡對著話。說了什么呢?我沒問,父親也沒告訴我。
我和死亡的對話是這樣的:有什么辦法我可以突破你的防線,不用害怕你呢?
死亡說:可以追求不朽。
我說:不朽誰都可以寫,可以追,誰又可以得到呢?
死亡說:你不是我見過的最蠢的人,自己去想想。
我不想不朽。我只想找到一個與世界有趣的對話。
在我父親離開的時候,我仿佛有點想清楚了。他這一生,潮汐的高與低都經(jīng)歷過了,有了高低才有歷史,不必過于縈懷。我只是隱隱的覺得,他的航道選對了,教育讓他的生命在他的學生、愛戴者、崇拜者的身上延續(xù),讓他為聲音沒有成形的孩子對世界發(fā)聲。等這些孩子成熟可以和世界獨立對話的時候,他就可以休息一下了。所以,我們應當通過教育和世界對話。
這是一個永恒的主題。我父親的話遠遠沒有說完。以后我會慢慢替他說。讓我們一起替他說。
并且一起做。
劉維寧
2025年11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