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宜君梁（散文）
作者：季志林
1989年春節(jié)剛過，我奉命率新兵團赴陜西接新兵。
按理說回家鄉(xiāng)接兵應是順風順水的事，因為我和新兵團政委賈萬友同志都是陜西人，對家鄉(xiāng)感情極深。征兵工作涉及面廣，政策性強，標準高，要求嚴。而且需要軍地雙方密切配合，共同努力，方能確保兵員質(zhì)量。組織上能委派我倆同來陜西接兵，不僅因為我們都有接新兵的經(jīng)驗，也包含了便于和地方武裝部門溝通協(xié)調(diào)的考量。
然而事與愿違，我們到后遇到的情況卻是出師不利，甚至是極其不利。
正月十三日接兵部隊到達西安，入住陜西省軍區(qū)東八路招待所。經(jīng)與陜西省征兵辦銜接，明確了我們接兵的區(qū)域為西安市、榆林地區(qū)以及商洛地區(qū)。
我和賈政委迅速交換了意見，商定由我先率部分接兵干部北上榆林，將榆林的工作安排好之后再回西安，在此期間，由賈政委負責與西安和商洛兩地聯(lián)系展開工作，同時明確了各接兵連的編成、任務和要求。
正月十五元宵節(jié)，天不作美，西安城里下了整整一天雨加雪，天氣倍加寒冷，按計劃我們已買好了去榆林的班車票，單等第二天一大早出發(fā)。望著漫天大雪我突然有了一種不祥的感覺，擔心雪天去陜北路不好走，總覺得此行似乎有點倉促，萬一路上發(fā)生意外那就不好了。我把自己的擔心對賈政委講了之后，他也感到有些道理，權衡再三，覺得還是工作要緊，不能耽誤進駐日期，更何況我們在戈壁灘遇到的復雜天氣多得去了，這一點困難根本算不了什么，因而確定出發(fā)日期不變。
因為不少同志是第一次來西安，而且大家長期駐守在戈壁大漠，難得有個外出的機會，所以我特意給同志們放了一天假，讓大家領略一下西安這座十三朝古都的風采，只是這鬼天氣實在影響情緒。
正月十六日凌晨5點整，赴榆林接兵的同志們登車北上，此時，飄飄灑灑的雪花仍然沒有停歇，使我對此行的安全更加擔憂，上車后便坐在第一排和司機師傅攀談起來，問他雪天到底能不能走？師傅人很實在，他說自己開班車已有二十多年了，一直奔波于西安和榆林之間，對路況極其熟悉，這樣的天氣他們照樣走。我問他會不會出現(xiàn)冰雪封山的情況？他說帶著防滑鏈，遇到冰雪路滑裝上防滑鏈還是比較安全的。我反復給他叮嚀，車上五十多名旅客，而且有近二十名接兵干部，要絕對保證大家的安全，寧可慢一點也不能出事。司機憨厚的笑了笑說“放心吧！”
然而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
出西安城約三個小時后，汽車行駛在耀縣境內(nèi)的盤山公路上，此時天已大亮，我坐在車上心事重重，總覺得這種天氣跑長途不太安全，所以兩眼始終注視著前方路況，生怕有所不測。事情往往就是這樣，害怕處有鬼。當車輛行駛到一處長大下坡路段時，我突然感到車頭有些不對勁，似乎偏離方向滑出去了，所以本能地喊了聲“趕快停下”！然而已經(jīng)來不急了，大轎車急速滑向溝邊，我心想“這下真麻煩了”！誰料到天無絕人之路，溝邊那一排粗壯的行道樹擋住了失控的汽車，受到撞擊的車輛頃刻翻向公路內(nèi)側。
目睹翻車事故的全過程，不由我驚出了一頭冷汗，好在當時已有預感，所以很快冷靜下來。此時在車上打瞌睡的旅客都被驚醒，許多人迷迷糊糊還沒有弄清究竟發(fā)生了什么情況。我亦無法確定車上是否有人員受傷，急忙大喊一聲：“大家不要慌，部隊同志負責身邊旅客的安全！我們想辦法出去?！?/p>
有什么辦法？旅客們都是手無寸鐵，我順手握起上車時帶的那把雨傘，把撞破的車窗玻璃一點一點戳開后，帶著司機和楊建華、曹東亮等幾名戰(zhàn)友先從車窗中爬出。
下車后，翻車現(xiàn)場讓的慘狀我倒吸了一口涼氣，若不是那一排大樹擋著，我們定然會掉入幾十丈深的溝壑之中！
每當危難之時解放軍就會迎難而上解危濟困，在戰(zhàn)友們的精心組織下，車內(nèi)所有旅客安全轉移到車外，看著全體人員安然無恙，我那顆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而那些驚魂未定的旅客們則站在溝邊不住的議論剛才有多么驚險，共同的感嘆就是：好懸哪！
雪花仍然在恣意地飄，山里的寒風很快就讓人周身顫栗，天昏昏，霧茫茫，此地前不著村，后不挨店，一片蒼涼景象。當旅客們站在溝邊議論紛紛之時，我心里卻在反復考慮：這輛事故車無疑是不能再用了，下一步要做的，就是盡快擺脫困境，組織大家繼續(xù)這場艱難的旅行？
有道是“無利不起早運來無須忙”，當我們一籌莫展苦無良策之時，后邊來了一輛大轎車，司機看見翻車現(xiàn)場趕忙停下，上前一問，原來他們是同一運輸公司的，后者放空車返回榆林。我們和兩位司機一商量，決定所有旅客轉乘后車繼續(xù)前行，事故善后工作則由公司的其他人員留下來處理。
有了前車之鑒，后來的司機便謹慎了許多，他給所有輪胎全搭上防滑鏈后，我們繼續(xù)出發(fā)。
陜北地形地貌的特點就是山大溝深坡陡，下雪天汽車翻山越嶺極不方便，上山路滑，汽車像蝸牛一樣有氣無力爬的很慢，而下山時又怕路面結冰小心翼翼不敢加速。
“太慢了！這樣走下去什么時候才能到??？”我心里急著趕路，于是問司機：“師傅，我看上坡太難了，能不能讓部隊的同志全部下去推車，既緩解車輛承重，而且能走的更快一些，你看怎么樣？”
“解放軍同志就是不一樣，想得周到，不過山里邊風太大，天氣又冷，你們連雙手套都沒戴，就怕讓大家受苦了！”司機有點不忍心地說道。
“沒關系，我們在部隊臟活兒累活兒可是沒少干，推車算多大點事，正好我們也想活動活動身子?！毙闹笨诳斓臈罱ㄈA接上了話茬，他是有名的實干家，聽說有活兒干就來勁。
“那就辛苦同志們了，推車時千萬注意安全！”
“好嘞！大伙兒都下車?！?/p>
隨著楊建華一聲招呼，
每遇一處陡坡，戰(zhàn)友們都下去推車，而且是喊著號子一起發(fā)力，這樣一來，行進的速度快多了，而且多了一份快樂的氣氛，剛才翻車后的沮喪心情統(tǒng)統(tǒng)拋在了腦后。
戰(zhàn)友們的行動讓車內(nèi)旅客深受感動，每當我們推車上坡之后，旅客們都報以感激的目光，有的旅客熱情地拿出自帶的面包、干糧、飲料和礦泉水送給我們，當同志們婉言相拒時，旅客們你一言我一語贊揚關鍵時刻還是解放軍靠得住，今天要是沒有這些解放軍就麻煩了。此時，車內(nèi)充滿了患難與共，魚水情深的祥和氣氛。
就這樣，從耀縣到延安，凡遇陡坡，我們便下車推，走一路，推一路，任憑風雪緊，那怕冰霜寒，大家咬緊牙關堅持到最后。
當我們推車到宜君梁上的時候，大家實在太累了，于是我提議就地休息一會兒，同時招呼車上的旅客們下車解決一下個人問題。
宜君梁是咸榆公路地勢最高的一段，站在山頂，感到視野十分開闊，放眼望去，遠處山山峁峁銀裝素裹，神態(tài)各異，有的像條條雪龍翻滾舞動，有的像臥虎雄獅威武雄踞，有的像玉免白鹿跳躍靈動，有的像偉岸巨象急馳奔騰。白雪皚皚，氣象萬千，眼前的陜北是一個粗獷、遼闊、大氣的銀色世界，我平生第一次覺得大自然居然如此美妙。如果沒有這一千載難逢的機遇，我如何得以欣賞如此奇觀？看著看著，不覺心潮起伏，詩興大發(fā)，但我沒有自己作詩，而是大聲吟誦毛主席那闕著名的《沁園春雪》：
北國風光，
千里冰封，
萬里雪飄。
望長城內(nèi)外。
惟余莽莽。
大河上下，
頓失滔滔，
山舞銀蛇，
原馳蠟象。
欲與天公試比高，
須晴日，
看紅裝素裹，
分外妖繞。
……
偉人的這闕《沁園春雪》始作于1936年2月紅軍長征到達陜北之后，詞中熱情歌頌了北國雪后的壯麗風光，意境廣闊雄壯、大氣磅礴，充滿了強烈的民族自信感和共產(chǎn)黨人一往無前的英雄氣概。九年之后，偉人赴重慶談判時將其抄贈給柳亞子先生，不久由《新民報》予以發(fā)表，在重慶各界引起強烈反響。正義力量為之振奮，反動勢力為之驚恐。據(jù)說國民黨還暗中組織文人中的高手分別填詞，竟然無人能及。而我則始終認為，上下幾千年，沒有任何人能寫出如此震撼人心的詩詞來。
如今站在宜君梁上，面對祖國的大好河山，不僅觸景生情，而且對偉人的這闕詞有了更深刻的領悟，更能感受到偉人的博大胸懷和崇高理想。在高聲頌讀中探尋偉大的無產(chǎn)階級革命家、政治家、軍事家和詩人熱愛祖國山河心系民族安危的精神境界，真是此生最大的精神享受！
早晨那場突如其來的事故帶來的不快瞬間被眼前美侖美奐的北國雪景沖得無影無蹤，此刻風大雪急，天氣越發(fā)的冷了，但我只覺心曠神怡豪情激蕩，全然不顧風雪來襲，和戰(zhàn)友們:佇立于宜君梁盡情欣賞這北國風光，以至于流連往返，久久不愿離去。
這次接兵，一日之內(nèi)驚喜交加，心情轉換，成為我一生中難以忘懷的一段經(jīng)歷。撫今追昔，感慨萬千，能身臨其境朗誦毛主席詩詞，使自己的靈魂得到又一次洗禮和升華，絕對值得一生珍惜，至今想來，仍感到機會難得，不虛此行。
晚上到達延安后，我打破了自己前天剛宣布禁止接兵干部工作期間接受宴請聚眾喝酒的規(guī)定，特意讓司務長王守武買了幾瓶酒，晚餐也多上了幾道菜，算是給同患難共命運的戰(zhàn)友們壓驚。
當大家共同舉起酒杯時，我說了下面兩句話,：
一次險遇，終生銘記，
大難不死，必有后福。
這杯酒，必須干！
2025年11月8日于咸陽渭濱苑
（文中圖片來源于網(wǎng)絡）
作者簡介：季志林，陜西省咸陽市農(nóng)業(yè)農(nóng)村局退休干部。《世界文學》優(yōu)秀簽約作家。
北京中宣盛世國際書畫院研究員；
北京潤墨齋書畫院高級院士；
陜西省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
陜西書畫藝術研究院研究員；
陜西省咸陽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
中國散文學會會員。
著有長篇紀實文學《大漠生命線》，
其軍旅小說，詩歌，散文，書法作品多次獲獎。
﹌﹌﹌﹌﹌﹌﹌﹌﹌﹌﹌﹌﹌﹌﹌﹌
紙刊投稿郵箱：
942251831@qq.com
bailu6698@163.com
紙刊投稿、訂閱微信: mengjian20002012
征稿體裁：現(xiàn)代詩、散文詩、散文、詩歌評論、古詩詞賦、報告文學、閃小說、中短篇小說
掃碼添加主編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