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后一個甘肅女人走了
文/鞏釗
前幾天,在人被凍得瑟瑟發(fā)抖的連綿秋雨中,在陜西生活了六十五年的會珍嬸,帶著一生的遺憾,回了甘肅,去另外一個世界和她的父母兄弟團圓了。
會珍嬸小名叫轉(zhuǎn)轉(zhuǎn),會珍是來到陜西以后才起的大名。娘家在甘肅隴西,六O年她十七歲她,就跟著逃荒的鄰居在西安火車站討飯,被修鐵路的旺叔發(fā)現(xiàn),給了帶她出來的鄰居兩個蘿卜,就把她引了回來。因為會珍嬸剛來時,在當時的農(nóng)村也算是個長得體面的人,人雖然長得瘦小但是五官端正,特別是那兩根黑油油的頭發(fā)辮子,直達屁股后面,惹的多少男人流哈水。全隊的男人干活時,不說會珍嬸大家就沒有了勁兒,就有人給旺叔編了一首順口溜:
旺旺娃,光棍漢,
家住草房整一間。
解放前,實可憐,
解放后,是一般,
多虧政府來照管,
安排工作火車站,
一天沒事胡球轉(zhuǎn),
遇到甘肅劉轉(zhuǎn)轉(zhuǎn),
三錘兩梆搭上言,
先引食堂吃碗面,
再和鄉(xiāng)黨把事談,
兩個蘿卜把她換,
引她回到周至縣。
第二年會珍嬸就生了個男娃,旺叔心里是即高興又害怕。害怕的是會珍嬸揭開衣服給娃喂奶時,跟前總會圍著幾個不正經(jīng)的鄰居,睜著瓷勾勾的眼睛看著會珍嬸的胸口,有的就借著逗娃的名義在會珍嬸白嫩光滑的乳房上摸一下。就這還是他在家人在現(xiàn)場,如果他去上班,會珍嬸還不會被這些餓急了的色狼嗚呼了?窮人家弄個媳婦不容易,外頭掙個刮拉雞,屋里又沒了個大母雞,這是干啥呢?旺叔干脆不去上班了,在家里看著會珍嬸。
實際上會珍嬸人很正派,從來沒有背叛旺叔的想法。她知道旺叔心眼太小,不上班是怕她和其他人勾搭,便也很少和男人說話。可旺叔的疑心太重,會珍嬸和男人說一句話,他就氣得牙癢癢。有人問會珍嬸,會珍嬸低著頭不敢答應(yīng),旺叔心里更懷疑會珍嬸和這個人有問題,這是不是在有意避著他?
會珍嬸到了二十多歲,不知道是發(fā)育成熟了還是能吃飽飯了,比剛來時胖了,也有了誘人的線條,特別是夏天,胸前溢出來的奶汁經(jīng)常浸濕了衣衫,讓凸起的雙乳更加惹眼。旺叔更放心不下了,給會珍嬸定下了“三不準”:
一、手不準碰其他男人的手,包括買賣東西。
二、隊上干活時不準和其他男人在一起,包括鋤地打麥碾場。
三、他不在家,不準任何男人進門,包括隊長會計。
”三不準”出臺后,更成了人們的笑話。有些愛開玩笑的人當著旺叔的面,在會珍嬸身上摸一下,旺叔當時不敢言傳,回到家里就要把會珍嬸打上一頓。農(nóng)村人有個故意的毛病,你越是害怕,越有人惹逗你。旺叔有次去祖庵街上集,剛準備買東西,有人裝做驚訝的樣子:”剛才走你門上,炕上坐的人我還以為是你,沒想到你還來的早?"旺叔一聽這話,拿到手的東西放下了,立刻就給回跑。一口氣沒歇到了家,先去后院再去廁所都沒有發(fā)現(xiàn)人,就氣勢洶洶的問會珍嬸:“剛才誰來的?",會珍嬸如實回答沒有人。旺叔惱羞成怒,有人看見炕上坐著人還哄我?便把正在做飯的會珍嬸撂倒在地上,拳打腳踢一頓又去了祖庵。
會珍嬸的名氣被旺叔涂抹得五麻六怪。她不是沒有想過,像有些外地女人一樣,尻子一拍一走了之。聽有些回過甘肅的鄉(xiāng)黨說,那邊現(xiàn)在變化大得很,人也都能吃上飯了。那邊的父母親和兄弟姐妹也經(jīng)常來信,叫她回去??墒撬荒芑厝?,一是放心不下自己心頭掉下來的四個子女,二是要感謝旺叔在她走投無路的時候收留了她,要不然她可能早就餓死了。
也有人給會珍嬸出過主意,就是在旺叔準備打她之時,拿起家里的笤帚搟杖,來個先下手為強,一招就會讓旺叔膽怯,以后再也不敢動手了。還有的讓會珍嬸趁著旺叔睡著時來個釜底抽薪,讓他知道女人不是好惹的。會珍嬸嘴里答應(yīng),可是一直下不了這個手,只有悄悄的坐在后院哭一場。哭自己的娘家遠,沒有人出來替她說句公道話,哭自己的命苦,咋跟了這么一個沒有能力卻嫉妒心極強的窩囊男人,早知道這樣,不如當初餓死在西安火車站。
會珍嬸在七十年代末也回過一次隴西,那還是兩個哥哥打過來的車費。父親已經(jīng)不在了,母親的身體不好。娘們倆個抱著哭了一夜,訴說著離別近二十年的相思之情。又到兄弟姐妹的家里看了看,侄子侄女外甥都讓她別回周至了,保證讓她在老家衣食無憂。她拒絕了晚輩們的請求,因為家里還有未成年的兒女,還有一個救了她命又糟蹋了她半輩子的男人。
一個星期后,兒子發(fā)來電報,說父親得了出血熱,生命危險。會珍嬸沒有顧得和親人們告別,便急急忙忙的回了家。又趕到了醫(yī)院,那個昔日面目猙獰的男人已經(jīng)不省人事,幾天后就死在了少尿期。
幾年后,原來的生產(chǎn)隊散伙了。會珍嬸運氣好抓到了一頭隊上最好的母牛,有人愿意添加一百塊錢買了這頭牛,可會珍嬸堅決不賣。她在甘肅老家小時候就放過牛也割過草,也知道讓牛前進和轉(zhuǎn)彎的各種吆喝方式,還聽老人說過“母牛下母牛,三年五個牛"這句話,如果舍得喂養(yǎng)的好,幾年之內(nèi)就能改變家里的現(xiàn)狀。兒子還在上學(xué),她讓人教了一上午的犁地方法,下午就套著牛去下地了。當時女人能吆牛犁地是件新鮮事,引得附近十里八村的人前來觀看,也成為秋夏兩忙種地時一道獨特的風(fēng)景。
養(yǎng)牛人是很辛苦的,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每天要喂三次,鍘草起圈這些活,大部分男人都厭煩的事,時間長了會發(fā)脾氣。會珍嬸不嫌麻煩,從青草發(fā)芽開始,一直割到草枯萎從不間斷。夏天尋找有人家不要的麥秸,秋天的包谷桿紅芋蔓拉回來給牛過冬做好準備。牛沒有虧待會珍嬸,從養(yǎng)牛的第二年開始,每年賣出去一個牛犢,不但翻蓋了老房,還為兒子娶回了媳婦。
兒子結(jié)了婚,也生下了一兒一女。會珍嬸就賣了她養(yǎng)了十年的牛,專心致志的看娃,享受著天倫之樂。可惜好景不長,兒子因為醫(yī)生的誤診,一次小病竟然沒有挽救過來,拋下了一家老小,撒手不管。媳婦另找了男人,把兩個稚氣未脫的兒女,丟給了會珍嬸。
那幾年會珍嬸家里的電燈會一直不滅,人坐著看著燈泡亮到天明。也只有看著燈泡,她心里才不會胡思亂想??杉仁菬袅林?,她還是想到了八十多歲的娘,娘似乎在低聲嘆息著用愛莫能助的眼神看她。她又想到了父親,父親怨恨的看著她,恨她當年的無知和自私,到死的時候都沒有見上一面。也想到了兄弟姐妹,大哥帶著她們上山摘毛栗采酸棗,每次背柴回來手里沒有空過,不是野草莓就是八月炸。特別是和她雙胞胎的二姐,雖然比她大了兩個小時,可是吃飯讓著她,出門玩耍時護著她。想到了二姐,她又后悔自己了,如果當時不到陜西逃荒,就是餓死了也和自己的親人在一起。到了陜西,沒有餓死,可是一輩子活的窩囊,跟了個沒本事的猥瑣男人,整天的疑神疑鬼,她一輩子都是膽顫心驚。
會珍嬸又想到了兒子,兒子孝順可天不睜眼,讓他拋下一雙兒女。對兒媳婦的離開,她不報怨,人家還年輕,畢竟不到三十歲,往后的日子還長著呢。她不怨天不怨地,也不怨兒媳婦,就怨自己的命苦。她也想回到甘肅的娘家,也想到了上吊,可就是放心不下孫子孫女。自己心一狠眼一閉,這兩個沒父沒母的娃咋辦呢?現(xiàn)在她是唯一的親人,她不能讓這兩個娃徹底成了孤兒。擦干眼淚,娘家不回也不上吊了,為了已經(jīng)失去的兒子能夠瞑目,為了孫子孫女回家有一口熱飯,她要活下去。
十年過去,會珍嬸也把孫子養(yǎng)活成了小伙子。這時候,離家出走的兒媳婦又回來了。本來這是件好事情,已經(jīng)七十多歲的會珍嬸也該放下?lián)有菹⒘?,可是兒媳婦卻閑會珍嬸在家里礙事,會影響兒子的婚姻大事,便到處給會珍嬸沒事找事,橫挑鼻子豎挑眼,目的是不讓會珍嬸在家里。
娘家是回不去了,這些年老母親去世她沒有回去,哥哥姐姐也一個一個的去世她都走不開,現(xiàn)在的同輩人已經(jīng)完了,只剩下侄子和外甥們,關(guān)系也就淡了。好在她有三個女兒,便在女兒家里輪留住著。每次見到村里的熟人,會珍嬸都是淚流滿面,哭的像是一個淚人似的,可還是要問她的孫子談下對象了沒有?定婚了沒有?
孫子找到了對象,并且有把接婚的日子選在了國慶節(jié)。孫子不顧母親的阻擋,去姑姑家里接回了待他如掌上明珠的婆婆。下車時會珍嬸不知道是高興還是難受,一個踉蹌倒了下去,等孫子跑去扶時,會珍嬸已經(jīng)沒有了呼吸。
葬埋會珍嬸那天,連續(xù)下了幾天的小雨變成了漂沷大雨。人們說這是老天爺同情會珍嬸,流著眼淚為她送行呢,有人指著飛起來的紙灰向西慢慢的飄去,說是會珍嬸終于回了甘肅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