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層文化”雜咀
李千樹
圣人有云:“君子不黨?!边@四字箴言,如千鈞之重,曾壓在了北宋歐陽修等人的脊梁之上。朝廷以“結黨營私”之名,將這群文人逐出廟堂,貶謫流放。然而,這“朋黨”的帽子,扣得住幾個士大夫,卻扣不住這“圈層”幽靈在歷史長廊里的徘徊。它并非自北宋始,亦非獨存于文人墨客間,實乃一種盤根錯節(jié)于人性與社會肌理中的古老頑疾。
細究其源,這圈層之生,大抵起于人性深處對歸屬與認同的渴求,亦是利益交織下的必然產物?!墩撜Z》雖言“君子周而不比,群而不黨”,理想固然高遠,然現(xiàn)實中,同門、同科、同鄉(xiāng)、同僚,種種因緣皆可成“圈”之經緯。官場有“同年”之誼,互為奧援;軍中有同鄉(xiāng)之親,生死相托;即便清談玄理的“竹林七賢”,其放達形骸之外,也未嘗不是一種“精神貴族”的圈子;名動一時的“建安七子”,圍繞曹氏父子,亦構成文學與政治的復合圈層。及至明代“東林黨”人,那句“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其志可嘉,其行卻亦難免陷入黨爭旋渦,從“清流”漸染“圈層”之弊。歷朝歷代的“朋黨之爭”,乃至“八王之亂”這類宗室圈層的血腥內斗,無不昭示著,這“圈”一旦與權力、資源緊密結合,便從最初的“情感共同體”,異化為攻守同盟的堅固壁壘。
觀之今日,此風非但未絕,反而借時代之土壤,滋蔓出更為繁復的形態(tài)。政界中,昔日令某以“老鄉(xiāng)”為紐帶,構筑“俱樂部”式山頭,便是權力圈層的現(xiàn)代翻版。文藝領域,某小品大王之起落沉浮,背后亦可見特定圈層人脈與資源的助推與消散。至于那更龐大的“飯圈文化”,在資本與流量的合謀下,早已將青少年對偶像的樸素情感,馴化為數(shù)據打投、控評引戰(zhàn)的狂熱行為。而文壇藝苑,亦非凈土。圍繞著賈某某、莫某等諸多名家的所謂“圈子”,儼然成了“水潑不進,針插不進”的獨立王國。它們往往占據要津,把持刊物、獎項、評議會等公共資源,行“內部循環(huán)”之實。圈內人互相吹捧,利益均沾;圈外人則難窺門徑,嘔心瀝血之作或恐因“非我族類”而明珠投暗。這哪里是文藝的百花齊放?分明是借文化之名,行壟斷之實,結出的只能是“驢唇不對馬嘴的四不像的有毒的瓜”,是典型的文化腐敗與文藝墮落,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所倡導的公正、法治、誠信、友善全然相悖。
此等“圈層文化”之危害,可謂深矣巨矣。于國家社會而言,它割裂整體,制造無形壁壘,阻礙人才的健康流動與思想的自由碰撞,使公平正義的天平失衡。于文化自身而言,它扼殺真正的創(chuàng)造力,使文藝批評失聲,讓藝術標準讓位于“圈內”喜好,最終導致文化的僵化與庸俗化。歐陽修當年作《朋黨論》,力辯“君子有黨”乃為公義,然在絕對的權力與復雜的現(xiàn)實面前,其辯亦顯蒼白。歷史一再證明,無論初始動機如何純潔,一旦形成固化的利益圈層,其“公心”極易被“私利”侵蝕,終至尾大不掉,反噬肌體。
然則,何以解構,何以避免?首要之務,在于“破壁”。黨和國家堅決取締“圈子文化”、“飯圈文化”,正是以雷霆手段,擊碎權力與資本構筑的圈層壁壘,此乃關鍵一步。對于文化藝術界而言,亦需一場深刻的“清潔整治”。這并非要扼殺正常的學術交流與流派傳承,而是要打破那種以人身依附、利益交換為核心的山頭主義。必須強化制度籠子,確保文化資源的分配、獎項的評審、作品的發(fā)表,能在陽光下運行,由作品本身的質量說話,而非由“圈內”“圈外”的身份決定。大力倡導開放、包容、基于理性與專業(yè)的批評風氣,讓不同觀點、不同風格能在公平的平臺上競爭、交融。
昔孔子言“君子和而不同”,此語或可為今日之鑒。健康的文藝生態(tài),當是“和”而多元的百花園,而非“同”而排他的小籬笆。讓我們共同努力,驅散這“圈層”的迷霧,方能迎來一個風清氣正、活力迸發(fā)的文化春天,讓真正的才華如繁星般在廣闊的夜空中自在閃耀,而非拘囿于一個個逼仄的燈籠之內。
2025年11月15日夜于濟南善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