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歌·九個半詩人部落成員：小北
作者簡介：小北，本名羅舜，土家族，湖南桑植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白云歌·九個半詩人部落成員。寫詩，是為了給那些無處安放的月光，一個地址。著有長篇小說《向小北向北》，詩集《馬桑樹的故鄉(xiāng)》《世界所有山岡的南面》?！对姼柚芸?019年度詩人。
小北詩十首
小 北
那不肯松動的部分
麋鹿在山嶺
沒有越過叢林到達寨子
但我看見麋鹿的犄角
在一枚鐵釘上呈現(xiàn)
那溫順的光
它也曾那樣慌張地穿過街道
從寨子深處走來兩個人
卸下口罩就能看見
那未生銹的牙齒
早晚刷一遍
數(shù)十年如此
石板路也一樣
穿街而過
布鞋，草鞋，皮鞋
光腳的，我們到的時候
已是下午，難得一見的微笑的寨子里的人
那不肯松動的部分
大米界
落日剛剛落下，月亮就升起來了
一個人剛剛起床，一個人才剛剛睡去
落日走后，她的赫紅色
還停留在大米界的鐵礦石里
我們走后，我的體溫還停離在椿樹埡的被窩里
石頭房子還在
山上的木房子里已住下詩人
茶馬古道隱去
村口的水泥路上已有等候我們的人
一截盛滿露水的荒徑，一段鋪滿霜雪的枝椏
有的人已經(jīng)步入
有的人才剛剛抵達
星空營地
把自己放空
能裝下多少星空
一想到我要在星空下住下
我就像他的一個窮親戚一樣
拘謹(jǐn)，不知所措
我沒有帶什么禮物來
把自己交給星空
告訴你一個天大的秘密吧
我喜歡祼著身子睡覺
在黑夜里
裹進橙色的被子
我始終不敢在曠野里奔跑
就像一個還帶著落日余輝的人閃著光
芙蓉鎮(zhèn)
坐在落日的余暉里
我是一道彩虹，去年白過頭的葦草
今年又白過一會
輕舟上停著，幾只水鳥
翅翼濕潤，我叫不來它們的名字
時間是青銅色
沿著油光發(fā)亮的青石板路
可以從芙蓉鎮(zhèn)走到王村
沒有馬車夫，載我
去往一截唐磚宋瓦的街道
流水向前，遇崖成為瀑布
在三進滴水床前
一個姑娘扮押寨夫人
那個拿自拍桿的姑娘
在風(fēng)景的里面
時間的最深處
等不到一個撐油布傘的姑娘
梭子丘古道
牌坊門還在
石頭壘的墻頭仍然高過我的頭
沒有屋頂，到晚上，星光可以照進去
祠堂內(nèi)，已種上蔬菜
我喜歡他們不時更換自己祖先的名字
四月是萵苣，卷心菜
五月是苦瓜和豇豆
六月的黃瓜蔓，小小的觸角，還來不及伸向空中
一條路陷入荒原。出于自責(zé)
隱去遠(yuǎn)方
一匹馬走在自己的皮鞭上，同樣出于愧疚
成為皮鞭的一部分
我就那樣走下去，走到九溪，慈利，洞庭
一直往前走，還會走到民國，楊柳岸
我破落的大清朝
遺忘的湘西
先有草木，那些石頭壘成的墻是后來扔進去的
一段被遺忘的湘西
有一截就夠了，夠我刻骨銘心
夠我點燃烽火即可
站在城墻上，原諒我
還想做那個戲諸侯的王，試一試
八百里江山，無人追隨的落日的孤寂
擺手堂前
擺手堂前，六座放大的鐵像
應(yīng)該有更多的破銅爛鐵
鑄成需要鑄就的人
他們都長有麋鹿的頭角
和異獸善于奔跑的雙腿
瓦匠是鳥的兒子，善于修撿老屋的羽毛
泥做的菩薩和金剛，木頭做的我
本是草木之心
卻抱著一團火
八面山
買了票，就能進到里耶古城
躺在古城墻上，醒來，即出土
春深草木，有人圍在時裝店門口打跑糊子
大寫的六七抽出來
三兩秦簡牘抽出來
一個1.6米的骸骨
還站在城南墻的石頭里
像一個匪兵站在夕陽里放哨
一支射進胸膛的箭鏃
一直沒有抽出來
落日遲遲不肯落下
我沒有制止
一個女同伴一個人前往八面山
歡迎來到牧笛溪
在牧笛溪的晨光中
燕子銜來泥巴
符家結(jié)婚的新房
也是燕子的新房
一扇門的后面，木質(zhì)的詞
被反復(fù)撥動，無數(shù)次
一把鑰匙打開風(fēng)雪，晚霞
星空都是卯榫結(jié)構(gòu)
看不到一顆釘子
上下樓梯，滿世界都是吱呀聲
適合在那樣的地方，大張旗鼓地走一遍
適合在那樣的地方，睡在一棟木房子里
燕子呢喃
致歡迎辭
它們用唾液壘巢
也用唾液親吻
抵達張家界
乘電梯上山峰
可抵達山頂，收割稻谷的人
是天上的神仙，在山上生火
像點燃星辰
在澧水河里游泳
在崇山上唱山歌
都是我
金鞭溪是一條少數(shù)民族的河流
映著三千峰巒的倒影
有時，我會把夕陽停在吊腳樓上
有時，我們在白云間耕田
有人卸下了盔甲
有人已穿上雨衣
月光地址
——小北詩歌中的湘西記憶與精神鄉(xiāng)愁
覃正波
讀小北的詩，恍如行走在湘西的暮色里。那些詩句如同青石板路上深淺不一的刻痕，記錄著一個民族記憶的顫動。作為土家族詩人，小北的筆觸始終游走在現(xiàn)代與傳統(tǒng)的交界地帶，為那些即將消逝的月光尋找安放的地址。
《那不肯松動的部分》堪稱這一追求的典范。詩中“麋鹿的犄角/在一枚鐵釘上呈現(xiàn)”的意象令人過目難忘，現(xiàn)代器物與傳統(tǒng)記憶在此激烈碰撞。鐵釘?shù)膱杂才c犄角的溫順形成微妙張力，而“未生銹的牙齒”與“不肯松動的部分”則暗喻著文化根性的頑強。這種將抽象情感具象化的能力，正是小北詩歌的獨特魅力。
在《梭子丘古道》中，詩人以蔬菜更替喻指歷史變遷，祠堂內(nèi)種滿時令蔬菜的場景既荒誕又真實。“一匹馬走在自己的皮鞭上”的隱喻堪稱神來之筆，將歷史負(fù)重與前行意志凝練成一個極具震撼力的畫面。這種將宏大歷史個人化的書寫，讓詩歌獲得了超越時空的穿透力。
不過，小北的詩歌版圖并非全無瑕疵?！盾饺劓?zhèn)》中意象的堆疊略顯密集，從彩虹到葦草，從水鳥到青銅色時間，詩人的情感流動被過多的意象所阻隔?！栋嗣嫔健返慕Y(jié)尾也稍顯突兀，女同伴獨自上山的片段未能與全詩形成有效的詩意共振。
值得稱道的是，《歡迎來到牧笛溪》中，詩人找到了意象與情感的黃金比例。燕子的呢喃與木樓的吱呀聲相映成趣，“唾液壘巢”的細(xì)節(jié)既寫實又象征，將生活的溫度與文化的傳承完美融合。這種舉重若輕的表達，恰是詩歌成熟的標(biāo)志。
小北的湘西書寫最動人之處，在于他始終保持著“窮親戚”般的謙卑（《星空營地》）。這種姿態(tài)讓他得以避開獵奇的陷阱，真正進入這片土地的精神內(nèi)核。在《大米界》中，詩人巧妙地將個人體溫留存于椿樹埡的被窩，將鐵礦石的赫紅與落日相連，創(chuàng)造出物我交融的詩意空間。
若說遺憾，部分詩作在語言節(jié)奏上尚有打磨空間?！哆z忘的湘西》中“夠我刻骨銘心/夠我點燃烽火即可”的結(jié)尾略顯倉促，削弱了全詩的余韻。而《抵達張家界》中“都是我”的直白斷言，也稍欠詩歌應(yīng)有的含蓄之美。
總體而言，小北的詩歌為我們保存了一個正在變遷的湘西。他的筆既是記錄的工具，也是抵抗遺忘的武器。在全球化浪潮席卷一切的今天，這種為地域文化“不肯松動的部分”立傳的努力，顯得尤為珍貴。他的詩歌就像《擺手堂前》的鐵像，既扎根于土地，又指向永恒。
期待詩人在未來的創(chuàng)作中，能進一步平衡意象密度與情感流速的關(guān)系，在保持湘西特質(zhì)的同時，開拓更廣闊的精神疆域。畢竟，真正的故鄉(xiāng)書寫，從來都是為了抵達更遙遠(yuǎn)的地方。
作者簡介：覃正波，男，土家族，湖南張家界人。系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湖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湖南省詩歌學(xué)會會員、張家界市作家協(xié)會理事兼副秘書長。毛澤東文學(xué)院第17期中青年作家研討班學(xué)員，主編大型文學(xué)網(wǎng)刊《澧水之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