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語：詩論家、詩文化散文家李元洛教授年近九十，于寫作已金盆洗手，雖著作甚夥，廣為流布，而于報刊則難見其蹤影矣。近日忽于《湖南文學(xué)》二0二五年十一月號得讀其《如粟齋詩話》(二篇)，記往日詩蹤履痕，敘讀詩心得體會，記詩壇掌故趣事，詩情依然末老，文采仍舊斐然，故謹此推薦廣大讀者同欣共賞焉！
李元洛 詩論家、詩文化散文作家、研究員，湖南省作家協(xié)會名譽主席，《小樓聽雨》詩詞平臺顧問。已出版《詩美學(xué)》《詩國神游——古典詩詞現(xiàn)代讀本》等詩學(xué)著作10余種，《唐詩之旅》《宋詞之旅》等詩文化散文集10余種。
如粟齋詩話（二篇）
文｜李元洛
題 記
我煮字烹詞數(shù)十載，出書數(shù)十種，歲月忽忽卻已至白日依山之年。本擬承續(xù)中國古典詩話之余緒，寫一冊現(xiàn)代之“詩話”作為收官之作，并于2021年下半年開始動工。不意甫作十篇而新冠襲至，我未能免此一劫，終致身心俱疲，遂作罷而金盆洗手，馬放南山?，F(xiàn)改抄兩篇發(fā)出以吊此爛尾樓工程?！霸娫挕泵叭缢邶S”者，因網(wǎng)名 “如粟”之故，茫茫宇宙，邈邈時空，人生實滄海一粟而不若也。
一、美如繽紛的禮花
命名，就是賦予人和萬物以名稱。命名的對象與意義有大有小，大則關(guān)乎天下家國、乾坤宇宙，小則及于靈子弦子、夸克量子。即以對人的命名而言，人各有姓，人也各名其名，嬰兒呱呱墜地之初，父母家人或絞盡腦汁，或求助于高人雅士，想方設(shè)法錫以嘉名，賦予各種祝福與美意?！盎视[揆余初度兮，肇錫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則兮，字余曰靈均”，在《離騷》的開篇，遠古的偉大詩人屈原不也曾這樣堂而皇之地宣告嗎？
名字也和愛情密切相關(guān)。不過，中國詩歌史幾乎是男性詩人的一統(tǒng)天下，只有少數(shù)有幸的女作者才得以突圍而出，有的不僅留下了她們的芳名，而且在詩作中也留下了所戀之對方的大名，如唐代女詩人魚玄機就有《情書寄李子安》，另一位女詩人李冶則有《寄朱放》。然而，書寫對方的名字似乎仍是男性詩人的專利，例如白居易少年時寄居于宿州符離（今安徽省宿州縣境內(nèi)），與鄰家比他小四歲的少女湘靈相識相戀，正如歌德在《少年維特之煩惱》的卷首詩所說“青年男子誰個不善鐘情？妙齡少女哪個不善懷春”，有白居易十九歲時寫的《鄰女》為證：“娉婷十五勝天仙，白日姮娥旱地蓮。何處閑教鸚鵡語，碧紗窗下繡床前?！庇捎诎准夷斯倩录彝?，湘靈出于寒素的平民門戶，白母堅決反對，棒打鴛鴦，有情人終于未能成為眷屬，但白居易一生念念未能忘情，前后為湘靈賦詩十二首，其中有的詩題就直呼其名，如二十七歲離開寓居多年的符離去宣州參加鄉(xiāng)試時所寫《寄湘靈》：“淚眼凌寒凍不流，每經(jīng)高處即回頭。遙知別后高樓上，應(yīng)憑欄干獨自愁。”如人到中年后所寫《冬至夜懷湘靈》：“艷質(zhì)無由見，寒衾不可親。何堪最長夜，俱作獨眠人?！北竞醮耍腥绱酥星榻?jīng)歷與體驗，我們也就不難理解他的《長恨歌》寫得那樣纏綿悱惻，《琵琶行》寫得那樣哀婉動人了。
中唐詩壇素以“元白”并稱，“元”即白居易的好友元稹。元稹年輕時，在山西蒲州普救寺與其遠房表妹崔鶯鶯相遇相戀，對這一段羅曼史他寫有傳奇《鶯鶯傳》，又名《會真記》，金代的董解元以之演化為《西廂記諸宮調(diào)》，元代的王實甫則更是據(jù)之創(chuàng)作出大型雜劇《西廂記》。元稹多年后追懷前塵舊夢，不僅寫詩以“雙文”暗寓鶯鶯之名，“殷紅淺碧舊衣裳，取次梳頭暗淡妝。夜合帶煙籠曉日，牡丹經(jīng)雨泣殘陽。低迷隱笑原非笑，散漫清香不似香。頻動橫波嗔阿母，等閑教見小兒郎”，這首七律就更是直接以“鶯鶯詩”為題。不過，始亂終棄的元稹之詩多寫鶯鶯之色與才，其《鶯鶯詩》除不無自我炫耀之外，對鶯鶯也還有“尤物”甚至“妖孽”的不敬之辭，他的友人楊巨源早有《贈崔娘》一詩，對鶯鶯表示同情而對元稹予以批評：“清潤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消初。風流才子多春思，腸斷蕭娘一紙書?！倍拙右姿氖臍q貶謫九江的途中，竟然意外地邂逅了多年不見而未嫁的湘靈，悲從中來，不可斷絕，他寫的竟然是題為《逢舊》之詩：“我梳白發(fā)添新恨，君掃青娥減舊容。應(yīng)被傍人怪惆悵，少年離別老相逢?！痹纂m相提并論，但白居易的詩才與成就勝過元稹，其私德也強出多多。
晚唐的詩人羅隱呢？他的《贈妓云英》頗為有名：“鐘陵醉別十余春，重見云英掌上身。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绷_隱當年赴京應(yīng)進士試，經(jīng)過鐘陵即今日江西進賢縣時得遇營妓云英，多年后偶然重逢，十舉不第的羅隱依然是一介布衣，而云英也仍然輾轉(zhuǎn)風塵，未能脫籍從良。羅隱此詩憐己憐人，自憐憐她，風塵知己云英的名字始得以流傳后世，時至清代前期，詩人姜實節(jié)的《題簪花圖》還說：“六年前見傾城色，猶是云英未嫁身。今日相逢重問姓，尊前愁殺白頭人?！倍髞淼脑娙她徸哉渌氖畾q時，從北京返杭州故里的途中經(jīng)清江浦，即今日的江蘇省清江市，偶遇歌妓靈簫而演繹了一場熱烈而刻骨銘心的愛情，“青史他年煩點染，定公四紀遇靈簫”，他一共為靈簫寫了三十九首情詩，收入他有名的《己亥雜詩》之中，可謂遠承羅隱的流風余韻而發(fā)揚光大。
十九世紀的俄羅斯，大批評家別林斯基稱普希金為第一個“偷到維納斯腰帶的俄國詩人”，他的被譽為“愛情詩卓絕的典范”之作，即為標舉戀人名姓的《致凱恩》。同在十九世紀，英國勃朗寧夫人收詩四十四首的《葡萄牙人的十四行詩》，就是她戀愛中寫給她未來的丈夫羅伯特·勃朗寧的，人稱乃莎士比亞以后最美的十四行詩。在我國的百年新詩創(chuàng)作中呢，未實寫其名但虛寫“名字”的杰出愛情詩，則我以為非臺灣旅美詩人紀弦之《你的名字》莫之它屬。
原籍陜西周至生于河北清苑的紀弦，原名路逾，筆名路易士。1936年與戴望舒創(chuàng)辦《新詩》月刊，與徐遲、施蟄存等人交好。1953年他在臺灣創(chuàng)辦《現(xiàn)代詩季刊》，與覃子豪、鐘鼎文并稱臺灣詩壇的三位元老，成為臺灣現(xiàn)代詩之開山鼻祖。他1948年從上海去臺，時年三十五歲，《你的名字》約作于1950年左右，收入1952年出版的他的詩集《檳榔樹》（甲集）。全詩分五節(jié)，共十八行。舉一斑難窺全豹，我且全詩援引于下：
用了世界上最輕最輕的聲音，
輕輕地喚你的名字每夜每夜。
寫你的名字。
畫你的名字。
而夢見的是你的發(fā)光的名字。
如日，如星，你的名字。
如燈，如鉆石，你的名字。
如繽紛的火花，如閃電，你的名字。
如原始森林的燃燒，你的名字。
刻你的名字!
刻你的名字在樹上。
刻你的名字在不凋的生命樹上。
當這植物長成了參天的古木時，
呵呵，多好，多好，
你的名字也大起來。
大起來了，你的名字。
亮起來了，你的名字。
于是，輕輕輕輕輕輕地喚你的名字。
在甘肅敦煌石窟中曾發(fā)現(xiàn)唐人的手抄詩卷，其中就有無名氏的《闕題二首》，作者身份不明，總之是在吐蕃攻占敦煌時陷于敵手，最后從甘肅押送至青海，成了結(jié)局不明的囚徒。此詩中有“日月千回數(shù)，君名萬遍呼”之句，他日夜想念和呼喚他所愛之人的“名字”，萬遍形容其多。紀弦之詩與這首唐詩有異曲同工之妙，不過，他呼喚所愛之人的名雖也高達十五次，但較之“君名萬遍呼”畢竟是小巫見大巫矣！猶記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伊始，我甫讀此詩即從意象美與旋律美兩方面作文以贊，文題為“美如繽紛的禮花”，除在《名作欣賞》發(fā)表外，后來還收入拙著《寫給繆斯的情書——臺港與海外新詩欣賞》（北岳文藝出版社1991年版）之中。我曾特筆指出：“《你的名字》一開始，就出現(xiàn)了詩的抒情主人公的形象，他以第一人稱的呼告語呼喚戀人的名字。如果詩人把‘你的名字’具體化，全詩就會因那種特定的限指性而減色了。抽象的‘你的名字’的泛指性，能將個人的感情體驗提升到普遍性的層次，引起讀者對不同名字的美的聯(lián)想，從而共同參與審美創(chuàng)造?！睍r至今日，“百度”上賞析此詩的主要文章，均全部照抄拙文而不具作者之名，我也因此成了另一種意義的無名氏矣。
1996年8月我赴美探親。中秋之日，北美華人作家協(xié)會在舊金山公園舉行文人雅集，樹林中懸掛的是“慶賀中秋暨歡迎大陸作家李元洛先生”的橫幅。不意在坐的竟有已過杖朝之年的老詩人紀弦，時年八十三歲。有緣萬里來相會，年近花甲喜出意外的我，先行趨前致候自報家門，在集會上致辭后即不是朗誦而是當眾背誦他的這首十八行的名作，因為許多古典詩歌和新詩，我平日均已熟讀成誦，包括紀弦此詩。一背既罷，笑聲如潮掌聲如潮，我的心血亦如潮，便乘興笑問白發(fā)滿頭的老詩人：“這首詩，當年您究竟是送給誰的呢？是情人還是現(xiàn)在的夫人？”尋根究底，偵探可能存在的創(chuàng)作隱私而圖破案，我原以為這一問題有相當?shù)碾y度，不料老詩人剎那間變?yōu)槔项B童，他不假思索地笑而作答：“這首詩，你可別告訴我的太太喲！”于是，笑聲與掌聲再度響起來，賓主盡歡。
在雅集上我本來還另有一問，即《你的名字》與法國現(xiàn)代詩人艾呂雅作于二戰(zhàn)中的《名字》的關(guān)系。艾呂雅此詩二十節(jié)，每節(jié)四行，每節(jié)的最后一句均為“我寫下你的名字”，最后一節(jié)則點名也兼點題：“因為一個詞的力量/我重獲新生/我生而為認識你/喊出你的名字：自由！”此詩曾被印成詩傳單，由美國空軍投給法國德戰(zhàn)區(qū)叢林中的游擊隊，極大地鼓舞了他們抗擊德國侵略者而爭取自由的斗志。中西文化交流已久，尤其是形式源于西方的新詩，紀弦的這一名作應(yīng)該從艾呂雅的名作得到過靈感和啟示吧？可惜當年聚也匆匆，散也匆匆，我不便再向老詩人提問而終成遺憾。
舊金山一握手，山高水遠，海寬浪闊，此后即無緣再逢。紀弦這位臺灣現(xiàn)代詩運動的旗手，這位晚年曾寫詩高呼“還我釣魚島”的詩人，2013年7月2日凌晨病逝于美國加州寓所，享年一百零一歲。上世紀八十年代之初，我曾撰文最早向大陸讀者介紹他的名作《你的名字》，在他的生前身后，中央電視臺的李修平、朱迅、楊柳等節(jié)目主持人，也曾分別在新年或新詩會上朗誦過他的這首詩，而最重要的是，百年中國新詩史不會忘記他發(fā)光的名字。
二、勝會一場，詩花三朵
一個人的一生，除了特別不堪回首者，總會有幾場勝會，或有幾次快游，如果能以文字記錄，那也算是留下了些許雪泥鴻爪以供追認與回想，不然，就會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而沉沒于無法打撈的忘川了。這則詩話，我挽留的是人生旅途中一次小聚復(fù)言別的嘉會，記寫的是題詞長河中的三朵浪花。
2010年，榴花燒紅綠枝的五月，龍舟的鼓點敲沸長江兩岸人山人海的歡聲的五月，一年一度的端陽從不爽約如期而至。應(yīng)邀而來的臺灣詩人余光中、大陸詩人流沙河和我，在五年前相聚于成都的元宵節(jié)詩會之后，再度聚首于湖北秭歸，參與祭奠屈原的盛典。
此次湖北之行，印象最深的是余光中在秭歸和三峽大學(xué)出場時的反響，以及我們?nèi)嗽谌龒{大學(xué)的題詞。秭歸之會在群山下長江邊屈原祠前的廣場開幕。主持人首先介紹蒞會的香港特首董建華及湖北省有關(guān)黨政領(lǐng)導(dǎo)人，廣場上的人群一一答以禮貌的掌聲，不意余光中的名字及待誦之詩的詩題《秭歸祭屈原》甫一宣告，廣場上竟然掌聲雷動，還報之以絕未經(jīng)導(dǎo)演與彩排的熱烈的歡呼，驚動的不僅是山神，只怕還有水下的魚龍，真是頗具山鳴水應(yīng)之勢，這是對真正的“著名詩人”余光中的尊崇與禮遇。早在2004年10月7日，余光中在上?！段膮R報》發(fā)表題為《得失在寸心》之文，他說：“隔了一灣淺淺的海峽同時又是深深的鴻溝，流沙河與李元洛幾乎是同時將我的詩引進了大陸。流沙河在1982年3月號的《星星》詩刊上，以《浴火的鳳》為題發(fā)表專文，介紹我的詩。李元洛介紹我的《海外游子的悲歌》（于大陸首次評介余詩《鄉(xiāng)愁》與《鄉(xiāng)愁四韻》——引者注）一文，則于同年6月刊于《名作欣賞》?！痹陲鰵w祭屈原的現(xiàn)場，身經(jīng)目睹如斯盛況，我和流沙河這兩個余光中詩最早的推介者，當然也深感自己曾力追伯樂而與有榮焉。
余光中本人及其作品當然并非十全十美，讀者也因眼光和趣味有異而有見仁見智的不同，只要不是存心攻訐或信口雌黃，如陳鼓應(yīng)如李敖者，均可各抒己見。臺灣文壇有作家說余光中在大陸的“吹鼓手”是流沙河與我，香港則為中文大學(xué)教授黃維樑，此說不值一哂。余光中在祖國大陸和世界華人詩界文壇享有盛名，絕非浪得，流沙河早在《余光中詩一百首》的前言中說：“余光中的詩作儒雅風流，具有強烈的大中華意識。余光中光大了中國詩，他對得起他的名字?！倍缭?987年，國內(nèi)最高級別的文評刊物《文學(xué)評論》首次發(fā)文評余光中的詩，乃題為《隔海的繆斯》的拙文，此文的結(jié)尾是：“僅以目前的整體成就而論，可以說他已經(jīng)是中國詩壇杰出的詩人之一了。我相信，時間，這位公正嚴明的裁判者，最終會以他不銹的鋒刃，將余光中的名字顯目地鏤刻在中國新詩的歷史上?！睂⒔氖旰蟮慕裉?，不論臺港與海外，僅以大陸而言，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至少有三十家出版社出版了他的詩文作品，至少有三十家大學(xué)曾請他前去講學(xué)，包括有“千年學(xué)府”美稱的岳麓書院，至少也印了三部專門的文學(xué)評傳，作者為陳君華、徐學(xué)、古遠清等教授，新近出版者尚有高達七十余萬言之《余光中先生年譜》，編著者為張旭教授及其公子張鼎程，至于中央電視臺和省市電視臺及其他媒體與單位播放、朗誦余光中之詩文，眾多專家學(xué)者有關(guān)研究論著文章，更非不懂電腦與檢索如我所能全面了解并完全統(tǒng)計，只是當年余光中于三峽大學(xué)演講的現(xiàn)場盛況，雖已過去十有五載，卻歷歷在目，如同昨日。
從秭歸返回武漢轉(zhuǎn)機或轉(zhuǎn)車的途中，余光中應(yīng)邀在位于宜昌市的三峽大學(xué)演講，流沙河與我陪同誦詩。是時華燈初上，會場乃學(xué)?？杉{萬人的大型體育館，不僅四周看臺座無虛席，連館中比賽的場地上都坐滿了觀眾兼聽眾，名副其實的萬人空校而濟濟一堂。余光中演講的題目為《我的四度空間》，簡述的是他在詩歌、散文、評論、翻譯四個方面的事功，氣定神閑，清言娓娓，不時出以幽默的金言與警語，歡聲掌聲不時轟然而作，如不遠處長江洶涌而來的波濤，一次又一次將會場與講臺打得透濕。如斯盛況，為我平生所參加的眾多文學(xué)活動所僅見。我不由想到，今日的詩歌界與散文界，甚至較此熱門的小說界，有誰能得到這種規(guī)模的歡迎與禮遇？流沙河是蜀人，四川乃余光中的第二故鄉(xiāng)，故流沙河所誦，為余光中回憶少時川中玩伴的《羅二娃子》一詩，他用的是蜀地鄉(xiāng)音而非普通話，不僅切合詩作的背景與情境，而且鄂蜀本為親密的近鄰，聽眾中也多蜀中子弟，故別有鄉(xiāng)情遠韻，效果奇佳。十年前的1999年9月，余光中首度訪湘，名作家水運憲與我陪同半月，我在多種場合不是朗誦而是背誦他的詩文，他返臺后來信稱我是他“最好的伴奏”，譽為“光我吟壇，壯我行色”，而在2005年所作《楚人贈硯記——寄長沙李元洛》一詩里，他也曾說“我有詩千首，十九不能背，他隨口記誦，吐金石之宏音”。在三峽大學(xué)的會場，此時不吹鼓或鼓吹，更待何時？因此次他與夫人范我存女士伉儷偕行，故我先背他們結(jié)婚三十周年他所寫的《珍珠項鏈》一詩，后背他之四十五行之名作《尋李白》。我預(yù)先聲明，我久未背誦此長詩，加之今夜場面非比尋常，我以一對萬不免略有惶恐，我希望背誦中我的大腦不要斷電，但我相信絕對不會，因為不遠之處的三峽大壩水電站會向我發(fā)送源源不絕的電力！在熱烈掌聲的余音中，我開始豪興遄飛旁若無人地背誦，不料誦至中途還是發(fā)生了意外事故，但不是我大腦斷電忘詞，而是全場驟至的掌聲和歡聲的暴風雨，把我的背誦攔腰截斷，因為誦至全詩的金句“酒入豪腸，七分釀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嘯成劍氣/繡口一吐就半個盛唐”時，人生得意須盡歡，滿場的青春學(xué)子此時已經(jīng)忘形爾汝情緒失控矣！
尚應(yīng)一記的是，在講座之前，我們?nèi)诵羞€由校方陪同在美輪美奐的校區(qū)參觀，行行復(fù)行行之余，終了的必修節(jié)目就是嘉賓題詞，依次是余光中、流沙河與叼陪末座的我。
余光中在大陸參加多次文會，他曾應(yīng)邀而多所題詞。題詞，也算是對題者的學(xué)養(yǎng)與才情乃至書法的現(xiàn)場小考，余光中辭有別裁，屢有佳句，有的還近于傳統(tǒng)的聯(lián)語。如應(yīng)文化學(xué)者、散文評論家古耜之邀，為其主編的遼寧省大連市的《海燕》月刊所題，就是“神的美文是黃海，人的美文是大連”；為河南大象出版社的《尋根》雙月刊題詞，則為“根索水而入土，葉追日而上天”。1999年他首度訪湘，我和水運憲全程陪同半月，一路上就目睹他錦心繡口，落英繽紛。賈誼有名篇《過秦論》與《鵩鳥賦》，題長沙賈誼故居之詞就是“過秦哀蒼生，賦鵩驚鬼神”，而題《岳陽晚報》的則為“岳陽樓高，晚報聲遠”，題岳陽樓的乃“秋晴盡一日之樂，煙水懷千古之憂”，而題列名吉尼斯世界紀錄、長達六華里的沅水之畔的常德詩墻呢？他所題一則為“詩國長城”，再則為“外抗洪水，內(nèi)抗時光”，三則為“一道詩歌墻，半部文學(xué)史”。此次在長江之邊的三峽大學(xué)揮毫，他筆下鐵畫銀鉤方正蒼勁的兩行大字則是：
問渠哪得清如許？
為有大江活水來！
熟諳古典詩詞的現(xiàn)代詩人余光中，常常駕輕就熟，賦今情于古典而古為今用。以前在福建閩侯的“冰心紀念館”，他即興題的是“如在玉壺”，化用王昌齡的名句“一片冰心在玉壺”而耐人尋味。溫家寶總理在訪美的講話中，曾說“淺淺的海峽，國之大殤，鄉(xiāng)之深愁”，余光中在三峽大學(xué)參觀前，曾應(yīng)邀去《三峽日報》座談，有記者提問溫總理在美演講提到他的詩作《鄉(xiāng)愁》，不知他有何感想？這是一個頗為敏感和棘手的問題，不料余光中略一沉吟即笑而作答:“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不亢不卑，有情有理，替他解圍救急的，竟是盛唐的名相詩人張九齡《感遇》詩中的名句。而今在三峽大學(xué)題詞，他活用化用的是南宋朱熹之名詩《觀書有感》中的雋語，“源頭”易為“大江”，雖不能說是超水平的出彩發(fā)揮，但也可說切地切景，善祝善禱，以他的詩名及文名，也是可光耀三峽大學(xué)的門楣了。
流沙河是名詩人，弓開不止兩面的文化學(xué)者，也是頗具風格的楹聯(lián)名家。我以為楹聯(lián)不僅是中華文化中一種傳統(tǒng)樣式，它與賦特別是賦中的抒情小賦一起，同為中國詩的一脈支流。中國詩傳統(tǒng)的意象美、凝練美、對仗美、聲律美，同樣是優(yōu)秀聯(lián)語所具備的美學(xué)素質(zhì)。流沙河的聯(lián)語創(chuàng)作，早已鳴世并名世了，如“偶有文章娛小我，更無興趣見大人”（《自勉》），“無事不登三寶殿，有權(quán)便搞一言堂”（《諷世》），“寫詩排隊坐交椅，評獎鉆營走后門”（《無題》），“革新你飲拉罐水，守舊我喝蓋碗茶”（《諷世》）。以俗語入聯(lián)，莊諧并作，但他也有詞華典雅文采風流之篇，如“四方風雨寫史筆，萬尺樓臺讀書燈”（《贈人》），“天空一片白云高，先生你在；海上幾聲清韻遠，后學(xué)我思”（《徐志摩故園留墨》），此聯(lián)他還特別注明“上聯(lián)取《偶然》第一句，下聯(lián)指《海韻》一詩”。高等學(xué)府乃水木清華或云門庭高雅之地，他在三峽大學(xué)以他風格獨具的書法所題之聯(lián)，格調(diào)自然與之相應(yīng)相和：
正當花朵年齡，君須有志；
又見課堂燈火，我已無緣。
這副對聯(lián)立意正大，文辭典麗，意象鮮明，構(gòu)思巧妙，而且“君”“我”對舉，“有”“無”互照，不唯見對學(xué)子期望之殷深，亦可見自我感懷之深遠。我在現(xiàn)場熱眼旁觀之余，不僅感嘆蜀地有材，而今追憶似水年華，也凜然不勝今昔之感。
我習聯(lián)已晚。猶記1986年8月 游郴州有“南洞庭”之美稱的東江湖，見有“揖石軒”新建于湖畔，面水而背山，軒后之山頭峙有不明其生平履歷的“兜率寺”，憑高而俯水。我前顧后盼，忽然心血來潮，一副處女聯(lián)從山水嘉處飛來，題為“郴州東江湖揖石軒聯(lián)”，后由家嚴、書法家李伏波揮毫，當?shù)刂魇抡哒埲绥澘虘矣谲庨T之左右：“揖石軒軒窗挹千環(huán)翠碧，兜率寺寺門兜一捧汪洋?！边t至二十余年后的2008年，我才應(yīng)邀勉力作《岳陽樓新廣場汴河街水榭聯(lián)》，那是我平生的一而再的楹聯(lián)之作，書寫則仍出于已越鮐背之年的家父之手，刻木掛于水榭的廊柱：“勝日賞湖山，邀李謫仙把酒高歌，不論春夏秋冬，八百里風濤浩浩都來懷袖；清宵臨水榭，約杜工部憑欄遠望，何分東南西北，萬千家燈火洋洋齊亮心扉。”
在三峽大學(xué)，繼余光中題詞之后，流沙河書寫的是他自撰之佳聯(lián)，于是我也只能臨紙揮毫，以示三人行中聯(lián)語之無獨有偶了：
大學(xué)與三峽同壯麗；
書聲和江韻共悠長。
蘇東坡早在其《西江月》一詞中，感慨系之“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光中兄和流沙河兄數(shù)年前就已先后上登仙界，春朝秋日，月夕風晨，我不免常常回想，不勝追懷。為了不讓遺蹤往跡隨風而散，也為了給有心的后人提示可供尋索的詩壇掌故，我追昔而撫今，寫下這篇現(xiàn)代詩話。
(責編：易清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