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朋友
作者:李宏斌
我們縣政府和縣委同在一個院子里,中間有一條從南到北沒有圍墻的土路。路東是縣委機關,路西是政府部門。兩家這么近,那板報也就經(jīng)常一起辦。通常的慣例,是每期我都出一篇稿件,以示我的政治積極。其余事務不愿插手,以示我不想攀高。但方照連就不一樣,一方面是他熱心公務的本性,另一方面他本身就是縣委宣傳部的主辦干事,職責所在。他是復旦大學歷史系的高材生,只因家庭是地主成分,大城市不要,分到了我們這個小縣來。他永遠面帶微笑,對人熱情。我們兩個算是能說得來,所以有些事也叫我去幫幫忙,我就只得湊湊熱鬧。每期板報,編排到最后,往往會剩塊空白。方照連便會在那空白處寫上幾句毛主席語錄,他那字每一個看起來都是扭來扭去的不規(guī)范,可放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幅美得像圖畫一般的意境,怎么看怎么舒服,可我就不知道他那字屬于什么體?
這么一個熱情勤奮、永遠微笑、人緣極好的大學生好干部,從來沒有寫過入黨申請書。
糧食局有一個會計,是廈門大學金融系學生,父母是教師,出身知識分子家庭。名叫陳鏗,雖然這個名字有點怪,大概是知識分子父母給孩子起名不同于我們鄉(xiāng)下人吧。他也算是我的一個朋友,知識廣泛,會刻印章。曾送給我一方“李宏斌印”的玉石印章。有一次閑談,他跟我說了件閑話:他們糧食局有位女秘書,叫劉萍,開朗活潑。在一次職工大會上說,任展的工作能力那么強,應該讓他當政治處的股長,而任展就是劉萍的丈夫。這話一說出來,全體職工都大笑起來:哪有妻子要求單位給自己丈夫升官的怪事呢?劉萍的提議成了笑話,她在糧食局也呆不下去了。
劉萍調(diào)到縣委當秘書后,我也領教了她的直率。
有一次從市里辦事回縣,公交車里都是維吾爾族人,只有劉萍和我兩個漢族人。我平時都離女同志遠一些,不過是避嫌而已。這時劉萍叫我坐在她旁邊,說咱倆離近一點可以說說話,反正其他人都聽不懂漢族話。然后就把她一歲大的兒子塞給我:“你也不主動幫我抱抱娃,眼看著把我累的,一點也不知道憐香惜玉。”兩句話說得我笑了起來,不再拘謹了。她又小聲說,你和陳鏗也算朋友,應該勸勸他。我說勸他什么呢。劉萍說,陳鏗來了三年,寫過十幾份入黨申請書,你知道糧食局那些人怎么說他:一個典型的資產(chǎn)階級知識分子,也想入黨,那不是異想天開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是什么?你想,在這么保守的環(huán)境下,他一個有才華的人恐怕一輩子都翻不了身,寫申請也是白丟人罷了。
此后好幾天我都想著劉萍的那句話:“一輩子都翻不了身,寫申請也是白丟人罷了。”難怪方照連那樣有大學問、人緣好、表現(xiàn)突出的好干部,一直不寫入黨申請書,那是怕這個縣的氛圍容不下他。
再次見到陳鏗時,我問他省城有沒有同學,他說有。我說你這名牌大學的學生,在咱這小縣恐怕終生混不上一個股長,為什么不讓你同學幫忙調(diào)到省城去呢?陳鏗說,早就聯(lián)系過了,只是糧食局不讓走,說是小縣城漢族干部本來就少,哪能隨便調(diào)走。
我說我認識你們局長,他是個極其溫和可親的老頭,我?guī)湍銊駝窨础?/div>
我趁星期六晚上有空——那個時期,除了上八個小時的班,早晨剛起床和晚上吃完飯各有一個小時的學習時間,雷打不動。所以只有星期六、星期天兩個晚上不學習,時間可以自主支配。我到了范局長家,他家坐著一位客人,正是外貿(mào)公司的田經(jīng)理。這位經(jīng)理正在對范局長訴苦:年輕干部仗著自己念過幾年書,簡直不把老干部放在眼里,就像我們公司的出納陳代林……正說著見我進來,便不說了。我見來得不是時候,立馬告別離開。
星期天我去還書,是本蘇聯(lián)書《靜靜的頓河》,剛看完要還給陳代林。陳代林又拿了一本《戰(zhàn)爭與和平》給我,我說你們北京人就是辦法多,什么書都能弄到。不是你,像《悲慘世界》《歐也妮·葛朗臺》《夏倍上校》《人世間》,還有馬克·吐溫的很多書,我們在這小縣里一輩子都見不到。陳代林說,咱不說這些閑話,你先說說幫陳鏗求范局長的事成了沒有。我說沒有,因為范局長正和你們田經(jīng)理忙著說話呢。他又問:“現(xiàn)在咱縣上這批科部長和各單位的頭頭,都是王震進新疆時帶來的那批老兵,你怎么認識范局長的?”我說我是前年下鄉(xiāng)認識的。那時縣里擔心這批老干部受紅衛(wèi)兵的沖擊,抽調(diào)了十五名科部級干部組成一個小組,以下鄉(xiāng)幫助生產(chǎn)的名義入駐四公社,我是這個小組的秘書,幫他們念念報紙、寫寫東西。他又問:“那些老干部都像我們田經(jīng)理這樣不近人情、頑固透頂嗎?”我說:“不是的,不是的。比如范局長就溫和熱情、待人友好?!蔽疫€說,聽說你們田經(jīng)理原來是山西縣城一個賣菜的,遇事斤斤計較。當年日本人占了山西,姓田的被日本人搶了菜擔子,日子過不下去才參加了游擊隊。他的隊長就是咱們縣人事科的閆科長,這支游擊隊后來編入解放軍,就隨王震進疆了。這位閆科長也是我們那個下鄉(xiāng)組的組長,是一位極好極開明的領導,只是他們都沒上過學,現(xiàn)在認識的幾個字,也都是在部隊里學的。
第二年,我給馬主任當秘書,入駐八公社。一年任期結束后,我再去看望陳代林,他已經(jīng)不在了。有人說他已調(diào)走,原籍北京回不去了,只能在石家莊落戶,改行當了中學老師。陳鏗和方照連也都調(diào)去了省城工作,劉萍夫妻倆也被她父親調(diào)回了原籍。那時只有單位有固定電話,還沒有手機之類的通訊設備,我們從此便無法聯(lián)系了。
三年以后,我改任縣紀委副書記。當時我正為一個案件焦頭爛額:一個單位的出納貪污了六十萬,他自己交代,私下給了會計十萬,給了經(jīng)理二十萬,自己實際只拿了三十萬。那時一公斤羊肉五塊錢,要是把經(jīng)理收的二十萬都買成羊肉,相當于現(xiàn)在的四百萬。紀委提議將那位經(jīng)理開除黨籍,交司法機關追究刑事責任,可縣上領導不同意,還說這是出納自己貪污,領導只是疏于防范,讓經(jīng)理寫份檢討就行。領導還說:“你總不能因為一個人有問題就抓所有人吧?咱們還是大度一點,別讓人說咱們借機整人?!蔽衣犞貏e不對勁:領導干部收了出納二十萬,怎能裝聾作啞不擔責?可我又沒法說服領導,只好說自己能力不夠,不配在紀委工作。之后縣上就把我調(diào)到了法院。我正辦交接手續(xù)時,方照連來了。
方照連是借出差的機會來看我,我們一起吃了飯,席間自然聊了很多事。原來他調(diào)到省城后,先當秘書,后來入了黨,接著任天山區(qū)主任,現(xiàn)在已是正縣級干部;陳鏗在糧食廳干了三年,如今也成了副處長。我忍不住抱怨:“你們都高飛遠走,只把我留在這里受苦?!狈秸者B勸我:“要不我也幫你活動活動?”我趕緊謝絕了。我已有四個孩子,早就違反了“只生一個好”的計劃生育政策,在這小縣城混混還行,要是調(diào)到省城,那不是自找苦吃,等著被嚴厲追責嘛。
這幾位朋友,和我相處不過三四年,平時也只是偶爾見見面、說幾句閑話。如今大家天各一方,這輩子想再見面,恐怕是再也不可能了!
李宏斌:1944年4月出生,西安市藍田縣普化鎮(zhèn)人,2004年退休,文學愛好者。2022年小說文集《人生風險》獲星光華夏.盛世好文學“華章傳頌杯”全國文學原創(chuàng)大賽銅獎、決賽三等獎。出版發(fā)行《李宏斌文集》,多篇散文和短篇小說發(fā)表在《都市頭條》、《鄉(xiāng)土藍田》、《三秦文學》和《盛世好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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