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奇書一一《李白與杜甫》
陳振民
《李白與杜甫》是郭沫若最后一部學術(shù)專著。對這本書,文化界爭議很大,好些人批評它是以階級觀點“迎合毛澤東”的“揚李抑杜”之作。其實並不如此。
李杜之詩我都愛讀,李的豪宕飄逸,杜的沉郁愴涼,都給了人很滿足的美學享受。而郭老的《李白與杜 甫》我也愛不釋手??梢哉f,郭對李白與杜甫的基本看法,是他從青年至老年的一貫看法,這有許多資料可以證實,并非郭在文革年代有意順從毛澤東的旨意。只是他年輕時接受了馬克思主義以后,對李杜各自的認識更為深化了。他用階級分析法分析李杜思想作為,完全符合馬克思主義要求。社會主義從空想變?yōu)榭茖W之后,階級學說就是共產(chǎn)黨人的重要學說之一,郭老作為共產(chǎn)黨的學者,用階級分析法分析李杜完全應(yīng)該。因為在階級社會各種思想無不打上階級的烙印,李杜均不能例外。
比如李白,郭老說“李白是大財主的兒子…揮霍任性,游手好閑”;說 “李白的思想,受著他的階級的限制和唐代思潮的影響,基本上是儒、釋、道三家的混合物”,“是屬于‘封建士大夫階層的”;說李白是“幫閑獻技”的“御用文士”,“是對統(tǒng)治者歌功頌德的”;說李白是“一面在譏剌別人趨炎附勢,而卻忘了自己在高度地趨炎附勢”;說李白“始終眷戀著朝廷…這忠心耿耿的程度是不亞于‘每飯不忘君′的杜甫的”等等。而對杜甫,郭老肯定他是同情人民苦難的,但有些學者把杜說成“超越了自己階級”的“人民詩人”,郭老就認為是錯誤的。因為杜并沒有站在人民的立場與人民同愛憎同言動。杜對人民僅是站在旁邊的同情者,這當然也是好的,但也只限于如此。杜對人民的要求則是 “勸其死王命,慎勿奮遠飛”。人民向統(tǒng)治者造反,杜甫就罵你不該,還替統(tǒng)治者出主意要嚴加防范。杜甫曾一度過的是“地主生活”,有著一定的“地主階級意識”…郭老書中對杜的所有分析都是為了說明這些。這正是有階級觀點的郭老慧眼獨具的地方,是他可貴的超群之處。且郭老明確聲明: 杜甫在那個時代處那種地位有那種思想并不奇怪,無須苛責,他批評的是現(xiàn)代研究家不講階級分析不講實事求是地將杜甫拔高為“超越了自己階級”的“人民詩人”。不料卻遭到一些有冬烘頭腦的學者的反對。
應(yīng)該說,郭老的所有學術(shù)論著無一不是創(chuàng)新之作,且常受一些人跳高高痛罵和反駁。像他關(guān)于中國經(jīng)歷了奴隸社會的觀點,肯定孔子進步作用的觀點,歌頌李自成起義的觀點,替曹操翻案的觀點,維護蔡文姬對《胡笳十八拍》的創(chuàng)作權(quán)的觀點,都是挨過罵受過批的,但最終又都證明郭老觀點的正確。不用說《李白與杜甫》也將是這么一個過程,只是這個過程比先前的要長些。因為幾十年來在文藝評論中避談階級分析而只堅持籠統(tǒng)的人性分析,這種弊端,在一些人的頭腦中己經(jīng)固化了,要克服它是要用一定的氣力和時間的。
可喜的是學術(shù)界正逐漸有人在肯定《李白與杜甫》的價值。比如《光明日報》于2015年3月5日載文《當代文學應(yīng)如何化用傳統(tǒng)資源》(華南師大趙小華文)稱:“郭沫若晚年所著的〈李白與杜甫〉雖四十年來爭議不斷,卻在當代文學批評史上有著不可低估的意義”,稱此書有“卓越的考據(jù)功底和文學感受”,“書中不乏極富創(chuàng)建的觀點和獨具典范的寫法”,“被論者譽為一代奇書”。還有的學者說: “郭沫以其卓越的考據(jù)功底和敏銳的詩人感受,生動還原出一代‘詩仙’、‘詩圣’的真實生活,書中諸多觀點極富創(chuàng)見,隨手援引資料更是妙趣橫生”。又有的說: “ 郭沫若作為大史學家的政治洞察力,不是一般的文史研究者所能具備的。這大概與其一生從政、諳熟政治斗爭有關(guān)。”等等。
當然,在對李杜思想立場的揭示上,郭老對杜甫更嚴苛些,這是緣于一些學者總是更多地標榜杜甫,故他在剔發(fā)杜甫的實際上也自然針對性地更用力些??偛荒苤辉试S一些學者談杜甫的“超越自己階級”,不允許郭老力證杜甫未“超越自己階級”吧?
鑒于郭講的反映杜甫思想立場的種種事實是推翻不了的,故我們不宜以其對杜的嚴苛而否定其學朮價值。對李杜詩藝的評論上郭也有自己的偏好,他更欣賞李白的自然灑脫,而不大喜歡杜甫的刻意雕琢。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在藝術(shù)趣味上誰都有自己的傾向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