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龍先緒
詩 翁
結(jié)識詩翁，已經(jīng)是將近30年前的事了。那時我在一個鄉(xiāng)場上的中學(xué)教書，一日詩翁的族弟母先典（與我是同事），將詩翁帶到了我的住處。詩翁個子高大，身材魁梧，看去是一個很有勞力的壯年漢子，且談吐不俗。不知在我們的交談中怎么談到了功名富貴與隱遁貧賤，詩翁便如吐枇杷子一般一口氣背誦了蘇東坡的《方山子傳》，頓時讓我肅然起敬。于是，我們就成了朋友。
詩翁，原名母先行，詩翁是其綽號。他是大竹壩人。這個地方我了解，在舊社會是一個詩禮之鄉(xiāng)，讀書人很多。改朝換代后，那里的讀書人家，有的被劃定為地主、富農(nóng)成份，斷了讀書種子。詩翁的父親母子西先生是一個飽讀經(jīng)書的舊知識分子，相傳在“破四舊”年代，他被造反派開批斗會批斗，造反派們要他交待他讀《蟒蛇記》的事，他說他怎么能讀《蟒蛇記》？要對門山的那些人才讀?！厄哂洝肥桥f時民間的說唱書，子西先生認(rèn)為是下里巴人，俗不可耐。造反派說他讀《蟒蛇記》是對他人格的侮辱。在批斗他的會上，他不顧安危，毅然反駁，顯示出“士可殺，不可侮”的凜然正氣。詩翁自幼聰穎，記憶力特強，在他父親的濡染下背誦了不少的古詩文，可惜生不逢時，學(xué)無可用。但是，詩文之毒已深入其骨髓，走路做活都在哼誦詩文，背詩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主要內(nèi)容。那時是大集體生產(chǎn)勞動，他無論是上山薅草、下田栽秧，一有機會就向社員們背詩講詩，甚至婦女社員們也不放過。社員們聽不懂，但在枯燥的勞動中，也視為一種樂趣，因此給他一個“詩翁”的雅號。有一年，一個三合土的人到大竹壩賣土花布，轉(zhuǎn)了一天，饑腸轆轆，找不到飯吃，找不到宿處。這也是個有文化的人，在社員們的指點下，他找到了詩翁家，詩翁熱情地接待了他。兩人很談得來，一直到雞叫三遍才睡覺。第二天，詩翁又送他啟程上路。那人回到家鄉(xiāng)后，深感詩翁的留宿之情，特寫書信問候，開頭便曰：“詩翁大人閣下?！痹娢炭吹胶螅置盎?。他認(rèn)為詩翁之號是那些無知的人對我的戲弄，你是個有知識的人，也都跟著來戲弄我太不應(yīng)該，我煮些飯給你吃了，你就這樣對待我？
詩翁上有老，下有小，人口多，生活十分窮困，有時以野菜充饑，但他仍不改其背詩之樂，正是：“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弊x書之樂戰(zhàn)勝了饑餓之苦。他喂了一頭豬，生病了，好心的人們勸他早日背去賣了。他聽后大聲罵道：“做人怎么能這樣沒道德，傷天害理昧良心！”體現(xiàn)出“貧賤不能移”的真品格。詩翁有5個兒子，他知道兒子們進(jìn)學(xué)校讀書已無望，也應(yīng)該為國家效力，他選其中一個身體條件好的兒子去參軍。送到鄉(xiāng)里報名后，他認(rèn)為就已辦妥。有精通時事的人給他說還要去區(qū)武裝部“如此這般”，才有希望。他置若罔聞，一笑了之。之后是報名的體檢，接著是入選的被敲鑼打鼓送走。他才感到十分委屈，想不通。他認(rèn)為當(dāng)兵是去打仗，打仗是要死人的。我無私地送兒子當(dāng)兵，為什么不讓他去？他跑到征兵的相關(guān)部門去論理，但沒有人理他，只好垂頭喪氣，回家發(fā)了一通怨氣。
我那時是一個小青年，但已到談婚姻的年齡，詩翁知道我未有對象，他想為我成全一段姻緣。姑娘是他的親戚，這家人祖上是讀書人，有功名，家風(fēng)很好，姑娘有家教，勤勞樸實，若得之乃天賜良緣。他認(rèn)為我必須答應(yīng)，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那店，姑娘家的工作他一定能做通。我那時無心談婚事，又不好拒絕他的一片好心，就說那姑娘是我教的學(xué)生。老師當(dāng)父母，學(xué)生猶子女，怎能行呢？詩翁是一個守古禮的人，聽后就不說了。但詩翁說他仍然要給我物色恰當(dāng)?shù)?。有一年暑假我到桂林觀光旅游，寫了八首律詩，交與詩翁請他斧正。他一一地給了和答，用鉛筆寫在白粉紙上托人帶給我。鉛筆他沒有削尖銳，寫在紙上不十分清晰，要慢慢地才能辨認(rèn)。之后，我是棲無定所，屢屢搬家，對詩翁手跡，我是視同寶貝，生怕遺失。最近整理諸多友人的書信時，翻箱倒柜，卻找不到詩翁給我的詩稿了，深悔當(dāng)初未錄副本，殊為自責(zé)，這是無可彌補的損失。
離開我教書的那個鄉(xiāng)場后，與詩翁就失了聯(lián)系，最近聽說詩翁已死去好幾年了。詩翁有一個賢淑的妻子，詩翁從來沒有做過家務(wù)事，妻子一生沒有與他紅過一次臉。詩翁吃穿不管，白天下地干活，夫妻二人默默相守。但他的妻子先他而走，給他打擊很大，身子一天一天的垮下來，兒女們各人有各人的事，也無法慰藉。詩翁白天從山上勞動回來，不見妻子，總覺心里空空，生活已亂套。有時癡癡的呆坐，有時對空喊妻子：你啊，你啊，你為哪樣把我丟下就走了呢？有時整夜輾轉(zhuǎn)，不能入睡，睜著大眼直到天明。不久，他也隨著妻子走了。此情此景，令人痛心。現(xiàn)在的農(nóng)村各種條件都很好，詩翁卻寂然死去了。每當(dāng)我看到那些失偶的黃昏戀老人們，攜手散步，樂享桑榆晚景時，我就想到了可憐的詩翁，為他的死終日不歡。
近日，母先典帶著一個年輕人到我辦公室來，說是詩翁的兒子，在外面打工，雖沒有讀過幾年書，但能夠?qū)懺姡€發(fā)表了一些作品。我聽后欣然曰：“天之不喪斯文也！有子如此，又何悲焉？”詩翁啊，你當(dāng)含笑九泉吧！
二O一七年十二月九日
（本文己選入《貴州讀本續(xù)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