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崴（臺北） 畫
引子：在斯德哥爾摩的水邊想到峨邊
高聳的教堂塔尖。低于
塔尖，依水而建的
不同風(fēng)格的建筑
“我是詩！”它們說
獨木舟如天鵝在水中滑行
我猛地看見我在峨邊
黃昏的大渡河畔散步
比阿爾卑斯山美的山
讓目光繞成仙境的云霧
可惜，一座30多層的
高樓刺破了風(fēng)景
它多像中國的貪官！
它占據(jù)了甘嫫阿妞
像的位置：“我是——皇權(quán)！”
大渡河掀翻柔軟的絲綢
和樸實的笑
這是詩，無法
將高摟推倒。夕陽
撫摸山峰，自語：
“應(yīng)把阿妞像——美
和反抗的精神，立在背峰山頂
1. 舔鏵人
他向那塊燒紅的鐵鏵俯身
張開嘴，伸出
舌頭——舔鐵
或山上的第一道曙光，像小孩
舔棒棒糖
一縷青煙
嗤地冒起。他的臉
抽動了一下
脖子上的筋繃得像墻上的鐵絲
他沒叫。汗
從額角流下來
滴落大地。風(fēng)
吹來田野的清香。鐵
很快暗下去
他直起身，嘴
吐出焦黑的舌頭（焦味
已化作閃亮的犁溝）
他用手抹了把嘴
朝地上吐了口帶血的唾沫
然后仰頭
望著遠(yuǎn)處的山
他多像多年前荒島上獨自生活的我
寫詩！
鐵在冷卻
變成幽黑的
碑文
這是孤者之歌：把痛
化作與生存簽訂的契約
一頁火燙的經(jīng)書
他舔著。與宇宙融為一體
2. 登背峰山時想到阿買妮
詩骨如金竹，節(jié)節(jié)皆通靈
——阿買妮
七月的烈日牽著我們
我們登山，與詩結(jié)為一體
山有骨硬的根
頂峰高懸。我們喘氣
腳下，河舒展成絲帶
把流經(jīng)的一切系成獻(xiàn)給藍(lán)天的禮物
風(fēng)在樹上磨刀。樹起舞
飛揚(yáng)的思緒想扎根
變成竹子，常青的詩句
“每一步都通往天堂
詩必須寫得真切
精準(zhǔn)，成為精神的宮殿”
3. 茗新村
繞了一個又一個彎，大巴呼嘯著向山頂駛?cè)ァ?/span>
一個村落。茶，玉米……這里曾是監(jiān)獄。阿呷說。我四下張望。一個插翅難飛的山峰。一個傲嬌耀眼的紅色建筑。我們情不自禁的向它走去。電梯打開……
觀景臺。田野，農(nóng)舍。山如晾著的絲綢掛在天際。多遼闊的視野！我突然感到我是一個復(fù)活死于心梗的囚犯，拿著一瓶冰啤酒，用游客的姿勢觀賞眼前的風(fēng)景。夢！哦現(xiàn)實！
慢慢游逛。像故地重游。那間灰磚砌成的行政辦公房已被重新裝修，溫和地站在白云底下。它白色側(cè)墻上的江山圖已經(jīng)褪色，喑啞，像記憶里的一場轟轟烈烈的革命。
囚犯住哪兒？他們關(guān)押期間也會邁著我這樣松弛的腳步嗎？他們可以自由歌唱嗎？
一排優(yōu)雅的民宿走來：種花的庭院，古雅的家具，泡水池……“厭倦了喧囂，就可以來這里住，寫詩，反思，或像患老年癡呆癥的人那樣虛度時光” 我對自己說。一條狗從拐彎處的陰影里向我緩緩走來
4.甘嫫阿妞
到處都是你的身影。大渡河
也在念叨你的名字
“甘嫫阿妞，彝族的自由女神
甘嫫阿妞，她與春天一起復(fù)活”
我們在橋上駐足。聆聽
“我留給弟弟的手指
是訣別，也是火種
統(tǒng)治者會腐爛，我會與世長存”
山間的流水回響著鼓聲
波浪。你的美貌化作的傷痕
掀翻明艷的絲綢
掀翻著逃亡者喑啞的喊聲
“我逃。逃是——反抗
我把編織盛裝的五色絲線
擰成繩索，像升旗一樣
把自己掛在皎潔的月光里”
我們互視。如打量鏡影
我們聽見你倔強(qiáng)的低語：
“美，不屬于囚籠
她屬于火焰，或平靜的灰燼
5.峨邊
——給阿呷和紫羅
我們，采風(fēng)的客人和熱情的主人
在霓虹裝飾黑夜時
坐在大渡河邊飲酒。河流
仿佛也懂得我們的心事，掀開
陽光下聽不見的聲響
把遙遠(yuǎn)的過去翻作此刻——
“我不認(rèn)識那男人，逃了婚
躲在朋友家中。我的父母
為退婚付出代價……”波浪說
“他是個官員，有名。但我
離開了他。我不需要
權(quán)力支配的愛。”波浪繼續(xù)說道
“土官逼婚，阿妞拒飲拒食
褪錦被，棄繡履，擲羅綺
官怒而鞭之，血染囚衣……”
河水不停掀弄絲綢
霓虹下，《甜蜜蜜》的歌聲
忽然轉(zhuǎn)身成《國際歌》。暴雨傾瀉
6.馬里冷舊
抵達(dá)時，天下起了雨，山霧繚繞。望不到盡頭的草甸露出神秘的起伏?！爸袊陌倌酱缶驮谶@里。很多人在此失去了行蹤” 拉瑪說。
我們像游客一樣走入。這么多我沒見過的植物！這么多應(yīng)該認(rèn)識但隱秘的的命！蕨類蜷著嫩芽從腐土中探出墨綠指尖。它們的葉脈舒展著恐龍時代的姿勢，廢墟的沉默。這就是恐龍吃的食物嗎？這就是搗碎后能止血的藥材嗎？珙桐靜立，枯萎的苞片懸在枝頭，像傷痕。而新生的花苞正在我錯過的時節(jié)鼓脹成一群待飛的白鴿。白鴿飛落，飛起。而戰(zhàn)爭仍在繼續(xù)。這就是世界。
草地。水洼。這是回到起點必須走的路徑。我的腿在顫晃，眼盯著地上——深淵隨時會張開雄獅的嘴巴。我是長征途中的一名老兵。恐懼的面孔在喑啞的喊聲中從地面上一個接一個消失。誰記得他們的名字？記得又怎樣？草地。沒有記憶的遼闊深淵。
附近，一匹馬在靜靜吃草。一只，不，五只白蝶忽然從那里飛起，劃出流星軌跡。我驚訝。駐足。蹲下。我只知道蒼蠅才會叮糞便，而現(xiàn)在看到的是一群天使般純凈的生靈，一群莊周夢到并追問過的蝴蝶或生存之謎。我抬頭，朝天空張開雙臂。蝴蝶再次從馬糞飛起，馱著謎，在無邊的綠茵上飛起飛落，飛起飛落，完成了一個詩人——童心——應(yīng)做的朝圣。
李笠： 1961年生于上海。1988年移居瑞典。1989年出版瑞典文創(chuàng)作的詩集《水中的目光》，以后又出版《原》（2007年），《目光停留處》（2022）等八部瑞典文詩集，并榮獲多種詩歌獎。他翻譯介紹主要北歐詩人包括芬蘭女詩人《索德格朗的詩歌全集》，2011年諾貝爾文學(xué)獎獲得者瑞典詩人托馬斯 特朗斯特羅姆的詩歌全集。此外，他還把一系列中國詩人的作品翻譯介紹到瑞典語。在國內(nèi)出版過《雪的供詞》（作家出版社，2016）等詩集。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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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5年11月目錄
"詩歌圓桌“：李雙｜組詩《復(fù)印機(jī)自動打印了海邊的沙地》品讀及創(chuàng)作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