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川李不川 畫
彝人歌
1
一只黃鼬從臥室走進書房
天蒙蒙亮，晨光掀開舊書頁
翻滾著，為偉大的山中族群歌唱
二十一世紀，鳥巢邊，中軸延長線
十層樓里，白晝終于走出黑夜
精靈之物帶來遙遠神明的訊息
我即萬物，萬物即我
當他們彼此贊美，神從來在場
萬物有靈 萬物互聯(lián) 萬物共享
彝人以卜辭連接天地 將火與土披在肩上
詩人以未來獻祭，以樟樹之火，見證通神者
克服皮肉的憂懼，走向不死之淵
2
在小涼山，在佳支依達，在黑竹溝、白沙灘
大山大水統(tǒng)領人間，峭壁如劍
有人每天游大渡河水通行、沐浴
在火塘邊，在遷徙輾轉，在口口相傳的譜系里
畢摩吟誦經(jīng)文，孩童夢囈成真
山川與星辰皆回應悲喜
古老的傾訴從未中斷
雁隊俯身西南，逡巡于帝國之巔
如月琴如口弦——當眾人涌上古都長街
幾聲雁鳴傲驕著離群，那是你們
向大渡河，金沙江、元江
向哀牢山、烏蒙山，大小涼山
招魂曲
3
畢摩點燃三支柏枝
煙縷盤旋上升，牽引歸途人
《指路經(jīng)》聲調蒼老，一字一句
迷失的魂從荊棘之地、懸崖之隙
返回。紅焰照亮黑頸鶴，祖先們浮現(xiàn)于光影
額比祖孫在天界頌揚功績
為了世代紀念，轉世的彝人從未停歇
蒼天降下靈神果籽，三年九世后
三根木簽插入神座
萬物不再悲傷，不再消瘦
從紐勒背惹，到佳支依達 ，到茲茲樸巫
雪山融化第一股春水，緩緩注入此時此地
4
是鮮血汩汩召喚了你我
誰來到馬里冷舊，誰就打開一個世界
凡被現(xiàn)實屈辱的，風來治愈，雨來治愈
從四方趕來的，是胡人，契丹，大汗的后人
懷揣馬背上前生的人，也是大碗喝酒揮就
不安之書者，還無一例外是懷揣羌笛的
游子，相通的來處，都在今天將刀背藏身
索瑪花以曠野為祭壇，滿山滿谷
應許之地藏不住羊胛骨，古老密碼終將顯身
火史山下出美人，依達河畔有佳支
自然之子感恩獨寂，銀鵲樹默立千年
引領人從渺小里起身，丈量自己
5
只有美讓人頹糜
只有阿惹妞是所有星子的處女
只有生死是大地上不變的原住民
藍色星球上，只有火塘是它最象形裸露的心
“死亡緯度線”如神秘腰帶，一字排開
百慕大，亞特蘭蒂斯，黑竹溝……
吞噬者長嘆：美是危險的，以此捍衛(wèi)貞潔
與白猿對話的逃婚者，因懂得而自在純真
身披火紅與黑土地的族人
有日月星辰紋、火紋、羊角紋護佑其身
召喚我們到此的女人，在傳說里美著
晨霧是她如今的蹤跡，群山間
她的衣袂化作十七只翻飛的白翅蝶
而你注定要在千年后為她流下一滴淚
致美神
6
召喚我們的女人
在傳說里美著。在傳說里
愛、恨、情、仇，最后只剩下愛
就像不遠處那個彝人，揮舞著他的詩
并捧出彝山彝水。史詩里起身的大女主
“媽媽的女兒”，向巨杉尋求庇護
1600載時間的針腳被霧雨穿透
甘嫫阿妞，大地上伸展腰身的美神
原諒我此番冒犯，水波顫栗
鏡湖如鏡倒影奇絕，天空被大地吸附
每一次伸展都是一次重生
牛馬的魂魄，被美錘擊
7
蕎麥田金浪滾滾
俄爾索姑湖銀鱗閃閃從經(jīng)書里涌出
那被喚作女兒的，最后也將成為母親
大地最古老的譯者，用圖騰封存記憶
用劍戟弓弩劈開生機 用美與詩
妝點女神，哺育和指引 羔羊與后來人
甘嫫阿妞，涼山頂盛開的維納斯
大渡河水反復剝開的貝殼之子，
你不賜予愛，你就是愛本身
拒絕，同時也懷抱；歡喜，同時悲憫
當美為反抗，每一個黑夜純粹得逼真
結語：火與石
8
熊熊火塘在燃燒，古老的意象
倦怠而驚艷，貫徹一整個夜的象征
熊熊火塘在燃燒，尼木山積雪融化
露出祖先的脊梁，盤踞著黑鷹
熊熊火塘在燃燒，遠方來的你何其有幸
添一根松木，從此不再陌生
當黑夜輕易不再黑，有誰還記得推巨石的人
銀火鐮，“盤金繡”，口口相傳的活化石
熊熊火塘在燃燒，推石人
從沒有停步，永不落幕的族群
在火光中一年又一年，自己原諒自己
9
看到諸神、萬物、創(chuàng)世紀，星石不息運行之宇
看詩與美神結伴 身披火星的女子，牽寫詩人的手
一世又一世傳頌里，信仰高于現(xiàn)實
太陽歷，向天墳，萬年伏羲
夏花，詩人，在京某大學任教。北京師范大學法學碩士，北京電影學院藝術學博士。主張視覺詩歌概念并舉辦多次詩劇演出活動。作品發(fā)表于《詩刊》《收獲》《十月》《民族文學》《青年文學》《散文詩》《天津詩人》等多家刊物。出版過《夏娃之夏》自繪插圖版詩集等。作品兩次入選央視中秋詩會。曾獲2018年世界詩人大會年度詩人獎，10月雜志麗江愛情詩大賽特別獎等。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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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5年11月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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