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廣昌
在“贛南橙，池江源”臍橙節(jié)開園不久，我隨朋友走進新城廟腦上的“叮當臍橙園”。滿園橙樹披金，累累果實如小太陽般懸掛于碧綠枝頭，靜立其間的幾株垂序商陸，卻以一身紫紅珠果攫住我的目光。
望著那串串低垂的紫果，我不禁想起童年。村里有位從西華山退休的老工人，在廚房后種了一株高過孩童的植物，開著粉紅小喇叭花，結著茄子般的暗紫色小果。輕輕一擰，紫紅汁液便汩汩而出。它的根似蘿卜，卻不及蘿卜順溜，反倒生出幾分倔強的分杈。老工人得意地稱之為“土人參”，說有大補之效。我們這些孩子深信不疑，對那株植物也生出幾分敬畏。直到后來我考入衛(wèi)校中草藥專業(yè)，才恍然大悟——那被稱作“土人參”的，竟是垂序商陸，與人參毫無親緣，更無半分滋補之功。
垂序商陸與商陸同屬商陸科，在《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中已被列為下品，又名美洲商陸。它原產(chǎn)北美，如今已是遍布溫帶與亞熱帶地區(qū)的入侵客。全株蘊藏毒性，尤以根與果實為甚。初生幼苗與尋常野菜形貌相仿，采擷時需格外留心。
這植物生得高大挺拔，可達兩三米，宛如原野中沉默的哨兵。根部粗壯肥厚，如潛伏在地下的白蟒，淡黃外衣下是雪白的肉質(zhì)；莖稈中空，卻昂然直立，仿佛一身傲骨，通體翠綠中偶爾洇染幾筆紫紅。葉片如青綠的耳朵，卵形或披針狀，互生在莖枝上，質(zhì)地柔軟，脈絡清晰如畫。
最動人的是它的花序——從莖端或葉腋抽出一串串纖纖總狀花穗，低垂如美人掩面。夏季小花悄然綻放，五片小萼如素白衣裙，偶爾染一抹淺粉，雖無花瓣點綴，卻自有一種清雅?；ê蠼Y成串串漿果，初時青澀，熟時轉(zhuǎn)為深紫，油亮如墨玉，仿佛大自然不小心散落的一掛袖珍葡萄，每一顆里都藏著數(shù)粒黑色的腎形籽實。
上世紀八十年代，曾有不良藥販以此根冒充天麻，欺瞞世人。
垂序商陸味苦性寒，有毒，卻具逐水消腫、通利二便、解毒散結之能，亦能止咳平喘、止血?？捎糜谒[、二便不通、咳喘、出血、腎炎、乳癖、腳氣、喉痹等癥，外治癰腫、惡瘡、皮膚頑癬。
垂序商陸雖已載入《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它卻并非常用中藥，多只在民間自產(chǎn)自銷。古時民醫(yī)應用頗廣，至今外用法仍不鮮見：
治石癰堅如石，取生商陸根搗爛敷患處，干即易之，以軟為度。
一切腫毒，商陸根加鹽少許，搗敷。
水臌脹，取紅商陸搗爛，貼臍上，布縛固定。
腹水，商陸研細末，開水調(diào)膏，貼神闕或陰交穴。
大便不通，商陸搗敷臍上即通。
淋巴結結核，商陸加紅糖為引，水煎服。
癰瘡腫毒，配蒲公英煎水外洗，或單用根搗敷。
現(xiàn)代研究揭示，商陸含肉豆蔻酸、三萜酸、商陸堿、商陸毒等成分，具免疫增強、祛痰平喘、抗菌、抗病毒、抗腫瘤、利尿、抗炎等作用。
其毒性主要來自商陸毒，刺激交感神經(jīng)，促進胃腸蠕動，引發(fā)腹痛腹瀉，并可催吐利尿；大劑量可致驚厥、呼吸麻痹，甚而危及生命。
若誤服中毒，離醫(yī)院遠時，可急取生甘草、生綠豆搗爛，開水泡服或煎服，并速送醫(yī)。
歷代醫(yī)家認為，開紅花者毒性大于白花者，紅根亦毒于白根，故白花者可內(nèi)服，紅花者多作外用。
體虛水腫者慎服，孕婦忌服。宜從小劑量開始，飯后服用以減胃腸刺激。
鮮品隨煎煮時間延長，毒性可漸減；干品毒性仍峻。
面對眼前這美麗而危險的植物，我忽然想起一句話：“最迷人的，也最危險。”倘若垂序商陸周身無毒，它那逐水散結的鋒芒，是否也會隨之鈍去幾分？
置身于金黃燦爛的橙園，這幾株低垂紫果的商陸，仿佛在靜靜訴說：自然萬物，從無絕對的美丑與善惡，只在人如何認知、如何使用。它們就在那里，不避其毒，不矜其功，只是自由而真實地，完成屬于自己的、大地上的一季枯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