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衣節(jié)”寫給母親
文/李梅
媽媽，又到乙巳年“十月一”送寒衣的時候了。
那天，我去市場買寒衣和燒紙時，旁邊的一位老人看我買了那么多，不禁對我說：“娃呀，少買些，心盡到就行了。”我感激地看了一眼這位老人，對她說了聲：“謝謝您！”但依然買了很多。我想讓你在這冬日里更暖和一點(diǎn)。像小時候，你總怕凍著我們一樣，總給我們做厚厚的棉衣，還在天還沒有完全亮的時候，坐在爐子跟前，給我們把衣服烤熱，然后暖進(jìn)被窩里，讓我們穿著熱乎乎地去上學(xué)。
媽媽，時間真快呀！你離開我們已經(jīng)33年了，33年的時間里，我遇到開心的事，總想和你分享，遇到悲傷的事，就想找你傾吐，然而，這一切總是令我一次次的失望······每一次提筆的時候，又是欲語淚先流，因而使我又喪失每一次想寫，卻又沒有堅(jiān)持下去的勇氣，越是不愿觸動最痛的那一時刻，越是總抑制不住思念的淚流淌出來。那是因?yàn)槲抑?，你不想看到我的哭泣和傷心。然而，心中的這塊郁結(jié)，又成為我終生的心病，不吐猶如一塊骨鯁在喉，令我寢食難安！
媽媽，告訴你，今年我報(bào)了一個朗誦班，一個不是令我很滿意的課程，可是，你知道這個朗誦班讓我最終留下來的原因是什么嗎？是因?yàn)樗驮诶牙鸭覍γ娴南镒?。因?yàn)樗屛艺业搅藘簳r的快樂。每每去上課，經(jīng)過這條路，我就會聯(lián)想到小時候你帶我們走過的身影，仿佛能聽到你領(lǐng)著我和妹妹在這條街留下的的笑聲。那時候，在這個巷口，有一家回民賣粉蒸肉，我們在小縣城是吃不到回民餐飲的。所以，你偶爾會在這家店買一小籠粉蒸肉，也是盡著我和妹妹吃夠了，你才吃那么一小口，甚至有時候，一小口也不吃，全讓我和妹妹分享。媽媽，寫到這里你知道我是多么的思念和不舍呀！有人說，人生不走的路也要走三回。孰料，33年了，我怎么也沒有走出這條街巷·····
媽媽，你是回民，從不動大肉，但為了我和妹妹的營養(yǎng)均衡，你卻給我們做豬肉吃。姨媽知道后說你慣著了我們，你笑著說，娃們正長身體呢。在小縣城物資貧乏，什么也吃不到。我如果不做肉，娃就沒法吃了。媽媽，為了女兒，你固然冒著大逆，也要我們心意滿滿，快樂成長。
我在視頻上看到這樣一段：“為什么老人尿床會被嫌棄？小孩尿床沒人嫌棄？因?yàn)樗膵寢尣辉诹?。”一句童言，卻戳痛了我心中最痛的地方，失去媽媽，一個人便會失去被人疼的部分，失去被人愛的部分，失去無條件被人包容的那一點(diǎn)理解。媽媽，33年來，我的人生路上也遇到過不少悲喜交加的事情，可是就因?yàn)槿鄙倌?，我都沒有盡情釋放的去處，以致成為我終生的自卑。
曾記得，我上技校，每周從家里走的時候，你除了給我?guī)弦淮蠖押贸缘耐猓绕涫茄籽紫娜绽?，你還會再三叮嚀我：整錢在包的最里面，零錢裝在外面，一個用來買車票的，另一個是買冷飲的?，F(xiàn)在想來，19歲的人了，你還把我當(dāng)小孩似的關(guān)愛，又怕來回掏容易丟失，把錢分開裝。媽媽，你為女兒的心操得多細(xì)呀！唯獨(dú)淡漠了自己。
那時候，學(xué)校的伙食不是很好，你會專門找了擅長做臊子的阿姨，給我做了肉臊子帶到學(xué)校去吃。我的胃不好，有人說炒面養(yǎng)胃。但，面粉需要在麻紙上蒸熟。那時麻紙已不多見，為了尋找麻紙，你不辭辛苦，常常去鎮(zhèn)子甚或農(nóng)村人家去找。然后，把面蒸熟了，再放芝麻、核桃仁、花生等干果炒了。讓我?guī)W(xué)校養(yǎng)胃食用。開水沖泡時，香味四溢，常常引的舍友們搶著來喝。每當(dāng)想起這一幕幕，真讓我不堪回首·····
你重病的那一年寒假，縣城晚上耍社火，一向不愛熱鬧的你對我說：“我們?nèi)タ瓷缁鸢?？”我知道你只是想讓我看。于是，我們走向了街頭，人群中，你緊緊拉著我的手，像小時候怕把我走丟了一般。時至今日我才明白，那一個晚上，你不是怕把我走丟，而是，冥冥之中，你已經(jīng)知道，你再也不會拉著我的手了。因?yàn)榧膊〉脑?，你在那個寒假做了好多的“傻事”，丟三落四，說話也常顛三倒四的，那時你的病還沒有確診，我給一位朋友說：“母親無論是呆是傻，只要她在，我回家就有‘媽’叫。”然而，我們母女終于還是分手了。33年來，我再也沒有喊過“媽媽”??！······
從醫(yī)院把你拉往殯儀館的路上，我和父親一起陪著你。在車上原本我們兩個人都坐在一個小凳子上，父親卻把我摟在懷里，流著淚說：“你媽再也回不來了，我娃以后沒媽了······”我心疼父親連日照顧你太累，一次次從父親腿上挪開，父親又一次次把我拉回抱起。那一年，我21歲了。21歲！有幾個孩子還會被父親抱在懷中？只因我失去了母親。父親說，你離去大半年的日子，他晚上總要醒來，想著要給你翻身，幫你起夜。可孰知，這漆黑而又清冷的夜晚，留給我們的歲月又是何等的漫長?。?/p>
在你離去的所有日子里，我看到母子相擁的背影都會特別的羨慕，每每在商場看到老年人穿的衣服，常會閃出買下來的念頭，想著你穿到身上會是什么樣子？看到有你愛吃的東西，或者感覺好吃的食物，也總想把它們買下來，能帶回家，給你嘗一嘗。然而，這一切，都沒有可能，你永遠(yuǎn)穿不了女兒買的衣服，永遠(yuǎn)吃不了女兒買回的食品。同樣的，你的離開，讓我再也穿不到你為我選的衣服了，那時候，你舍不得給自己添置新衣，可總把女兒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舍不得吃的東西，總留給女兒……
記得，我過十四歲生日那一年，你讓一位阿姨從西安特意給我買回了一個生日蛋糕，那時候，故城滿院子的人驚訝了，好多人幾乎沒有見過生日蛋糕。你說，14歲是人生一個重要的轉(zhuǎn)折點(diǎn)，是孩子從童年向青少年過渡的關(guān)鍵時期，要讓孩子留下深刻印象。于是，我的生日有了滿滿的儀式感，在以后成長的每一個生日里，我都能記起14歲那年，媽媽特意托人給我從西安捎回的那個蛋糕，那個烙印著母女情誼的人生特殊禮物。然而，令我愧疚的的是：我卻從來沒有給你買過一個蛋糕，過過一個生日，你就匆匆地走了······
“依門娘去云影淡，瞻容女悲月光寒”這是人間的何等悲傷和遺憾??？
今天，我也為人母，兒子也已經(jīng)21歲了。有一天他問我：“媽媽，如果姥姥在，她一定會很愛我吧？”我說“是的”。兒子又小心翼翼地問我：“你想姥姥嗎？”，這一問，又是何等的扎心??！兒子?jì)雰簳r期，當(dāng)我笨手笨腳，花費(fèi)了兩天時間終于給他拆洗縫好棉衣后，淚水涌出了我的眼眶：你也曾是父母嬌生慣養(yǎng)的女兒，什么都不會做，但為了兩個孩子，你跟著院子老人學(xué)縫棉衣、做衣服，學(xué)各種我們喜歡吃的飯食……你教會了我在生活中要不斷學(xué)習(xí)。當(dāng)我看著眼前自己縫好的棉衣，又想，如果你在，一定會叮嚀我小心針刺；如果你在，一定會夸贊我也學(xué)會給娃縫棉衣了?？墒?，人間從來沒有如果，這一小點(diǎn)點(diǎn)的奢望，已經(jīng)陰陽兩隔了······
媽媽,父母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望子成龍，望女成鳳。”你為了從小培養(yǎng)我們讀書學(xué)習(xí)的興趣，上世紀(jì)七十年代，你和父親依然從微薄的收入中，給我們訂閱了《小朋友》、《兒童時代》《中國少年報(bào)》等好多的雜志書刊，供我和妹妹閱讀學(xué)習(xí)，還常帶我們?nèi)曩彆?，只要我喜歡的書籍，再貴你都會毫不猶豫買回，而對待自己再便宜的衣物，即使你需要，你都舍不得給自己添置。因而使我自幼就養(yǎng)成了喜歡閱讀寫作，熱愛文學(xué)的良好興趣，以致到退休后，都沒放棄閱讀和寫作的愛好。為后來的工作學(xué)習(xí)乃至做人、教育子女奠定了良好的文化基礎(chǔ)。
現(xiàn)在，我和妹妹都已經(jīng)成家，有了兩個很懂事的孩子。那一年上高三，兒子因?yàn)榇蛴螒蚝臀页沉艘患?，?dāng)時已經(jīng)是半夜了，外面還下著小雨，他憤然地走出了家門。我原本生氣說不管他，可到底是放心不下。過了半個多小時后，我茫然地走下樓，因?yàn)槲腋静恢涝撊ツ恼宜?。站在小區(qū)院子中間，我試著拿起了手機(jī)，給兒子打電話，我原以為他不會接電話的?？墒?，電話那頭傳來兒子的聲音：“你回頭看，我就在門房旁邊呢，就知道你會擔(dān)心?！蹦且凰查g我感動了，我覺得孩子的所有錯都可以原諒。他走過來對我說：“送你上樓吧，我自己在樓下再站一會，消消氣……”
人常說，“要知父母心，懷里抱子孫”當(dāng)我被孩子頂撞生氣的時候，自然想起了自己也曾惹你傷心、生氣，更不理解你當(dāng)時的一番苦心。幼時常在心里埋怨你，為啥你總是讓我干的家務(wù)活兒多，妹妹干得太少？然而，在你離去的日子里，每當(dāng)我回到家里，我總想著替父親多干一些，把自己虧欠你的一份苦心，盡量在父親跟前彌補(bǔ)一些。讓你在天堂也過得更舒心一些。媽媽，如果你真的能看到，那又是多開心的一幕?。寢?，我再也不會因干活兒惹你生氣了。
而今，妹妹的兒子25歲，已經(jīng)上班了。是一個特別懂事、體貼人的孩子。今年夏天我住院時，40度的高溫，孩子嫌醫(yī)院的飯菜不可口，來回騎單車四十多分鐘給我買來我喜歡吃的食物。下午，我給妹妹說想吃健胃消食片，讓她第二天來醫(yī)院給我買點(diǎn)。結(jié)果，半小時不到，兒子就讓“跑腿”給我送來了。我責(zé)怪他亂花錢，也沒必要這么著急。他卻對我說：“大姨想吃，我就讓你馬上吃到，掙了錢就是讓你花的，給你花了我開心?！倍嗪玫暮⒆友?！
媽媽，當(dāng)你聽到這些的時候，你是不是也覺得特別的欣慰呢？
媽媽，如今我們趕上了一個幸福的時代，每當(dāng)享受城市愜意生活的時候，怎能忘記當(dāng)年你用半生的時間，投親托人一次次乘著班車翻山越嶺，耗費(fèi)大半天時間顛簸于旬邑、西安、咸陽之間，四處求人托關(guān)系，甚至甘愿放棄了自己的干部身份，和父親蒸蒸日上的鄉(xiāng)鎮(zhèn)領(lǐng)導(dǎo)事業(yè)，就為了換取一個城市的戶口，然而，當(dāng)戶口辦好我們剛落戶于咸陽之時，你卻永遠(yuǎn)的離開了我們，不能與我們共享城市團(tuán)圓的大家庭生活，成為我們?nèi)胰税簿映鞘泻蟮淖畲筮z憾······
媽媽，此時此刻，我知道你已經(jīng)聽的很累了，我要給你說的話，還有很多很多·······明年“寒衣節(jié)”時，我們再慢慢絮叨吧。
順致，冬安！
2025年11月22日于古都長安
作者簡介：李梅，出生于古豳旬邑，退休帝都咸陽。喜歡閱讀與寫作。有作品見于《檢察文學(xué)》等紙媒和網(wǎng)絡(luò)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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