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司馬遷祠
張興源
我并非一個熱衷于四處游歷的人。老實說,延安的黃土,那干燥而醇厚的氣息,已經(jīng)深深浸入我的肺腑,成為我呼吸的節(jié)律。我有著沉靜的一面。然而,有些地方,仿佛冥冥之中有一種力量的召喚,你是非去不可的。韓城,芝川鎮(zhèn),那座屹立在黃河西岸高崗上的司馬遷祠,于我,便是這樣一個所在。
這趟行程,與其說是游覽,不如說是一場醞釀了半個世紀的朝圣。
車行原上,視野漸漸開闊。當那條被無數(shù)詩文贊頌過、也被無數(shù)血淚浸染過的黃河,如同一匹疲憊而蒼黃的巨練,在遠處天地間緩緩地鋪展開時,我知道,近了。梁山在右,沉默地綿延著,像一道青灰色的巨大屏風(fēng);芝水在前,蜿蜒著,似一條清泠的絲帶。就在這山環(huán)水繞之間,一座祠宇,依著山勢,迤邐而上,闖入眼簾。它沒有那種皇家宮殿式的金碧輝煌與嚴整對稱,它的屋宇、臺階、牌坊,仿佛是順著山脊的筋骨自然生長出來的,與這黃土、這河風(fēng)、這高天,渾然一體。那是一種古樸的、內(nèi)斂的莊重,像一位退隱的巨人,不言不語,卻自有千鈞之力。
祠前的路,是漫長的。我沒有細數(shù),但腳步踏在那由歲月磨得光潤的石階上時,心里卻清晰地響著一個數(shù)字:九十九。九十九級,象征“步步高升”。這愿望自然是好的,可我想,對于祠中的那位主人而言,他一生所經(jīng)歷的,何嘗不是一種更為酷烈、更為悖謬的“步步高升”?從一個承襲父志、意氣風(fēng)發(fā)的太史令,一步步“升”入那幽暗的蠶室,承受那蝕骨腐心的奇恥大辱。這“高升”,是用墜落換來的;這臺階,每上一步,都仿佛踩在他的命運節(jié)點上,沉甸甸的,令人心悸。
終于,我立在了一片較為開闊的平臺上。獻殿就在眼前。殿內(nèi)森然,收藏著自宋以來的六十六通碑碣。我的目光從那些或清晰或漫漶的文字上滑過,那上面刻著的,是歷代文人墨客、官員士子的敬仰與感懷。他們是幸運的,可以用筆墨堂堂正正地書寫自己的心聲。而太史公呢?他那“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浩蕩心聲,卻是在怎樣的屈辱與壓抑下,一字一句地鑿刻出來的???這些石碑,是后世的回聲,是對那曠野中孤獨絕響的、遲來的應(yīng)和。
穿過獻殿,后面便是太史公的墓冢了。這是一座元人用磚砌裹的圓形墓,像一顆巨大的、扣在華夏大地上的青灰色紐扣,仿佛要將一段驚天動地的歷史緊緊系住。最令我心神震顫的,是墓頂那株古柏。它虬枝盤曲,皮若龍鱗,倔強地指向蒼穹。據(jù)說已逾千年。它不就是太史公本人的化身么?根系,深扎于黑暗的泥土——那是他承受的苦難與污名;而樹干與枝葉,卻拼盡全力,掙脫而出,直刺青天——那是他不屈的意志與不朽的著作。這生與死,屈辱與崇高,就在這墓與樹的共生中,達成了驚心動魄的和諧。我繞著墓冢走了三圈,風(fēng)過處,柏葉蕭蕭,如作人語。我仿佛聽見了兩千多年前,那個顫抖而堅定的聲音在說:“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
站在這高崗上,東望黃河,湯湯而去,逝者如斯。我的思緒,也便順著這河水的流向,逆流而上,飄向了那更為久遠的時空。我想起的,不是《史記》中某一篇具體的華彩章節(jié),而是那構(gòu)成了華夏歷史骨架的“十二本紀”。從何處開始?正是從那開天辟地的帝王,與這條大河糾纏最深的人開始。
黃帝、堯、舜。 太史公將他們置于卷首,筆下流淌著的是理想的“大同”之世。黃帝“修德振兵”,堯“其仁如天,其知如神”,舜耕于歷山,“人皆讓畔”。那是一個德行與功業(yè)渾然一體的時代,是華夏文明的晨曦。然而,太史公在描繪這片晨曦時,心中是否也懷著一絲對當下“濁世”的悲憫與批判?他所處的,是一個怎樣的時代?是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shù)”的時代,是一個皇權(quán)日益集中、士人風(fēng)骨漸被摧折的時代。他寫古圣先王,何嘗不是在為后世立一面鏡子,照出當下權(quán)力的猙獰?
思緒順著本紀的脈絡(luò)流淌。夏、殷、周。 王朝興替,如同黃河改道,有其必然的軌跡。夏禹治水,功垂萬世,然其子啟卻開啟了“家天下”,是福是禍?殷紂暴虐,酒池肉林,而周文王演《周易》,拘而作《春秋》,以德服人。太史公在這些敘述里,反復(fù)強調(diào)著“德”與“民”的重要。“順乎天而應(yīng)乎人”,王朝的合法性,不在于天命神授的虛妄,而在于是否施行德政,贏得民心。這是他作為史學(xué)家的卓識,更是他作為思想家的膽魄。他將歷史的評判權(quán),從虛無縹緲的“天意”,部分地拉回到了現(xiàn)實的“人事”之上。
然后,是那波瀾壯闊的《秦始皇本紀》與《項羽本紀》。始皇帝奮六世之余烈,橫掃六合,建立起前所未有的龐大帝國。他封禪泰山,刻石記功,自以為子孫帝王萬世之業(yè)。然而,太史公筆下,我們看到的不只是赫赫武功,更是嚴刑峻法、焚書坑儒的酷烈。那巍峨的阿房宮,是用多少白骨壘就?那統(tǒng)一的文字與度量衡,又沾染著多少思想的血跡?緊接著,是那位“力拔山兮氣蓋世”的悲劇英雄項羽。他驍勇,他重諾,他有著貴族最后的驕傲與天真。巨鹿之戰(zhàn),破釜沉舟,何等氣概!然而,他剛愎,他多疑,他不懂得“馬上得天下,不能馬上治之”的道理。垓下之圍,四面楚歌,烏江自刎,又是何等的蒼涼!在《項羽本紀》的結(jié)尾,太史公寫道:“羽非有尺寸,乘勢起隴畝之中,三年,遂將五諸侯滅秦……位雖不終,近古以來未嘗有也?!痹谶@看似平靜的評價里,有惋惜,有贊嘆,更有對歷史偶然性與個人性格悲劇的深刻洞察。他寫項羽,何嘗不是在寫一種與自身命運相通的、不屈而又注定失敗的悲劇之美?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腳下這片土地,這韓城的原野。祠旁有“耕牧園”,復(fù)原著古老的農(nóng)耕場景。太史公在《自序》中追憶:“遷生龍門,耕牧河山之陽?!彼⒎且粋€生于深宮、長于婦人之手的文弱書生,他年少時,就在這黃河之畔、梁山之下,親身經(jīng)歷過稼穡的艱辛,感受過土地的厚實與風(fēng)雨的無常。這早年的“耕牧”經(jīng)歷,賦予了他的史筆一種難得的泥土氣息與生命質(zhì)感。他寫陳涉的“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寫劉邦的“大風(fēng)起兮云飛揚”,寫那些起于微末的英雄,都帶著一種深切的、源于土地的理解與同情。
去過韓城的人都知道,韓城的風(fēng)很硬。我在想,是不是早在兩千多年前,在司馬遷的那個時代,這里的風(fēng)就是這個樣子?
風(fēng)更大了些,帶著黃河水汽的腥甜。我的思緒,終于無可避免地,落在了那個對太史公而言,最為沉重,也最為光輝的時刻——李陵之禍。
那該是怎樣的一個朝堂?漢武帝劉徹,這位在《孝武本紀》中,太史公不惜筆墨記錄其求仙問藥、迷信方士之事的皇帝,其晚年性情之猜忌、手段之嚴酷,可想而知。李陵,一代名將李廣之孫,率五千步卒深入匈奴腹地,浴血奮戰(zhàn),終因矢盡糧絕、救兵不至而被迫投降。消息傳來,滿朝文武,一片詆毀之聲。唯有他,司馬遷,毅然站了出來。他憑著對李陵人品的了解,憑著一種書生的正直與史家的求實精神,在武帝盛怒之時,為李陵辯解。他陳說李陵的苦戰(zhàn)之功,推測其降敵或許是權(quán)宜之計,以待將來報效漢室。
這一番話,觸怒了龍顏。于是,天威降臨。是死刑?還是……
“詬莫大于宮刑!”
兩千多年后,我站在這里,默念著《報任安書》中的這句話,依然感到一股寒氣從脊椎升起,直沖顛頂。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屈辱,是對一個士大夫人格最徹底的摧毀。他并非沒有選擇。他可以用錢贖罪,可以一死了之。然而,他選擇了那條最艱難、最痛苦的道路——忍受宮刑,茍活下來。
為什么?
“所以隱忍茍活,幽于糞土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不盡,鄙陋沒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是為了那部“草創(chuàng)未就”的史書!是為了父親司馬談臨終前拉著他的手,囑咐他“無忘吾所欲論著矣”的殷切目光!是為了將“上計軒轅,下至于茲”的歷史,以一種不虛美、不隱惡的筆法,流傳下去!個人的榮辱、身體的殘缺,在這樣一個宏大的文化使命面前,被他以一種近乎殘忍的理性,擱置了。他把自己從“士大夫”的行列里放逐,成了一個“閨閣之臣”,一個被世人側(cè)目、被自己靈魂日夜拷問的刑余之人。他將所有的血淚、所有的悲憤,都化作了筆下的力量。
從此,他的史筆,不再僅僅是記錄,更是審判。他寫劉邦的雄才大略,也寫其無賴與猜忌;寫呂后的殘忍,也寫其干練;寫漢武帝的功業(yè),也寫其荒唐。他為一群失敗的英雄、仗義的刺客、市井的游俠、卑微的商賈立傳。他的筆下,有著前所未有的包容與深邃。因為他自己,就從人性的最黑暗處走過,他懂得在極端境遇下,人性的復(fù)雜與光輝。這部“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史記》,最終成了一部關(guān)于“人”的偉大史詩。它是不朽的,但這不朽,是以最慘痛的犧牲換來的。
夕陽西下,將黃河染成了一條金紅色的熔流。整個司馬遷祠,都沐浴在這悲壯而溫暖的光輝里。祠內(nèi)游人漸稀,愈發(fā)顯得空闊、寂靜。我緩步走下高崗,心中充塞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是悲傷,是崇敬,是慨嘆,仿佛剛剛與一個偉大的靈魂進行了一場跨越兩千年的漫長而無言的對話。
歸途中,我忽又想起整整五十年前,在志丹縣城臺村的土窯洞里,我第一次系統(tǒng)地開始讀王伯祥先生撰著的《史記選》時的情景。那本書的紙張粗糙而發(fā)黃,但里面的文字,卻像一道道閃電,劈開了我懵懂的精神世界。從那時起,中華書局的各種版本《史記》便成了我案頭常備、翻閱最勤的書籍之一。我很難說我最愛中國古代的哪一位作家和史家,但司馬遷,毫無疑問是我最熟悉、最敬仰,也最感親近的一位。他的痛苦,他的堅韌,他的博大,早已通過那些沉默的文字,滲入了我的血液與靈魂。
如今,我終于來到了他的祠前,完成了一場遲到已久的拜謁。這座祠宇,與其說是供奉著他的神靈,不如說是守護著他的精神。它依山傍水,不尚對稱,與自然融為一體,這本身不就是他史筆精神的寫照么?真實,靈動,不拘一格,源于自然,高于自然。
黃河在車窗外漸漸遠去,但那奔流不息的聲音,卻仿佛一直回響在我的耳邊。我想,太史公的筆,就是一條文化的黃河。它從遠古奔流而來,裹挾著泥沙,也閃爍著金礫;它有過九曲回環(huán)的沉郁,也有過“奔流到海不復(fù)回”的決絕。它滋養(yǎng)了華夏兩千年的文明史,塑造了我們這個偉大民族的歷史觀與價值觀。
那座占地四平方公里(注意,是“平方公里”?。┑乃抉R遷祠,用一種無言的方式,世世代代講述著司馬遷與他筆下那三千年時光、數(shù)千個人物的紛繁故事……